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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雲霞》直上重霄9
  往年漫天亂飄、惹人煩躁的柳絮,今年卻讓五道坡的人覺得格外親切,人們都說這是柳枝兒再回來看看大家夥兒。春天的風打著旋兒,把白花花的絮子揚得特別高,漫漫地飄遍了整個村子,興許真是柳枝兒回來了吧……

  出殯的那天早晨,五道坡幾乎所有人都早早出來送柳枝兒,場面勝過當年送六福老太爺,老太爺享年九十二,算是喜喪,而且農村老人過世,一般也就本家出面,旁人不會湊這個熱鬧,老太爺出殯的場面,已經是特例了。但柳枝兒才三十出頭,走得這樣突然,平日在五道坡又是有口皆碑,不說她帶頭乾起來的草藝品廠拉幫了多少家過上了好日子,就是平日裡她對老人們的照顧,也是遠近幾十裡挑不出來的。

  三順哭得最凶,這才半年多,他已經有底氣找人說媒娶媳婦了,柳枝兒對他有再造之恩。六柱子買車缺個口子,柳枝兒讓卜易送去了三千塊,說就當投資,讓他跑活兒掙了慢慢還,也才一年工夫,家裡就翻蓋了大瓦房,以前整天嫌他沒本事的老婆,也安安頓頓在家帶孩子了。容九家的閨女張慧芳,嫁在喬家集,丈夫是個爛賭鬼,不到兩年就離婚回了娘家,跟著柳枝兒編草藝品,去年剛招了一門女婿,容九天天咧著大嘴在街上說閨女沾了柳枝兒的光。根生嫌棄自己老婆沒用,有了外心,是柳枝兒上門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把根生勸住了,根生老婆也開了竅,練了一手好刀工,兩口子現在專接各村婚喪宴席,靠著租賃碗筷,錢可沒少掙。劉元祥的木料加工廠前年遇到困難經營不下去,也是柳枝兒托了東北的親戚介紹,讓他轉做木頭刷把兒,才轉危為安,現在賺得盆滿瓢盈……

  生者無感,死者常念。人就是這麽奇怪,人在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麽,人沒了,才意識到這個人做了些什麽,給自己帶來了什麽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些卜易都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從柳枝兒出事就沒正經合過眼,困頓的迷糊了,一閉眼就夢見柳枝兒,翻來覆去就是一個場景,柳枝兒掉在水裡,撲騰著水,把手伸向他,他伸手去夠,卻說什麽都夠不著……每次驚醒,再也睡不著。

  出殯這天,卜易也是昏沉沉的,他走在烏泱泱的送行人群中間,顯得孤零零的,雲霞上來拉他的手,冰涼。

  小盆是根生手把手教著雲光摔破的,靜寂無聲的人群給這一聲脆響嚇了一跳,活泛起來,人人都抹眼淚,柳枝兒真就這麽走了……

    

  當天安葬完柳枝兒,村長劉全福召集全村人到大隊開會,大家都明白村長的意思,這算是五道坡為柳枝兒開的追悼會吧,劉全福講了一番話:

  柳枝兒沒了,大家夥心裡都不痛快,都難受。她嫁到五道坡,拉幫了多少人?這不用我說,大家夥心裡都有數。我是村長,俺爹以前也乾過村長,咱村以前是個什麽樣,我比誰都清楚,生產隊的時候,咱就是個窮村,工分兒比別的村少,光棍比別的村多。分地單幹了,我這個村長沒門路,東跑西顛找人找路子,卜易沒少跟著我跑,跑成個什麽樣?還是窮村一個!

  柳枝兒來的第二年,就帶著人編草藝品,剛開始誰都覺得幾根破草繩能乾成個什麽樣,現在呢,賣到外國去了,美國人歐洲人都稀罕咱編的提籃,人家叫手工藝品。她一個人帶的全村都活了,幹什麽什麽靈,卜易家先成了萬元戶,劉元祥家跟著也起來了,我聽說前年元祥家的廠子還是柳枝兒找門路給救回來的吧!現在咱村還有誰家沒看上電視?還有誰娶不上媳婦?三順,

我聽說你都相了三回親了,你說說是沾了誰的光?  三順站在人堆裡,低拉著頭,眼哭腫了,他不好意思抬頭,現在聽全福村長叫到自己,不自覺挺了挺胸,抬頭喊了一嗓子,是俺嫂子!眾人撲哧都笑了,氣氛從凝重壓抑變得輕松了些,村長繼續說:

  我去鎮上開會,總提這個精神那個精神,精神是精神,誰能拉著咱莊戶人的手去掙錢?拉幫著咱實實在在過上好日子?我看柳枝兒就是咱五道坡的精神!

  人群忍不住鼓掌叫起好來,全福村長頓了頓,咳嗽了兩聲,

  咱莊戶人家,以前是看天吃飯,過的好的笑話過不好的,那是懶,不勤快,可光笑話有什麽用?誰都有個臉面,腦子不活,光靠個臉面有什麽用?三順蹲監獄出來找不著活乾,我求到柳枝兒門上,也是沒辦法,我實在想不到她不光一口答應,還真給三順安排上了。我和柳枝兒打交道不多,但是從六福老爺子身上,我就看這孩子行!她多數事兒我都是聽俺家老娘們兒說的,咱五道坡的老娘們兒能不茬舌頭根子,個個兒本本分分做營生,叫我說,這就是柳枝兒精神的力量!

  大家夥今天能全體主動來送柳枝兒,說明咱五道坡人都讚成她,誰不知道個好賴?這麽好一個閨女年輕輕就走了,怎麽能不叫人心疼?以後誰家日子過不好,叫人笑話的時候,就想想柳枝兒,誰要想笑話別人,也想想柳枝兒,街裡道坊,拉幫一把,讓別人也念你個好!別讓柳枝兒人沒了,這點兒精神也沒了……散了吧!

  劉全福的這番話,算是五道坡官方對柳枝兒的肯定,也讓全村人對柳枝兒的哀悼上升了一個層次。他的話很樸素,卻道出了舊時候農村人過日子的症結,靠天吃飯,靠地出產。家裡勞力多肯乾的能吃飽飯,吃飽了就笑話人家懶,笑話人家生的是閨女……農村就是需要一個腦子活絡的帶頭人,才能帶著大家,感動著大家一起致富。

  出殯的當天晚上,按風俗要上廟,也就是送逝者最後一程的一個形式。五道坡上廟的統一地點是在西邊領地的路口,本家扎的紙人紙馬等一應物件,在這燒了,算是送逝者正式去陰間報到。一般男的扎紙馬,女的扎紙牛。卜易沒參與這些物件的準備,是木生娘幫著操辦的,雲霞和雲光按理應該跪在前邊,但兩個孩子早哭得沒了氣力,元光還在哼唧,雲霞始終低著頭,時不時抽泣兩下,木生娘看著心疼,只在點火的時候讓孩子磕了頭,教他們念叨了幾句。

  這把火燒得有些稀奇,剛開始燒紙人和一些小物件,火苗子漸漸大了,才燒著了紙牛,紙牛燒得差不多了,旁邊幫忙的人要拿一根大木杖把紙牛壓下去,好完全燒化掉,就在這一壓的當口,火不知道是借著風勢還是怎麽,一下竄了起來,呼地一下,帶著燒化的灰屑直衝上天,騰起能有一丈多高,火星打著旋往上飄,離老遠都能看見,木生娘活了一把年紀也沒見過這樣的燒法,嘴上直念叨,柳枝兒有福,這是騎著牛上天了……

  雲霞直盯著那一片盤旋往上的火星,這片奇景成了她幼小心靈中對娘最後的印象,娘是好人,娘騎著牛上天了……

  ?

  卜易在家三天沒出門,這三天,他除了給孩子做飯,哄孩子睡覺,就是坐著發呆,躺著發呆。第三天的傍黑天,他站在天井裡,看著漫天亂飄的柳絮子,不知道是被絮子迷了眼,還是過了那股發呆的勁兒,突然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驚天動地,把旁邊的木生娘和對門的姑姑都驚動了。兩人站在門口,看卜易哭的這個架勢,不知道怎麽辦好,木生娘沒見卜易這麽哭過,心疼的治不得,跟著也掉眼淚,兩個孩子看著爹哭,也想娘了,又害怕又委屈,枝兒姑姑歎了口氣,這孩子也實在是太難了,哭吧!哭出來也好……她把孩子帶回家安頓好,木生娘也歎氣,等卜易住了聲,也轉身回家了,卜易也是真累了,進屋一頭栽在炕上,結結實實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到對門接孩子的時候,枝兒姑姑看他刮了胡子,收拾得立立整整,唯獨眼還有些紅腫,心想孩子算是又過了一關,寬慰了幾句,留他喝了碗粥。

  卜易送孩子去了學校,自己跑了一趟柳鄉,他回過勁來,要去看看柳寶昌老兩口。喪女之痛,兩口子在家也不好過。

  柳寶昌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天天坐在門口抽煙發呆,殺豬上集的活兒全部交給了金栓。枝兒娘一天不知要哭多少次。現在卜易來了,老兩口各有各的心思,忍下心疼,都寬慰卜易。

  卜易也是擔心,特意來看一眼,他還想著跑一趟縣裡,沒準備多呆,枝兒娘非要讓他在家吃晌飯,再帶些吃的回去給孩子,卜易不好推辭,就應了。

  枝兒娘自己去忙活,老丈人和女婿在天井坐著相對無言。寶昌掏出煙來,拿了一根遞給卜易,卜易不抽煙,擺了擺手沒接,寶昌自己點上,吧嗒吧嗒抽了起來。煙抽到一半,他抬眼望了望裡屋,往卜易身邊靠了靠,壓低了聲問卜易,

  和枝兒一塊出事兒的那個騎摩托車的,是什麽人?

  卜易可沒料到老丈人會有這麽一問,心裡打了個激靈,支吾了一聲,

  就是個騎摩托車捎腳的,枝兒趕班車,圖希摩托車快,沒想到半道出了事……

  這話倒也是實話,只不過說了半截,另外半截卜易當然不能說,柳寶昌也拿定了自己女婿不會撒謊,他可不知道這句話還有隱情,點了點頭,

  那他是不是得負上責任?

  卜易又一愣,應付了一句,

  嗯,派出所那邊兒會處理,我問了,人家說有結果會通知到我……

  這話就比較含糊,但也算合情合理,柳寶昌估摸著卜易現在也沒心思去想這些,嗯了一聲,又繼續抽煙。

  他是屠戶,可不是莽夫,閨女出的這個事兒,他總覺得有點蹊蹺,覺得老婆是個娘們兒家,閨女又剛沒了,這些跟她也商議不著,現在卜易來了,他急不可待要問明白。卜易的話他也找不出什麽毛病,興許自己閨女就是命薄福淺吧!

  因為顧著孩子,晌飯吃的早。卜易要開車,不能喝酒,柳寶昌自己喝了幾杯,沒吃什麽東西,卜易還沒吃完,他就歪在一邊打呼嚕了,卜易要起身扶他到炕上睡,被枝兒娘攔下了,

  他一會兒就醒,不用管他,這兩天就是這個樣兒,飯也不正經吃,我知道他難受,喝點就喝點兒吧……

  卜易草草吃了兩口,也要走了,枝兒娘早把帶給孩子的飯裝好了,送到門口,卜易站下想說幾句寬慰丈母娘的話,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枝兒娘滿眼疼惜的盯著女婿,

  孩子,難為你了……

  卜易明白,柳枝兒最後還是跟娘說了實話,想起過去的種種,丈母娘的這四個字勝過千言萬語,他一陣兒心痛,茫然點了點頭,枝兒娘又說,

  你自己帶著孩子不容易,忙不過來,就捎個信兒給我,我去幫著帶,枝兒讓我囑咐你,遇上合適的,再找一個……

  說到最後又掉了眼淚,卜易沒應聲,停了一會兒才開口,

  娘,你放心吧,孩子我顧得過來,你保重好身體,叫俺爹也少喝酒……你倆想孩子就來……

  看著女婿走遠,枝兒娘好像一下泄了勁,倚在門框上,歎了口氣,

  我這個沒福的閨女啊……

  卜易下午跑了一趟縣裡。先去的派出所,當天問過他話的一個民警認出了他,問他要辦什麽事,他支支吾吾說想問問楊建斌家的地址,民警一愣,以為他要上門要賠償,跟他說這個事故的處理結果還沒出,派出所到時會通知他,又給他講了一通這類事故的處理辦法,卜易知道他誤會了,但自己也不好多說什麽,只是解釋說楊建斌跟他家認識,他只是想上門看看他的老婆孩子,至於賠償,他人也沒了,自己願意放棄賠償要求,民警聽他願意和解,也算了了一樁麻煩事,讓他簽了幾份文件,就把楊家的地址給了他。

  楊建斌家住在縣城東邊一個獨門小院,家境還算殷實,這人有點文化,腦子靈,早年販糧食掙了些錢,回縣裡開了一家批發商店,生意還過得去。他女人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嫁到縣城,給他生了個閨女,跟著他老老實實守家帶孩子,一家人過著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生活。女人壓根兒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個柳枝兒,卜易的上門,給這個女人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又扔下了一塊石頭。

  女人招呼卜易坐下,倒了杯水,靜靜的坐著,等卜易開口。她當然不認識柳枝兒,只知道丈夫出事還害死了一個女人,這個責任逃不掉。

  卜易說跟楊建斌是在他販糧食的時候認識的, 跟柳枝兒也熟識,出於好心,想送她去車站,誰也沒想到會出事,知道她們孤兒寡母也不容易,就決定不要賠償了。這些話也都是實話,但卜易要圓著說,也是費了一番力氣。他看著女人手足無措的樣子,有些同病相憐,從兜裡掏出專門準備好的三千塊錢,放在桌子上,起身要走。

  女人剛從喪夫之痛中平複,一直在擔心對方家屬上門找麻煩,現在看人家不光不要賠償,還給自己錢,死活不收。卜易沒法,只能說兩家算是有交情,他一個大男人,理所應當該幫一把,不收這錢,那就是不認交情,只能按派出所的正規手續辦,女人這才不爭,把錢收了,還是千恩萬謝,一個勁兒道歉,卜易應付了幾句,拉開門往外走,迎頭正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閨女,看樣子是剛放學回家,女人連忙招呼閨女叫叔叔,卜易愣怔怔看著孩子,孩子覺得這個叔叔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叫了一聲,怯生生讓到了一邊,卜易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胡亂應了聲,逃也似的從楊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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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一天跑得也不容易,卜易的心思翻騰來翻騰去,睡不著。他坐在天井裡望天,想著柳枝兒一身紅衣裳靠在門框上衝他笑,想著那天柳枝兒像個受傷的小兔子躲在門裡叫他哥,想著跟柳枝兒第一次同房的笑話,想著柳枝兒犯傻的嬌憨,又想到今天見到的雲霞同父異母的姐姐的臉,突然笑了,自言自語,

  枝兒啊,你不知道,雲霞和她的姐姐,眉眼間還真有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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