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藝品廠有三順子這麽個人一跑,柳枝兒也歡喜。本來這個活確實是硬生生派給三順子的,但有他幫著收原材料,小作坊的工期一下子就穩定了。三順子感念柳枝兒的一片恩情,格外賣力,錢也不肯多收,反倒弄得柳枝兒怪不好意思。她按正常價把他不肯收的都留出來,偷偷讓卜易送給他爹娘,替他存著。
三順子跑得帶勁,柳枝兒沒少囑咐他,騎摩托車一定小心,別趕別急,安全第一。
那時候,整個縣裡也沒幾輛小轎車。莊戶人家要麽買輛拖拉機,能拉東西能耕地,要麽就買輛摩托車,方便實惠。小夥子更是把騎摩托車當成一件值得展映的事,有證的沒證的,只要會騎,都能呼呼地騎著到處跑。
有人統計過,不過算不得準,說第一批買摩托車的人,不出五年,已經死得差不多了,這種數據十分含糊,也不太可信。但周圍幾個村因為騎摩托車出事故的還真不少。柳鄉的柳長根,在丈人家喝了酒,騎摩托車帶著老婆回家,轉彎的時候急了,一頭扎在溝裡,別斷了腿,到現在還打著鋼板,他老婆幸虧是摔在土裡,沒什麽大事。這算運氣好的,五道坡的劉永啟,下雨天騎著摩托車到鎮上買肥料,路滑摔倒被一輛拉石頭的大車給碾死了;前村李莊的李立平,也是酒後騎車從單位回家,不知怎麽竄到小水溝裡,被一窪淺水給嗆死了。卜易跑的地方多,聽說的這類事故更多,時不時回家給柳枝兒講,聽得她心驚膽戰。
卜易怎麽也想不到,柳枝兒也會在摩托車上出事……
雲霞永遠也忘不了那個下雨天。
傍黑兒的時候,會計方慶邦急忙慌促跑到卜易家,還沒進門口就連聲喊著卜易,卜易正在家準備給兩個孩子做飯,聽會計叫得聲都岔了,連忙趕出來,
二哥,什麽事兒急成這樣?
方慶邦一路從大隊院跑過來,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緩了緩,衝卜易叫,
快!快!快!柳枝兒出事了,現在縣人民醫院!
卜易當場就懵了,出事了?出什麽事?雲霞和雲光也聽見外邊嚷嚷,都跑了出來。方慶邦倒了一口氣,呼哧了幾下,
醫院打電話到大隊,說柳枝兒出了交通事故,現在正搶救著,你趕快去看看吧!
卜易方寸大亂,回屋拿了鑰匙,招呼方慶邦把孩子送去木生娘那兒,方慶邦臉色變了變,叫住了他,
把孩子一塊兒帶著吧……
雲霞聽說娘出了事,也吵著要跟爹去,卜易看出會計臉色不好,心早涼了大半截,招呼兩個孩子上了車,一腳油門就走了。
方慶邦是個細致人。今天他有大隊的帳要盤,走得晚了些,正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聽電話裡醫院的口氣,他尋思著柳枝兒八成是要不好,也來不及細問,撂下電話就往卜易家跑。
看卜易帶著孩子走了,他鎖了門,又去了一趟三順子家,讓他趕緊騎車去柳鄉報信兒,三順子一聽是柳枝兒出事,飯也顧不上吃,騎著車就走了。方慶邦想了想,回家拿了三千塊錢,叫六柱子開車帶他去縣裡,卜易走得急,到時錢不夠用,又要打麻煩。
卜易見到柳枝兒的時候,幾乎嚇傻了。媳婦兒的半邊臉血肉模糊,還沒來得及清洗,身上還插著管子,好幾個醫生圍在邊上,他想上前看看,被一個護士叫住了,
你是病人家屬?現在正搶救,你先去外邊跟派出所的人說說情況吧!
卜易聽她說派出所也來了人,
更是一頭霧水,拉著兩個孩子走出來,還真看見不遠處站著兩個民警,剛才那個護士上前跟他們說了幾句,往他這邊指了指,兩個人就走了過來,跟卜易說明了情況。 柳枝兒這天是來縣裡草藝品外貿公司辦事。草藝品外銷,要根據不同市場、不同地區的喜好更換樣式,柳枝兒這次就是來拿新一批樣子的,定規好了下一批交貨的時間,柳枝兒又去百貨大樓給卜易和倆孩子買了幾件衣裳,然後坐一輛摩托車去車站,不知道是為了趕班車騎得太快,還是下雨路滑,在一個拐彎的地方摔了,車上兩人都沒戴頭盔,摩托車駕駛員的頭撞在路邊的石頭上,當場就死了,柳枝兒右臉著地,胸口可能被車把頂了一下,也傷得很重,幸虧出事地點離縣人民醫院不遠,送治還算及時,現在正在搶救。
民警把情況說得比較清楚了,但卜易不明白,往常柳枝兒都是坐公交車去車站,為什麽今天搭了個摩托車?倒是聽說現在有摩托車捎腳的,難道是晚了沒趕上公車?
卜易正心亂如麻,胡思亂想,其中一個民警又問他,
死者……哦,就是騎摩托車的人,叫楊建斌,你認識嗎?
卜易下意識搖了搖頭,心想我怎麽能認識他?
突然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名字是有點熟悉,但一下子又想不起是在哪聽過?民警看他臉色不定,也沒再多說,安慰了幾句就走了。
卜易站在那兒呆了半晌,想起兩個孩子還沒吃飯,拉著孩子到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蛋糕牛奶,雲霞吃不進去,哄著弟弟吃了一塊蛋糕,雲光哭哭唧唧要找媽媽,弄得雲霞也跟著掉眼淚。
回來又等了一會兒,一個護士從搶救室出來,招呼卜易,說病人想見家屬,卜易應聲上前,這節骨眼兒他就是再著急,也得先問問情況,護士沒等他問,先主動把柳枝兒的傷情給他簡單說了,
因為撞傷,病人有內出血,急診的醫生不敢擅自開刀,做了基本處理,要等外科的主任回來才敢做手術,病人現在清醒,要求見家屬。
卜易連忙衝進處置室,柳枝兒見他來,臉上神情松快了些,又看見後邊的孩子,抬了抬手,豎了一根手指頭,卜易明白,她是有話要跟自己說,就讓孩子們在外邊等著,自己趴到病床前拉住了媳婦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柳枝兒能說話,但也是有氣無力,還帶著沙啞,
哥,楊建斌是不是沒了?他就是當年那個糧食販子……
卜易這才恍然大悟,心裡一陣翻騰,更鬧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還是點了點頭,聽柳枝兒繼續說,
哥,我從進了老卜家的門,就是一心一意跟著你的,我心裡從來再沒有過別人,你信不?
卜易擦了一把眼淚,重重點頭。柳枝兒也點了點頭,咳了一聲,皺了皺眉,
我是在百貨大樓碰上他的,他知道我生下了他的孩子,他提出想見見雲霞,我沒同意,給他這麽一耽誤,天就快黑了,我說要急著回家,他要騎摩托車送我去車站,我尋思坐摩托車能快點,沒想到……
她簡單的三言兩語說完,卜易全明白了,手撫著媳婦的臉,滿是心疼,輕輕說,
我都明白,我知道……醫生這就來了,給你做手術,等你好了咱慢慢再說……
柳枝兒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茫然,
這是我作下的孽啊……就是可憐了雲霞這孩子……
卜易聽她說雲霞,也顧不得別的,起身拉開門把孩子帶過來,兩個孩子一看娘變成這樣,早就泣不成聲,雲霞大些,還能忍著不敢放聲,雲光卻是撲到跟前哇哇大哭,柳枝兒勉力抬手,拉著兒子,眼卻始終盯著雲霞,眼神寫滿了憐惜和不舍,
哥,嫁給你的這些年,是我過得最好的日子,我知足了……你的恩,恐怕只能下輩子再報了,兩個孩子有你這樣的爹,我也不掛著,只是以後你可多受累了……
你這是說些什麽,做了手術就好,你別胡說!
這時候,柳寶昌兩口子也趕到了, 寶昌見自己閨女傷成這樣,老淚縱橫,忍著沒哭出聲,跺了跺腳,掉頭出去了。枝兒娘更是心疼,喚著閨女的小名兒,拉著手,眼淚止不住的淌。柳枝兒看了看卜易,
哥,你領孩子出去吧,我還有幾句話想和娘說……
孩子哭叫著不肯走,卜易不舍,又不想讓柳枝兒難為,還是抱起雲光,拉著雲霞出去了。
這是卜易和柳枝兒的最後一面。
外科主任哭喪著臉從手術室出來時,卜易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他不能相信,這叫什麽事?一輛摩托車就這麽硬生生的帶走了兩條人命……誰都不相信,柳枝兒就這麽沒了。
柳寶昌也沒了倔勁兒,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枝兒娘更是哭暈了好幾回,辛虧有趕來的方慶邦和六柱子照應著。
卜易沒哭,他沒精神哭,也沒時間哭,他得拉巴著兩個孩子,他明白,這時候自己不能亂,不能倒,柳枝兒走了,他得頂起兩個孩子的這片天,哭?有的是時候哭……
柳枝兒的後事是回五道坡辦的,卜易堅持要帶媳婦再回趟家。
柳枝兒的走,帶給五道坡的震動,遠勝過當年她來。做閨女時候的潑辣霸道,五道坡的人沒機會見識,五道坡的人看到的,是她對老太爺的孝敬,她為人的寬厚豁達,她處事的精明幹練……剛開始,人們是佩服她的潑辣大膽,老人們不以為然,嫁過來的這幾年,她的行事作風,五道坡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卜易這一輩兒的人,更是把她當偶像一樣看。
五道坡柳枝兒的好處,哪是三言兩語能誇的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