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的根苗正愈發茁壯，九十二歲的六福老太爺，卻熬盡了燈槽裡的最後一點兒油……

　　這年春裡，老太爺就病倒了。

　　好像冥冥中有感應，這天卜易早早出車要去縣裡拉肥料，經過老太爺家門口，想著這幾天農忙，一直沒見著他，聽柳枝兒說老爺子這些天精神頭不太好，，就尋思著進去看一眼。

　　停了車，下來推門，門關著，老太爺還沒起?不會，往常這個時辰早就起了，卜易叫了兩聲沒人應，有點心慌，乾脆從牆頭翻了進去。他推開正間門，邊邁步嘴裡邊喊著太爺，還是沒動靜，掀起裡間的門簾一看，老太爺歪在炕上，嘴邊流著口水，似乎是想起又起不來，嘴裡哼哼著有聲，這可把卜易嚇壞了，這八成是中風了，不敢耽誤，抱起來就往外跑。

　　到了醫院，醫生說老太爺是輕微腦出血，幸虧送來的及時，不是很嚴重，但有淤血壓迫了神經，老爺子怕是以後要半身不遂。

　　老人這個歲數，醫生不建議做手術，實際手術的意義也不大，風險卻不小，如果家裡有人照顧，還是回家靜養比較好。卜易不聽，病了哪有不在醫院治病的道理?好說歹說，非要醫生想辦法給治。卜易在醫院不離身守了老太爺三天，總算見好，能說話了。

　　老太爺不願讓人伺候，可在醫院住著太花錢，他更舍不得。卜易問過醫生，知道老太爺這個情況，完全康復幾乎不抱希望，回家靜養，老人心情舒適些，興許還能多活些時候。醫生的話說得委婉，卜易縱然不甘，也明白，權衡再三，終於決定帶老太爺回家。只是自己專門跑去買了個輪椅，想著可以推著老爺子出門乘個涼，曬個日頭……

　　家裡柳枝兒早把西間屋收拾了出來，讓老太爺住進去。說到伺候，兩口子也犯難，以老太爺的脾性，現在行動不便，說什麽也不會讓柳枝兒照顧自己吃喝拉撒，尤其擦洗身子，多有不便。再說柳枝兒帶著一幫人乾活，沒辦法顧全兩頭。那時也沒有保姆、護工可以請，思前想後，卜易決定自己伺候，一來自己照看著放心，二來也算有機會報答老太爺對自己的一份恩情。

　　拖拉機是沒法開了，六柱子也有駕駛證，還在存錢買車，卜易就和柳枝兒商量著，把車賃給柱子，自己收個份子錢，掙多掙少全憑他本事，這樣卜易能全心照顧老太爺，車也不耽誤。

　　?

　　老太爺在卜易家住下，卜易照顧得體貼周到，柳枝兒變著花樣做吃的，又有兩個小孩兒在跟前逗樂，精神頭眼看著就見好。沒多久就能自己用右手撐著坐起來，吃飯也不用全靠人喂了，這樣卜易就輕省得多，閑時候就推著老太爺出來透透氣，另外幫著柳枝兒做點營生。柳枝兒沒想到他粗手大腳，做起草藝活兒來還挺上手，算是開發了一項新技能，正經幫了不少忙。

　　就這樣，一家有老有小，倒也歡喜，日子也悄沒聲兒這麽溜過去了。

　　人老了畢竟是老了，能動能行，還可以活動著筋骨，一旦行動不便，就純粹是在熬著了。即便卜易兩口子照顧的周到，經過一個夏天，老太爺也已經熬得枯了。

　　好歹到了八月十五，卜易看老太爺精神還好，特意去柳鄉接了丈人丈母娘一起來過節。柳寶昌還是有點別扭，但當著老太爺，卻出奇的老實。吃飯時還特意敬了一杯酒，老太爺當然是不能喝酒，象征性抿了一口，領了他這份情。枝兒娘說打從自己老公公沒了，就沒見這個老強種這麽溫順過，

雲霞也跟著來了一句，姥爺今天特別乖……鬧了柳屠戶一個大紅臉。　　中秋的月亮走到了一半，柳枝兒帶孩子睡下了，寶昌兩口子睡在廂屋，夜一下子靜了。卜易燒了熱水，給老太爺周身擦洗了一遍，服侍著躺下，自己半盤著腿靠在炕頭上，跟老太爺聊著閑話，說了一會兒，老太爺忽然問，

　　卜易啊，你知道我為什麽對你這麽上心嗎?

　　卜易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嘿嘿了兩聲，撓了撓頭，

　　咱老卜家就這麽幾家子，咱爺兒倆近唄！

　　老太爺搖了搖頭，

　　癡孩子，要論遠近，永奎家可比你家還近著一層哩！

　　卜易一想也是，頓時起了好奇心，盤腿坐起來，

　　太爺，那是為什麽?

　　老太爺沒接茬，透過窗往外看了看，大白的月亮地兒，照得天井裡像過了一層虛影兒。老太爺晶亮的眼珠也恍惚了一下，似乎在想著過往的一些人、一些事兒……

　　你大伯永強犧牲的信兒到家的時候，你爹才十來歲，真是個好孩子……永強是烈士，咱是烈士家屬，哭哭啼啼不像樣兒啊，永芹怨我，怨家裡成分不好，要不她哥哥不至於在戰場上賣命……那是我的兒啊，我能不傷心嗎?別人都說我硬氣，培養了個好兒子，只有你爹知道我難受，給永強修墳那天，他拉著我的手，跟我說大伯，以後我替永強哥伺候你，給你養老送終，就是因為你爹這句話，我才哭出來，真是個好孩子……

　　卜易完全不知道這一節，盤腿聽著，眼淚不自覺往下淌，老太爺接著說，

　　你爹命盤淺，早早就沒了，你娘拿著我像親爹一樣孝敬，咱老卜家娶進門的女人，都不賴！

　　卜易一聽，這是連柳枝兒一起誇了，不由跟著點了點頭。月光下，老太爺晶亮的眼珠盯在卜易身上停了停，滿是讚許，

　　我熬走了兩輩兒人，你這個孩子，是我看著長起來的，你是個好孩子，老頭兒我沒看走眼，這半年多，你給我端屎端尿，親孫子做到這一步的也不多，咱爺們兒的緣分，夠意思啦……

　　卜易聽著老太爺的絮叨，隱隱覺得心裡有點兒空，泛起一陣兒淒酸……

　　該來的還是要來。中秋節過了沒多久，老太爺不在卜易家住了。提前讓卜易去他家裡燒了炕，非要搬回他的老宅住。卜易明白，他這是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想回自己的老住地兒終老，心裡明白，嘴上可不能說出來，就盼著他能穩穩當當，哪怕再過一個年呢！

　　趕上是個星期天，柳枝兒帶著孩子回了一趟娘家，也沒多待，剛吃了晌飯就回來了，到家一看大門緊鎖，知道卜易在老太爺那兒呢，索性帶著孩子往老太爺家走，老遠就看見卜易哭喪著臉，坐在門口抽煙，柳枝兒心裡一驚，趕上前，

　　怎麽你還抽上煙了?太爺怎麽樣?

　　卜易見媳婦來了，緩了緩神，回頭往屋裡揚了揚嘴巴，

　　秀娥在幫著看看……

　　語帶哽咽，竟再也說不出別的了，柳枝兒性兒急，早邁步到了天井，不敢鬧動靜太大，邊探頭看著邊往裡屋走，還沒等掀門簾，秀娥已經出來了，見柳枝兒來，叫了一聲嫂子，接著回眼望了一下，搖了搖頭。

　　秀娥是綦全盛家閨女，衛校畢了業，自己又進修了醫專，前年安排在鎮衛生所工作，現在駐派本村當衛生員，也就是以前的赤腳醫生。她隔三差五來照看一下老太爺，對他的情況比較了解，現在見她搖頭，柳枝兒知道要不好，心裡一陣劇痛，趕緊把卜易叫了進來，轉身又囑咐秀娥，去幾家要好的近親家裡送個信兒，來看一眼。秀娥答應著，趕忙去了。

　　卜易趴在炕沿兒上，拉著老太爺的手，爺倆互相看著，許久沒作聲，終於，老太爺費力的說了一句，

　　卜易啊，叫幾個人，把我抬到正間吧！

　　卜易聽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農村的老人有講究，說死在炕上對後輩不好，人要不行了，都提前在正間堂屋架起一塊門板，把人抬到上面，一旦人老了，就地在門板上收斂停放，現在實行火葬，一般就是停靈一晚，第二天一早出殯，拉去火葬場煉了，再將骨灰盒下葬。

　　現在老太爺說這話，那等於是說自己已經不行了，卜易知道不是哭的時候，一抹眼淚，站起來往外走，正巧根生第一個得了信，急急火火奔了進來，卜易招呼他一起，拿板凳和板子架起了一個板床，鋪好了底墊，才把老太爺抱了出來。

　　這時，住的近的幾個嬸子大娘已經到了，看這場面，都忍不住掉眼淚。柳枝兒本來拉著兩個孩子站在天井，雲霞見爹把老太爺抬了出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跟太爺感情最深，衝到正間拉著老太爺的手不放，老太爺勉力抬了抬頭，喚了一聲癡孩子，雲霞哭著用手扯太爺手背上的皮，

　　太爺，我給你搭牆……我給你搭牆……搭起來擋住小鬼，不讓他們把你領走……

　　可也怪了，先前太爺的手背一扯就能搭起一道牆，現在到了彌留之際，枯乾的手上卻怎麽也扯不起了，雲霞急得哭岔了聲，柳枝兒再看不過去， 上前拉開了孩子，也是泣不成聲。

　　老太爺手抬了抬，又喚了一聲卜易，卜易趕緊趴到他身邊，四周一下靜了，眾人都不敢出聲，聽著老太爺有什麽話囑咐卜易。

　　老太爺似乎突然精神好了些，讓卜易從他炕櫃裡拿了一個小包袱打開，裡面有個存折，還有一些軍功章和證件，應該是永強的遺物。卜易把東西捧到太爺面前，太爺瞄了一眼，抬手把存折推到卜易跟前，

　　卜易啊，這裡邊我存了一萬五千塊錢，這個錢，是我留給雲霞的，這個孩子以後能有出息，她想怎麽用就怎麽用，她用不上也歸她管，用到哪聽她的……

　　一氣兒說完這些話，老太爺喘了半天才又繼續開口，

　　我的後事，要簡辦，別呼隆，小盆兒你給我摔，咱爺們兒的緣分，夠意思了……

　　摔小盆是出殯前的一道程序，一般是由兒子摔，現在老太爺指定卜易，也在大家意料之中，只是老太爺最後的牽掛，卻是雲霞，這倒是出乎意料。

　　卜易點著頭，哽咽著想說話說不出來，只是由著眼淚把胸前一片都洇濕了。

　　堂屋裡還是一片靜寂，偶爾一兩下抽泣，老太爺忽然眼亮了一下，側了側頭，

　　孩子，外邊是不是有蛣蟟叫?

　　蛣蟟是老輩人對知了的稱呼，卜易愣了，心想老太爺是糊塗了，現在都快入冬了，哪來的蛣蟟?

　　正要回答，看見老太爺臉上泛起了一絲笑容，慢慢眉眼舒展開，似乎真的聽到了蛣蟟的叫，回到了他生命中最好的那個夏天……終於，歎出了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