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霞一直管卜易和柳枝兒叫爹娘，她出生的年月正卡在一個稱呼轉變的節點上。小時候不覺得，上了學，同學們大多數都是喊爸爸媽媽的，雲霞不改，還是喊爹娘。

　　卜易沒當回事，這本來也算不上什麽事兒，他從小就是叫爹娘的，現在閨女也這樣叫，那不是自然的事嘛！雲光從小就是喊爸媽，電視上都是這麽叫，柳枝兒想過讓雲霞也改過來，雲霞回了她一句，現在讓我改，那我小時候你為什麽不教我喊爸爸媽媽?柳枝兒就再也沒提。

　　就這樣，雲霞始終叫著爹娘，雲光始終叫著爸媽，到長大了也沒變。

　　這在雲霞的一生中，壓根兒算不上個事，但是圍繞這個稱呼，和她自己有些特殊的身世，在後來想起來，卻像冥冥中的定數，頗有些意味……

　　同學的嘲諷雲霞可以忽略，作業可沒法忽略。張旭波布置了一篇作文，寫《我的爸爸》。雲霞通篇寫的都是我爹，我爹叫卜易，我爹是駕駛員，我爹是個誠實的人，我爹……張旭波覺得她寫得不錯，讓她到講台上朗讀，她一開口，全班哄堂大笑，張老師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她不能笑，還要製止同學們，卜雲霞的作文很好，大家要學習她的寫作方法……

　　課後，張旭波專門把雲霞叫到了辦公室，雲霞知道她要說什麽，靜靜的等著老師組織語言，張旭波看著她滴溜亂轉的眼珠子，覺得頭又開始疼了。其實她也覺得沒什麽好說，她自己也是叫爹娘的嘛，小孩子笑一笑也就過去了。但叫都叫來了，該說的還是要說。

　　雲霞，你知道同學為什麽笑你吧?

　　知道……

　　對父母的稱呼是個人習慣，同學笑你是他們不對，我會批評教育他們，但是寫作文的時候要用書面語，你看，作文題目是我的爸爸，你寫成爹，是不是就不太對?

　　老師，你的題目就不對。書面語應該是我的父親。

　　張旭波一時語結，心說你個二年級的小孩兒倒有見識，但也不能給她將了軍，只能繼續開導，

　　父親又太正式，你們現在才二年級，用爸爸比較貼近日常生活……

　　我日常生活就是叫爹的，紅燈記裡李鐵梅也是叫爹，紅燈記還上電視呢……

　　這場對話因為張旭波頭疼欲裂，草草結束了。

　　?

　　方玉明從來不笑雲霞，他是雲霞天生的擁護者。雖然他自己在家也叫爸爸媽媽，但在雲霞面前，總是刻意強調自己是叫爹娘，不過他無論怎麽叫，別人也不笑他，只有這兩個字從雲霞嘴裡蹦出來，才會惹來一陣哄笑。

　　本來這種小孩兒之間的互相取笑也就是一陣風，過去也就過去了，可正當這陣風將要刮過去的時候，出了簍子。

　　雲霞班上有個同學叫劉建輝，他爸叫劉雲祥，前幾年倒騰木頭，存了些錢，開了一個木料加工廠，說是廠，其實就是一個小作坊，雇了村裡幾個人幫忙。生意做得有聲有色，眼下算是五道坡的首富。錢是有了，家庭卻不順遂，剛有了錢就跟老婆離了婚，又找了一個前村的漂亮大姑娘結了婚。

　　家裡條件好了，加上劉雲祥對兒子的愧疚，平時是千依百順。因為劉建輝零食多，玩具多，跟他後邊拍馬屁的孩子也多，久了，滋養的他尤其扎煞，班裡取笑雲霞最凶的就是他。

　　這天四點多鍾，眼見放學了，老師安排同學們在學校院裡自由活動。孩子們東一堆西一堆的湊在一塊兒，有的講昨晚看的電視劇，有的比比劃劃學著武打片的動作。

　　雲霞是語文興趣小組的，讀過張旭波專門找來的課外讀物，正在跟一幫小夥伴講兩彈一星和鄧稼先、錢學森的故事，大家聽的津津有味，雲霞講得差不多了，方玉明適時跳起來叫好，看雲霞沒給他好臉，以為自己馬屁拍的不到位，又補了一句，我以後也要當鄧稼先那樣的科學家！雲霞白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你什麽材料，以為誰都能當科學家咧！玉明無視了她的白眼，腆著臉問，那你以後要當什麽?雲霞鼻子裡打個哼哼，我以後要當俺爹那樣的人！

　　還沒等玉明接茬兒，身後傳了一陣尖銳的笑聲，哈哈，你爹不就是個開拖拉機的嘛，有什麽了不起！

　　雲霞有點著惱，回頭一看，正是劉建輝。他和一幫小跟班在扮變形金剛玩兒，看這邊講得熱鬧，一直偷耳朵聽著，聽到雲霞說她爹，耐不住跳過來取笑。

　　這一句實實在在踩了雲霞的紅線，她可聽不得別人說她爹一個不好，登時眼裡冒火，爬起來就要揍，方玉明怕她吃虧，死活拉住了不讓她動，雲霞一口氣咽不下去，反倒笑了，俺爹是沒什麽了不起，不過俺爹是親爹，娘是親娘，不像有些人還找個後娘，哦，不對，是後媽……

　　旁邊跟雲霞關系好的一聽，哈哈大笑，建輝的小跟班不敢笑出聲，也捂嘴偷著樂，這下可把建輝傷得不輕，愣在原地，像個拔了翅兒的蚊子，只剩個嘴在哆嗦。

　　雲霞甩下這一句話，翻了個白眼，回教室收拾書包，蹦著就回家了。

　　?

　　劉建輝可就沒這麽輕松了，回到家指著劉雲祥的小媳婦一通猛卷，家裡的玩具也給他砸了一多半，劉雲祥看這架勢，知道八成是孩子在外邊受了委屈，心裡覺得虧了孩子，想著由他鬧一鬧也就算了。

　　他的小媳婦可不幹了，自己平時對孩子不錯，沒來由挨這麽一頓罵，哪能受得了?打又打不得，一打不就更落了後娘打孩子的口實?

　　但這口氣又咽不下去，當時就跑到張旭波家告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訴說自己多不容易，現在被孩子當面罵了，傳出去以後在五道坡還怎麽做人?張旭波沒頭沒腦聽她一番哭訴，心想你好不好做人跟我說得著嘛！好歹安撫下，說明天到學校了解情況，一定給她個交代，才算把人打發走。

　　第二天一早，她就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把雲霞叫到辦公室教育了半天，想了想，又去了一趟卜易家，把事情跟柳枝兒說了。柳枝兒一個頭有兩個大，心說這孩子也太不省心，作這種禍，一個村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鬧大了以後不好相處。

　　孩子的話裡有個毛病，這事兒最好在自己這壓下，不能讓卜易知道，只能硬著頭皮特意去劉雲祥家賠禮道歉，劉雲祥的小媳婦倒也伶俐，早就聽說了柳枝兒的大名，見是她來，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拉著柳枝兒坐下，大度話說了一籮筐，又東家長西家短絮叨了半天閑話，恨不得留柳枝兒在家吃晌飯，這才歡天喜地把柳枝兒送出了門，跟頭天晚上去張旭波家判若兩人。

　　?

　　偏偏不巧，就有那嘴快的，沒過兩天，卜易就知道了這個事，很是惱火。

　　這要是雲光惹的禍，沒說的，屁股上挨兩棍子是跑不掉。雲霞他可不舍得動一指頭，只能壓下火，編排好了一套教育孩子的說辭。

　　吃過晚飯，柳枝兒看卜易臉色不善，約莫著就是雲霞的事漏了底，拉著雲光躲出去串門了。雲霞正要開電視，卜易把她叫到了外間。雲霞聽出爹的語氣不好，乖乖站了過來，眼瞄著卜易身邊的笤帚疙瘩，心裡琢磨著自己闖了什麽禍，難得爹還要動家夥?

　　卜易看了看她，開口了，

　　雲霞，咱莊戶人家有句老話，叫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你知道什麽意思吧?

　　知道……

　　知道你還說人家建輝的後娘?這就是揭短！老師沒教你同學之間要友愛?

　　教了……

　　那你為什麽要跟人家說這種話?

　　他確實就是有個後娘嘛！

　　這一句頂得卜易一口氣差點上不來，事先編排好的一套話，用了個開頭，再也使喚不上了。

　　那你也不能說，這話多傷人！

　　那也是他先傷我的！

　　不用管別人，你就不能說！以後也不許你說這種話！聽見沒有！

　　雲霞嘟著嘴，不吭聲，卜易一看更來氣，一把抄起笤帚，

　　聽見沒有！

　　雲霞見他真抄了家夥，嘴裡擠出一句，

　　聽見了……

　　以後還說不說?

　　不一定……

　　這一句就是一根點燃導火索的洋火，卜易氣炸了，揚起笤帚，頓了一頓，沒舍得打雲霞，掄在了吃飯的方桌上， “哐”的一聲巨響，父女倆都嚇了一跳，雲霞頭一次見爹跟自己發這麽大火，嚇傻了，不由自主喊了一聲“爹”，

　　別管我叫爹，我沒你這麽不懂事的閨女！

　　雲霞這回真慌了，眼淚悄沒聲地淌了下來，嘴裡連聲說，

　　爹，我不說了，我聽話，我再也不說了……

　　卜易看閨女落淚，心一下就軟了，歎口氣，扔了笤帚，把雲霞拉過來，給她抹眼淚。

　　雲霞見慣了爹對自己和顏悅色，知道爹這次真急了，兩個小眼巴巴地望著卜易，卜易的心早軟得像攤漿糊，再不舍得多罵一句，這下想起了自己原本編排好的標準說辭。

　　雲霞，傷人的話可比刀子還厲害，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真把人傷了，就是你羅奶奶都治不好，你明白不?

　　雲霞點了點頭，聽著爹繼續說，

　　你自己要大度些，別人說你的話，未必都對，你再去說別人，那你是不是也不對?

　　可是劉建輝說你沒什麽了不起……

　　爹確實沒什麽了不起啊……

　　我覺得你很了不起……

　　我是你的爹，又不是他的，我是不是了不起，他也不知道啊！

　　雲霞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個理兒。

　　不管別人說的對不對，你自己大度些，其實是保護自己。別人說得對，咱就聽著，別人說的不對，咱不計較，就當他不懂，你看他還能說什麽?他說一句，你說一句，越說越傷人，他說了你不回他，不就沒事了?

　　雲霞仰著臉，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