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旭波以為雲霞這回可轉性了,沒想到過了還沒一個月,她就知道自己錯了,雲霞還是那個雲霞。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
經過了一番洗禮的雲霞,變得更直接了。以前還只是爭吵,現在能不吵吵盡量不吵吵,直接動手。
現在雲光在上二年級,她更加展現了自己作為姐姐的威勢,不光在本年級打下了江山,二年級的孩子老遠見了她也兜頭就跑。張旭波頭疼不已,每天回家應付上門告狀的家長成了她的主要工作,她去找柳枝兒,柳枝兒忙得顧不上跟她說幾句話就撈不到人了。找卜易,卜易不以為然,扔下一句,小閨女家能打到什麽樣?嘟嘟嘟開著拖拉機就走了。
張旭波就是管不了雲霞?也不是,她對這孩子印象很好,皮一點也不是到不能接受的程度,和同學打架也不是無理取鬧,往往都是幫著受欺負的女同學出氣,男同學欺負女生,她就加倍欺負回去,雖然後果不太理想,但作為老師,她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去批評雲霞。
最關鍵是雲霞太會裝,一闖了禍,叫到跟前乖得跟什麽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賣可憐,有時還要擠出幾滴鱷魚的眼淚,弄得倒像她是受了欺負的。這孩子有一樣好,就是隨她爹,從來不撒謊,明明清楚的事實擺在眼前,她也不編瞎話,卻能把事兒圓得全是她佔理,旁邊給她打得大鼻涕直淌的同學都能聽傻了。張旭波認真起來,問得急了,她就回一句不一定,不好說,張旭波被她的這個“不一定”弄得沒招兒沒招兒的,每次都是哭笑不得,不了了之。
張旭波也不是特別偏袒雲霞,這閨女鬧騰歸鬧騰,學習卻不含糊,也不知道她偷了什麽空,總是學得比其他同學早一步,老師要講的她早就會了,多少有點疑問,老師課上一講也就通了。另一位數學老師劉芳對她讚不絕口,這種學生最能給老師留下印象,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時間一久,同學們也認可了雲霞的“霸權”,在班裡她說話比班長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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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暑假也玩過去了,這是雲霞在五道坡小學的最後一年,明年去鎮裡上完五年級,就該升初中了。
這時的雲霞,儼然已經是老生的做派,打打鬧鬧的事兒也少了。她可聰明著呢,這時候男同學都已經開始竄個兒了,胳膊腿兒也粗壯了,再也不是打兩下就哭哭啼啼的小孩兒,雲霞只能靠氣勢壓人,輕易不會動手,主要是真動手,她也打不過人家了。
秋天的農村,孩子可玩的最多,天氣也宜人,每年秋天都是孩子最開心的時候。雲霞曾經抱怨過,為什麽收麥子的時候放假,秋收的時候不放假?人坐在教室裡,心早飛出去偷蘋果、摘葡萄了。
這天星期一,劉建輝在班裡炫耀他星期天去抓螞蚱,回來他爸給他炸了吃,別提多香了!雲霞沒往前湊,耳朵裡早灌滿了他對螞蚱美味的形容,暗暗吞了不知多少口水。本來星期天她也可以出去玩,可是趕巧爹娘都沒空,把她和弟弟鎖在了家裡。現在聽劉建輝一通炫耀,覺得自己虧大了,一時百爪撓心。
這把火燒起來可就壓不下去,到下午徹底坐不住了,看了看課程表,下午有一節數學課,一節體育課,都不算太要緊,乾脆逃課去抓螞蚱算了,聽劉建輝說西邊嶺地上好多蹬倒山,那個炸了最好吃……
她跑到雲光的教室,攛掇弟弟跟自己一起去,雲光死活不乾,她罵了一句膽小鬼,索性自己去。她沒敢回家拿袋子,
被娘抓著一問就露餡了,不拿袋子也有辦法,她甩著手溜達著就到了西邊嶺地。這裡也不擔心爹娘看見,她爹今天去縣裡了,娘在家忙得走不開,被別人看見,就說下午學校上勞動課,大人們都忙活地裡的活兒,這半大孩子在地裡玩,也不會當回事。 就這麽她歡歡實實跑了一下午,天蒙蒙黑了,才想起來要回家。於是提著四五串狗尾巴草串起來的蹬倒山,哼著歌連蹦帶跳往家走。
她可不知道,柳枝兒這會兒正在家等著收拾她。張旭波告完狀剛從她家走,柳枝兒聽說雲霞竟然逃了一下午課,氣得飯也沒顧得做,讓雲光先進屋寫作業,她在天井裡掂量著趁手的家夥,就等著這閨女回來狠狠收拾一頓。這口氣正堵著沒發泄出來,卜易回來了。進門一看媳婦在院子裡轉,問了一聲,柳枝兒也沒搭理,卜易一看這是生著氣呢,賠著笑臉,
媳婦兒,怎麽了這是?快叫孩子一塊兒吃飯吧,我都餓了……
吃什麽吃!沒飯!你這個好閨女,可氣死我了!
卜易一聽,知道肯定是雲霞惹禍了,裝腔作勢朝屋裡吆喝了一聲,
雲霞!怎麽又惹你娘生氣了?出來!
柳枝兒沒好氣,
這小兔崽子還沒瘋回來呢!
聽說閨女這會兒還沒回家,卜易急了,邁步就往門口走,
我去找找,天都黑了怎麽還不回家?
他還沒到門口,正撞見雲霞咧著嘴,提溜著幾串螞蚱進來,連忙朝閨女使眼色,雲霞見了爹,更開心了,拎著螞蚱往前一遞,
爹!你看我抓的,你給我炸了吃!
柳枝兒在後邊看她這德行,火都要從眼珠子竄出來了,提著笤帚就要揪住了打,卜易正猶豫拉媳婦還是拉閨女,村長劉全福進來了。
劉全福剛吃過晚飯,就上門來找卜易兩口子商量事兒。進門一看這架勢,連忙擺手把柳枝兒攔下,
這是跟誰啊?有話好好說,怎麽能動家夥?
柳枝兒見村長來了,不好再發作,卜易趁這個空檔,趕緊岔開話頭兒,
大叔,你早吃了?有事兒?
邊說邊把村長往屋裡讓,柳枝兒狠狠剜了雲霞一眼,意思等會兒再收拾你!雲霞做了個鬼臉,拿著螞蚱跟著進了屋。
柳枝兒這才想起還沒做飯,正準備張羅,劉全福把她叫下了,
你們一家子這是還沒吃呢?先不忙,我說幾句就走……
柳枝兒一聽,不成還有我的事兒?也就先不忙活,招呼村長坐下,劉全福抹了一把臉,開口了,
三順子不是回來了嘛!眼下也找不著個營生乾,柳枝兒這廠子辦得挺紅火,看能不能有什麽事安排給他乾?要是行,明天我就叫他來望望。
柳枝兒一聽是這事,也沒猶豫,乾脆的點了點頭,
行,明天叫他來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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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順子當年因為偷盜,判了五年,在裡邊表現不錯,蹲了四年半就出來了,覺得回家丟人,自己跑去南方找活乾。奈何沒文化,又坐過牢,找不著什麽好工作,就是賣賣力氣。幹了一年實在也混不下去,錢也沒存下多少,灰溜溜還是回了家。
因為他被判刑,老婆跟他離了婚,第二年就撇下孩子改嫁了。現在人既然回來了,也不能就這麽打光棍,爹娘琢磨著再給他娶個媳婦,於是拿錢給他買了一輛摩托車,也算家裡有個物件兒。
柳枝兒沒細琢磨就應了劉全福,吃飯的時候回過味來,
哥,全福大叔怎麽能找到咱門上來?我這是做草藝品,他一個老爺們兒來了能幹什麽?總不成跟著一幫老娘們兒編提籃?
卜易想了想,說,
我琢磨,全福大叔估計也去劉雲祥那兒去問了,八成雲祥回了他,才來咱家的,不管怎麽說,街裡街坊的,能幫咱就幫一把。畢竟三順子人也不差,經這麽一回,應該本分多了,明天他要是來了,看看再說吧!
柳枝兒點點頭,也只能到時再說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頭晌,三順子就來了。卜易出門早,沒趕上見,他在柳枝兒面前有些扭捏,叫了一聲嫂子,再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柳枝兒琢磨了一晚上,心裡早有了主意,看他畏畏縮縮,爽朗一笑,
三順兒,爺們兒家不用這麽夾咕著,也不是作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誰都有個行差踏錯,以後堂堂正正做人就行啦,咱不比別人差什麽!
三順子聽她這麽說,不自覺挺了挺胸,嘴裡還是沒詞兒。柳枝兒也不逗他了,直奔主題,
你不是剛買了摩托車?昨天全福大叔到我這兒說起來,我正好有個犯愁的事兒找不著人乾活,和你哥一合計,覺得你最合適。
三順子眼睛一亮,本來他來這一趟,是沒抱太大希望的,現在聽柳枝兒這麽說,還真有活兒能給自己乾,也來了精神,急忙問,
嫂子,什麽活?你直接安排,我保證能乾好!
柳枝兒點了點頭,
眼下咱這個草藝品賣得不錯,縣裡有專門收購的,都往外國賣。這不是十裡八村的都開始編草繩給咱這兒供,你也看見了,咱這都是一幫婦女乾活,實在騰不出人來去收,往常都是他們攢多了一塊兒送來,時間上不拿準兒,有個跟趟兒不跟趟兒的,你要是覺得行,正好騎摩托跑著收,你是拿工資也行,收回來計件兒算錢也行,不過計件兒你自己可得搭上點兒本錢,價錢上嫂子不會虧了你……
三順子聽她說到一半,眼就濕了。他蹲過四年半大牢,出來又去南方闖了一年多,也見過些世面,人情冷暖更是見得多了,哪能不知道這是柳枝兒硬生生給他鋪排的一條掙錢的道兒?感動得就差跪下給柳枝兒磕頭了。跺了跺腳,咬了咬牙,把淚憋了回去,
我聽嫂子安排,嫂子,你放心,我一定給你把活兒乾好!
柳枝兒笑了,
只要你肯乾,我就放心啦!你家偉光還小,你也正當年,日子還長著咧!好好乾,存了錢再娶個媳婦,正正氣氣把日子過好了。
三順子不迭聲的應著,兩隻腳在地下碾來碾去,低拉著頭,不讓柳枝兒看見自己流淚,柳枝兒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快回去準備準備吧!收拾兩個筐子,明天就打上乾啦!
三順子差點兒立正敬禮,想想不對,給柳枝兒深深彎腰鞠了一躬,歡天喜地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