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兒迎來了自己有生以來最熱騰的夏天，臉上天天像嵌了一朵開盛了的月季花。卜易更是歡喜得不像話，他的這個歡喜，是五道坡的人以為他早就有了的歡喜，每次他看著街上的人對他的歡喜莫名其妙，他惡作劇般的更加歡喜了。

　　也是從這個夏天，五道坡的人看這倆人才有了新婚小兩口兒的意思。

　　當然，卜易還是睡在西屋，那隻“老鼠”卻時不時的要鑽到他炕上來。先前，兩個人之間的閑扯，多數都是柳枝兒打聽一些五道坡東家長李家短的閑話，卜易跟她講講自己出去各地聽來的樂呵事兒。自從邁過了同房這道坎兒，聊的話題就沒什麽忌諱了。清涼的夏夜，除了例行的“功課”，內容寬泛的體己話成了兩口子最大的樂趣和期待。

　　這天聊到夜深了，卜易覺得口乾，起身去喝水，柳枝兒聽著他咕嘟咕嘟的牛飲，冷不丁想起一個之前被自己忽略掉的事，等卜易再爬上炕，她迫不及待起身，煞有介事的問卜易，

　　咱太爺有個綠水壺，我看他好像拿著特別上心，不是很願意讓人碰，那個水壺有什麽來頭?

　　卜易剛才正說了六柱子結婚時跟他媳婦的糗事兒，倒是沒料想柳枝兒會問起這個，愣了半晌，不知道從何說起，吭哧了半天，眼看柳枝兒快要耐不住性子了，這才跟她講起了老太爺的那把綠水壺。

　　老太爺不是孤寡，頭一個媳婦年紀輕輕就得病沒了，又娶了一房媳婦，這才有了一兒一女，兒子叫永強，在濟南上過學堂，後來去了東北，在東北參加了解放軍，據說兩年就乾到了連長，也有說是副連的。再後來劃成分，老卜家這一家都劃了個地主成分，部隊上本來是要勸返的，他的團長作保，一定要留下他，聽說還鬧到了首長那兒，最後決定降職留用。當年的冬天就跟部隊去了朝鮮。出發前，永強回家探了一次親，那是老太爺最後一次見著他兒子。

　　永強離家前，老太爺找村裡預支了一年的油，村長知道永強的部隊要開拔，一氣兒給了他八兩油，老太爺給永強炒了十幾斤油炒面帶著走的。再後來，部隊上來信兒，永強在第四次戰役時犧牲了，組織上給記了功，派人把撫恤金、軍功章和永強的遺物轉交給了老太爺。

　　說是遺物，其實只有幾件破衣裳和一個底下撞癟了一塊的綠水壺，嚴格來說，水壺不算是個人的東西，可能領導覺得實在沒別的東西，就一起送來，算是給烈士家屬留個念想。老太爺把幾件衣裳埋了，修了個墳包兒，算是衣冠塚。那把水壺就成了他的寶貝，天天壺不離身，誰也不讓碰。

　　柳枝兒聽得滿眼是淚，卜易也歎了口氣，

　　老太爺說永強是為國盡忠，死得值了，在人前沒流過一滴淚，不過我想，他的淚，那把水壺裝不下……

　　柳枝兒跟著唏噓，又問，

　　那太爺不是還有個女兒?

　　卜易似乎情緒不高，瞥了媳婦一眼，又歎了口氣，

　　他女兒得了哥哥犧牲的信兒以後，就一直對老太爺有怨氣，沒多久就離家出走了，連個信兒都沒留下……後來找過，只聽說是在河南嫁了人……那時候成分不好是個大問題啊，婆家都不好找……老太爺連遭兩個打擊，大病了一場，好了以後怕是也看開了，日子照常過著，只是政府的撫恤，他沒留下幾個，都幫了村裡的困難戶了……

　　柳枝兒跟著歎氣，

　　太爺真是個好人，就是命也太苦了……對了，按輩分你該叫他爺爺，為啥叫個太爺?那不是差了輩兒了?

　　卜易咧嘴笑了笑，

　　太爺和俺爺爺是一輩人，但是他比俺爺爺可大著十好幾歲，俺這一家子人丁不旺，俺爹有我算早的，我下邊已經又有兩輩兒人，所以歲數差不多的都一塊兒叫太爺了，論歲數，他可不是太爺嘛！

　　再一個，五道坡的人叫他太爺，也是因為他為人行事沒得說，大家都敬著他。鬧騰的那些年，鎮上的一幫崽子，不知道從哪得了信兒，要來把太爺揪出去，那時的村長是張全福他爹，帶著人堵在太爺門口，愣是把那幫崽子趕出了村，那幫小崽子跑的時候看見村西頭的那個廟了，回頭叫著不把太爺交出來，就砸廟，全福他爹扔下一句，砸廟不管，交人，沒門……

　　柳枝兒噗嗤笑了，

　　你們五道坡的人還挺仗義……

　　什麽你們你們的，是咱五道坡……

　　嗯，咱五道坡，俺臉上也跟著有光……

　　嘿嘿……

　　兩人並排躺著，又對當了幾句，漸漸悄聲了。

　　說了這一期話，倆人都睡不著，卜易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柳枝兒卻始終想著老太爺那把綠水壺。

　　哥，明天給太爺包頓餃子吧！

　　嗯……

　　包肉丸兒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