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裡，老太爺要過九十大壽的時候，雲霞五歲，莊戶人家說虛歲，實際是四周歲，她的弟弟卜雲光也快滿兩周歲了。柳枝兒有心，早早就囑咐卜易，要給老太爺好好過個壽。

　　這些年年景好了，卜易離開了農機隊，自己買了一台拖拉機，秋收的時候正好派了用場。收苞谷、拉糞、打地、耬小麥……幾乎包了五道坡所有的莊稼活，臨近幾個村熟識的也都來找他，忙得熱火朝天。

　　柳枝兒沒忘了在照壁下跟老太爺表的決心，雲霞還沒滿周歲，她就又懷了孕，這個孩子實打實是卜易的。卜易倒沒太上心，還是天天舉著雲霞，逗不夠，親不夠。柳枝兒平日受著卜易對自己的好，明白自己男人的心思，他怕自己多想……　　實在的，卜易也是打心裡喜愛雲霞。

　　?

　　柳枝兒懷著雲光還不到半年，雲霞遭了一難，差點沒了小命。

　　那天后半夜，柳枝兒起夜，朦朧間覺得閨女喘氣兒的動靜不對，拉開燈細看，孩子臉漲得通紅，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柳枝兒給這光景嚇得懵了，趕緊上西屋喊卜易，卜易一看孩子這樣，抱起來就往外跑，鞋都沒顧得換。柳枝兒想追著去，緊趕慢趕攆不上他，跑到大門口手拄著膝蓋倒了口氣，衝著早竄進拖拉機的卜易喊，讓他去柳鄉找羅寶珍。

　　卜易抱著孩子拍柳寶昌家大門時，柳屠戶正在燒水磨刀，準備殺今天上集要賣的兩頭豬，小徒弟柳金栓在灶底下邊燒著火邊打盹兒，柳寶昌呲啦呲啦磨著刀，沒聽見門響，金栓聽見了，他喊寶昌，

　　大伯，有人叫門！

　　柳寶昌以為是提早來定豬下水的，嘴裡罵了一句，扔下刀出去開門，一看是卜易，吃了一驚，卜易也沒廢話，

　　爹，雲霞要不好，快帶我送去羅大夫家看看！

　　柳寶昌一聽，楞都沒打，一個箭步衝到車鬥，抱起孩子就跑，卜易傻了，

　　爹，開車去快！

　　快個屁！淨是小道，你開個屁的車！

　　卜易也是亂了方寸，村裡都是曲裡拐彎的小道，自己丈人家是因為要出豬，才有個空場，再往裡拖拉機可進不去。

　　柳寶昌嘴裡罵，腳下可沒停，他穿的也是拖鞋，奔出幾步不跟腳，乾脆甩開了鞋，赤著腳往前跑。

　　羅寶珍家住得不遠，柳寶昌跑得急，不大工夫就到了，他把孩子往跟上的卜易懷裡一遞，沒輕沒重的砸起門來。

　　羅寶珍五十多歲，慣常起得早，這會兒已經起床洗漱完，在院子裡準備練氣功早課，給這沒頭沒腦的砸門聲嚇了一跳，剛調好的氣息又亂了。開門見是柳屠戶，還沒來得及開口埋怨，眼瞥見卜易懷裡的孩子，知道是帶孩子看病，趕忙把人往屋裡讓。

　　孩子放在羅大夫家廂房的小板兒床上，卜易累得發虛，坐地上喘氣，柳屠戶著急，

　　三嫂子，怎樣?

　　羅寶珍見多識廣，倒是不慌，扳開孩子的嘴拿手電照了照，又用聽診器聽了聽，轉頭問卜易，

　　不用著急，不是啥大毛病，孩子這幾天是不是有發燒咳嗽?

　　卜易聽了她這句話，稍稍舒了口氣，

　　嗯，這幾天一直咳嗽，枝兒給她吃的感冒衝劑，白天精神頭不錯，還說是好了呢……

　　羅寶珍嗯了一聲，轉身掀開門簾進套間拿了一個鋁飯盒兒，招呼卜易，

　　你來按住了孩子，別讓她亂動。

　　卜易趕緊上去按著孩子的肩膀頭，柳屠戶也上前按住了孩子的兩隻小腳。

羅寶珍從鋁盒兒裡拿了幾樣工具，頭上套了一個頭燈，在孩子的鼻子那兒擺弄，雲霞許是喘氣不順憋得乏了，也沒怎麽掙扎，卷根兒旱煙的工夫，就聽羅寶珍一聲“好了”，接著孩子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孩子一哭，卜易和柳寶昌都松了口氣，手也松開了，卜易趕緊抱起孩子，邊拍著背邊哄，羅寶珍用鑷子夾著一大坨黃乎乎的東西在卜易眼前晃了晃，

　　孩子氣管有炎症，這鼻涕擤不出來，慢慢都凝了，堵得孩子透不過氣，我給你開點消炎藥，回去叫孩子多喝水，勤擦著點兒鼻涕，兩三天就好啦。

　　卜易千恩萬謝，要給羅大夫診金，羅寶珍擺了擺手，

　　錢就算了，也不費事，孩子小，這一趟折騰得可不輕，快帶回去讓她好好睡一覺……

　　轉頭又看見柳屠戶，這才省起，

　　喲，這是柳枝兒的閨女！怪不得我看著這麽眼熟，哎呀，都說閨女隨爹，這小妮兒的模樣可是十足的像她娘，你看看這小臉，有紅似白的，多招人稀罕！

　　柳屠戶這會兒眼睛直愣愣撲在孩子身上，想上手抱，又拉不下臉，正自執拗的跟自己的執拗抗爭，聽到羅寶珍這話，臉上不禁掛上了顯擺的笑模樣兒，

　　嘿嘿，那是，那是……

　　卜易好像受了不該受的表揚，有些不好意思，

　　多虧了羅大夫，救了孩子一命，我回去給羅大夫拿雞蛋……

　　柳寶昌瞪了他一眼，

　　什麽羅大夫，叫三大娘！這是柳枝兒娘的救命恩人，這個人情還用不著你搭！

　　羅寶珍笑了笑，

　　有什麽人情，又不是多大的事！寶昌，你這腳……我給你拿點藥回去上上。

　　柳寶昌這才低頭看見自己腳底板滲著血，不知道剛才跑這一路在哪硌破了，抬起腳來看看，

　　不礙事！蹭破點兒皮，我這糙腳底子，上藥都滲不進去……

　　三人哈哈笑了，卜易不迭聲的又說了一通感謝的話，這才抱著孩子出了羅寶珍家的門。

　　拖拉機還停在柳家門前的場上。柳枝兒娘這時早得了金栓的信兒，知道自己外孫女病了，在家急得沒著沒落，院子裡兩頭豬嘰哇亂叫，灶上的兩大鍋開水咕嘟咕嘟冒著泡兒，枝兒娘也顧不得了，正囑咐金栓幾句，想去羅寶珍家看看，出門正碰上卜易抱著孩子回來，趕緊一把接過孩子，心疼得撲拉著孩子的臉，聽卜易說沒大礙，這才放心，囑咐卜易一定要上心。

　　卜易掛著丈人腳上的傷，拉著柳寶昌到壓水井邊，蹲下給丈人洗腳驗傷，柳寶昌也沒推辭，臉上卻明顯有些窘態，柳枝兒娘笑呵呵的看著卜易扒拉著自己老頭子的腳丫子，打心眼兒裡稀罕這個實在、細心的女婿。

　　雲霞的這一劫算過去了，柳枝兒仍是後怕，也落下了一個毛病，總在孩子衣裳兜裡裝一塊小手巾，隨時擦鼻涕用。

　　卜易回家後，原汁原味給媳婦演了一遍老丈人的表現，把柳枝兒笑得直打跌，

　　這塊老案板，到底還是在雲霞這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