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許是話說得多，從屁股後邊摸了一個軍綠色的行軍壺來，擰開蓋兒咕嘟了兩口，也沒讓柳枝兒，喝完把蓋兒擰上，又放了回去。柳枝兒聽他說得入神，倒也沒覺得啥，手拄著下巴聽老太爺繼續說，

　　太爺不是老古板兒，卜易更不是老古板兒，見過生死的人，哪還顧得上什麽規矩講究?越是窮困，才守著老理兒不撒手。

　　往常年，街上哪能看見個笑模樣兒?誰能張開嘴問問乾一天活掙了多少錢?出來曬日頭兒，一幫老哥們兒一晌午都迸不出幾個響屁，人都活得沒滋沒味，現在你看看都啥樣兒?你們年輕人最知道，共產黨領著走的這條道兒，算是對咯！

　　人和人搭夥過日子，最要緊的，就是是看準了這個人，你托付的這個爺們兒，錯不了！這是你倆的緣分，可輪不到我老頭子讚成不讚成。

　　不過說到你這個閨女，柳鄉離五道坡也就兩道河距遠，你和卜易也是從小一起長起來的，算是知根知底。你爹脾氣是強，人沒壞心，你娘操持家更是把好手，從你嫁過來，五道坡的老娘們兒就沒停了議論，太爺都知道著咧，從五道坡這些能茬老婆舌頭的嘴裡說出個好來，卜易這個謊撒得可是值！

　　柳枝兒聽到這兒，心才算是安穩了一多半，

　　太爺，我做下了錯事，來找卜易哥，不是欺負他人老實，更不是仗著他對我好，我能腆著臉來，是因為我對卜易哥有一份情義在，卜易哥不嫌棄我，我也不能虧了他……

　　老太爺擺了擺手，打斷了她表決心的話，

　　嫁過來了，就是老卜家的人了，這孩子生出來還不是管卜易叫爹?要是個男娃兒，那以後也是要上影的。

　　柳枝兒實沒想到老太爺能開通到這個程度，反倒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一著急，臉又紅了。

　　柳枝兒不是沒想過孩子的事兒，她巴望著能是個女娃兒，這樣可以名正言順的再生個二胎，二胎不管是個啥，都是實打實老卜家的根兒，總不能真的讓個“野種”續了老卜家的後……

　　當然，這個心思她也只是藏在心裡，從沒在卜易面前吐過半個字。

　　老太爺更不知道柳枝兒這會兒琢磨著什麽，八成也是煙癮上來了，起身拍了拍屁股，

　　時候不早了，該吃晌飯啦，卜易得下半晌才回來吧?

　　柳枝兒看老太爺起來，趕忙也站起了身，應著:

　　嗯哪，回回去縣裡都得傍黑兒了才能回來，我早晨熬的菜，回去熱熱就能吃，他晌飯吃的可好著咧！

　　老太爺嘿嘿樂著，邊往煙袋鍋子裡塞煙葉，嘴裡邊嘟囔著，

　　這小子有福啊！

　　語帶雙關，柳枝兒也聽出來了，自己覺得有點臊得慌，也就不好搭腔了。

　　老太爺走出了十來米，這會兒已經點上了煙，回頭丟了一句話，

　　下回給我送餃子，叫卜易少拾，拾多了我一頓吃不了，熱了可沒鮮下的好吃了……

　　說完，吧嗒著煙，哼著紅燈記的小調，漸漸走遠了。

　　柳枝兒正在愣神，幾個月來悶在胸中的一樁心事，這才算化開。遠遠飄過來的這句話，才終於讓她咧開了嘴。

　　一陣嗆人的旱煙味兒也順著風飄了過來，鑽在柳枝兒的鼻子裡，柳枝兒卻覺得，這煙味兒比冬天裡正午的日頭還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