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易娶了柳枝兒的多年以後,一個個兒不高的老頭兒在南方說了一番話,報紙上講這是“南方談話”,這些話給中國這架大車安上了一個發動機,飛快地向前奔,卜易覺得不跟著跑可就不趕趟兒了。
也是在這一年,柳枝兒跟卜易說,懷著卜雲霞的那年,六福老太爺跟她也有一次“照壁談話”。
那年剛立了冬,柳枝兒挺著肚子,已經啥都不能幹了,彎腰穿鞋都費勁,天冷了,只能天天穿蒲窩子,出門不方便,在家又悶得發慌。
卜易那當前兒是大隊新成立的農機隊的隊長,開著隊裡新買的拖拉機,四處跑著去進機器送糧食。
六福老太爺打從卜易結婚後,就很少到卜易家來了,柳枝兒念著老太爺的情,隔三差五包餃子讓卜易送去,老太爺愛吃餃子。
柳枝兒包餃子的手藝是跟她娘學的,包出來皮兒薄餡兒多,卜易吃上一次,五道坡的人就全知道了,能吃上柳枝兒包的餃子,比一天掙10塊錢還值得展映。
老太爺餃子吃了多少頓,但就是不到門上來,這在柳枝兒心裡是個疙瘩,畢竟卜易爹娘都不在了,老太爺算是卜易最親近的人,他走動不勤,柳枝兒覺得自己始終還是沒得到認可。
至於街上大姑娘小媳婦的誇讚,在柳枝兒聽來倒像是諷刺,剛開始臉紅,久了就膩歪了,她性子直,聽這些話根本接不上茬,慢慢地乾脆不到大街上去,隻到對門姑姑家和木生娘家串串門。木生娘生怕這小倆口過日子有什麽不順手,比親姑姑都周到,連柳枝兒過冬的棉襖都改了兩身,讓她替換著穿。
過了冬,卜易出外倒頻繁了,多是幫著村長書記去鎮上縣裡打點。他的拖拉機駕駛證剛考下來,正在開車的興頭上,也樂意開著到處跑。
這天早晨,柳枝兒送卜易出門去縣上,回來自己在炕上靠了一會兒,閑得實在沒什麽滋味,就起身想到木生娘那裡拿幾個樣子,回來納幾雙鞋墊子給卜易替換。
剛出門口,遠遠望見胡同口那塊大照壁下邊,六福老太爺正抽著旱煙,靠在照壁上曬日頭。
老太爺住的離卜易家不遠,往常也是在照壁下曬暖,不過都是一幫老頭子湊成一堆兒,有曬日頭拉呱的,有彈珠子打鋼鏰兒的,趕巧今天只有老太爺自己。
柳枝兒心下一動,沒往木生娘那裡去,徑自走向照壁,老太爺抬頭見她來了,忙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哢吧,柳枝兒笑著,
太爺,你可真支巧,用不著,我不怕煙味兒……
老太爺邊把煙袋往褲腰上掖,邊應道,
這個味兒太嗆……
柳枝兒費勁巴力的在老太爺邊上的石頭坐下,
今天這麽清閑,人都還沒出來?
嗯,今天大隊院裡有唱戲的,八成兒都跑那兒去看戲了。
一老一小有一搭無一搭的對當了幾句,柳枝兒終於忍不住把話頭兒引到了正題上,
太爺,你是不是不讚成我?
老太爺似乎沒覺得詫異,抬眼看了看她,沒吱聲兒……
柳枝兒耐不住性子,正要開口繼續問,老太爺歎了口氣,看了看周遭沒人來,便把眼盯著柳枝兒,問道,
閨女,你跟太爺說實話,你肚子裡這個孩子,是卜易的不?
老太爺這麽一問,像三九天刮起的一陣北風,把柳枝兒從裡到外吹了個透涼,幾乎坐不住了,一時不知道怎麽回話,臉慢慢脹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