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根生家出來,卜易又兜頭去了幾家要請來坐席的近親,話沒怎麽重樣兒,場面也是大差不差,卜易紅著臉進門,紅著臉出來。這幾天柳枝兒在自己家正房炕上睡著,自己像做夢一樣,現在總算這場紅事兒正式紅起來了。
因為情況特殊,婚禮也少了許多繁文縟節。對門兒姑姑家權當柳枝兒娘家,新娘子接過門,走了慣常的幾道程序,也就開席了。
或許是自己懷著孩子嫁人於理不合,也或許是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人生大事,一貫潑辣灑脫的柳枝兒規矩得有些拘謹,木生娘喂她吃麵的時候還脫口叫了一聲娘,弄得一屋人哄堂大笑。
散了席,消停了小半晌,天剛見黑兒,一幫毛頭楞小夥就擁著幾個已經結婚的爺們兒來鬧洞房。
自從分地單乾,家家情況都好些了,大齡的適齡的,甚至還沒怎麽夠齡的,都扎堆兒娶媳婦,這幾年人們鬧洞房也鬧得疲了,有把新娘子鬧哭了的,有把新郎打得第二天起不來炕的,還有甚者把公公也一起鬧,翻臉打成一團的,總之來去就那些花樣。
卜易這回不一樣,新娘子可是柳枝兒。白天吃席的時候一幫老爺們兒就滴溜溜把那眼珠子往柳枝兒身上轉,幸好男女分開坐,不然自家婆娘一頓擰是逃不掉的。好容易到了天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來鬧騰一下,當然個個向前,人人爭先。
不大功夫,人就擠了一屋子,卜易和柳枝兒在炕上相對坐著,早有幾個猴兒急的跳到炕上把兩人圍起來了。
柳枝兒始終垂著頭,卜易卻穩不住架了,剛想出聲告饒,求各位高抬貴手,就聽見外頭傳來一聲響亮的咳嗽……
六福老太爺來了,人堆兒一陣喧嘩,
太爺,你這歲數也來湊熱鬧啊,放心吧,這幫崽子手底下有數,不能讓卜易吃什麽虧……
一陣哄笑,老太爺煙袋鍋子一揮,把人扒拉開,往炕沿兒邊上一站,先拿眼把早竄到炕上的木生六柱子三順通元等掃了一圈,接著慢悠悠開了腔,
按老理兒是該好好鬧騰鬧騰,畢竟咱五道坡把柳鄉一枝花兒給娶了回來……
這話一出口,眾人都不覺得是玩笑,心裡明白這個褃節兒上老太爺說這話,算是對柳枝兒的肯定和認可,一時老老小小都靜了,聽老太爺繼續往下說,
柳枝兒做閨女的時候出名的潑辣,推糞拉犁具不怵小夥子,不過,再潑辣的閨女始終是個閨女,現在嘛,身上還帶著孩子……
敢情正題兒在這!男人們的熱情給這一陣涼風吹散了大半,女人們互相看著,嘁嘁喳喳咬起了耳朵……
老太爺再沒吱聲,瞥了一眼六柱子,六柱子機靈,馬上張嘴咧咧起來,
老太爺,你就放心吧,俺也不能難為柳枝兒,上個月我結婚那會兒,卜易可沒少跟著起哄,我腿上的瘀青前天才消了,今天咱不整治整治他,他以為娶媳婦就這麽省事兒了?
就是,就是……一屋人聽六柱子這麽說,趕緊應和,生怕把這場好戲錯過了。
老太爺悠悠地看了看卜易,
卜易嘛,結個婚確實不容易,這兩年身子板兒也練出來了,挨兩下子也受得住,你們悠著點吧……
眾人一聽這話,好似得了道聖旨,都開始起哄,卜易實指望著老太爺能幫他渡過這一劫, 沒成想老頭兒來這麽一句,臉色大變,看老太爺轉身往外走,一腚爬起來,
太爺,你這就走啊,我送送你……
六柱子和木生一邊一個把他摁了回去,
送什麽送,老太爺也不是外人,你有你的節目……
這一下逗得柳枝兒噗嗤樂了,氣氛也正式熱鬧起來。柳枝兒身子不方便,配合著挑筷子、咬櫻桃、點煙這些簡單的,到過橋洞、擀麵條這種玩法,乾脆就當起了觀眾,她一扭捏,卜易就要挨揍,一時間嗚嗷亂叫。
洞房鬧罷,女人們都拉著孩子回去睡覺了,跟卜易一個生產隊的幾個要好的一起幫著釘完了新房的門簾,還不舍得走,非要拉卜易再喝頓酒。卜易白天顧著招呼賓客,沒吃著什麽東西,鬧騰了這一期兒,肚子也真餓了,於是一夥人就著白天的剩菜喝了一頓。
白天敬酒,卜易是喝假的,這會兒輪番再喝,就是真正的特曲往下灌了,卜易酒量不大,兩圈喝下來,就只會呵呵傻笑。
眾人都忙活了一天,這頓解乏酒喝完,也都雲三霧四的,看看鍾點,十點多了,再不識趣,這會兒也該走了。於是跟裡屋柳枝兒象征性招呼了一聲,就往外走。
卜易把人送出門口,閂了門,剛迭回身邁了幾步,酒意給風一激,腳底下打起了擺子,乾脆一腚拍到地下,躺在院兒裡看著漫天的星星傻笑。
看把你美的,新衣裳埋汰了我可不給你洗……
卜易順著柳枝兒俏生生的這句話仰頭看去,自己媳婦兒一身紅裝,倚在門框上笑吟吟的,正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