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易的閨女今天出生了。

　　　　卜易是個童男子，還沒經過“人事”。

　　　　傳說處女會生孩子，但那是個例，不光是稀奇，而且相當不靠譜。

　　　　但處男會有閨女，這不稀奇，只要找個已經懷孕的婆娘就是了。

　　　　卜易老實，他從來沒撒過謊，這事無論如何都是個謊，他不能說。卜易老實，但不木訥，不說就不算撒謊，只要沒人問……有人問他也不會說，說了就是撒謊，卜易從來不撒謊。

　　　　當然不會有人問這種事，因為當天是卜易親口認下了柳枝兒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村裡的人都知道，卜易嘴裡說出的話就是板上釘釘兒，實打實的，卜易不會撒謊，他說是他的，那指定就是。

　　孩子不是卜易的。卜易不認，柳枝兒也賴不上他。

　　柳枝兒也沒想到，卜易認下了。從來不撒謊的卜易活了這麽大，隻撒了那一句謊，而且是當著大半個村的老少爺們兒。他不覺得那一句算是謊話，因為他認定了柳枝兒，也就認定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管那孩子是不是他的。

　　柳枝兒成了他的人，孩子自然也是他的孩子。

　　卜易撒了謊，孩子不是卜易的。知道卜易撒謊的，只有柳枝兒和卜易自己，或者，再算上孩子他爹，那個跑村竄鄉收苞米的糧食販子。

　　人們都相信卜易，六福老太爺說，要讓卜易說謊話，除非冬天響炸雷，村東頭那條小河常年流水。六福老太爺今年八十六了，從來沒見過那條小河一年到頭都會有水，村裡的人也從來沒聽過三九天會響炸雷，所以人們都相信卜易，卜易從來不撒謊。

　　偏偏那年冬天，眼見過冬了，柳枝兒的肚子大到不能再大了，天上突然轟隆隆響了幾聲，卜易正抱著剛彈好的棉花往木生家去，想讓木生娘給柳枝兒再蓄床新被坐月子用，聽到這幾聲雷，嚇得他把棉花頂在頭上沒命地跑。

　　木生娘說天時變了，冬天的雪一年比一年少，身上的棉襖一年比一年薄，老天爺爺這是要把冬天撤了。

　　卜易跑得直喘，木生娘把棉花接過去，笑話他，

　　響幾聲雷這是把你嚇成這樣?是不是和柳枝兒撒謊了?

　　卜易心想，沒那麽巧的，一輩子就撒了一次謊，就趕上今年過冬響雷?邪乎！準是天時變了。

　　嘿嘿，我怕什麽，要是我一撒謊就響雷，那我天天撒謊，多呼隆幾場雪下來。

　　可不是……

　　木生娘拎著棉花往裡屋走，

　　你要真那麽靈驗，咱大隊那幾眼井可是能輕省輕省。

　　卜易笑得不由衷，不知道怎麽續上下一句，迭回身往外走。

　　嬸子，我回去給你抓兩把雞蛋，不能叫你白忙活。

　　木生娘把棉花撂了，趕出來喝住他，

　　你這孩子！柳枝兒那肚子都什麽樣了，馬上用雞蛋的時候了，你往我這送什麽?我老婆子還能和孩子搶雞蛋吃?

　　嘿嘿，行，那我記著嬸子的情。

　　屁的情！蓄床被屁大的功夫，你和柳枝兒正經把日子過好了，一家三口紅紅火火的，嬸子就替你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