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兒催著卜易給孩子起名字，卜易為名字的事兒，撓得頭髮都掉了一半兒，他從柳枝兒的肚子剛顯懷，琢磨到柳枝兒臨盆，始終覺得自己的這個姓起什麽名字都不好聽。

　　他爹叫卜永貴，因為家裡成分不好，動亂的時候被人一頓好整，好好一個人給整得窩窩囊囊的，身體也整垮了，還沒熬出頭就過世了，連四十歲都沒活上。就小時候貴了一下子，再也沒永貴下去。

　　卜易幼年喪父，剛單幹了兩年，娘又撇下他撒手西去，真靠上了個“不易”。

　　卜易的孩子也得姓卜，這著實讓他犯了難，字典翻遍了也沒想出個好名字。

　　柳枝兒說他淨瞎能耐，想個名都想不出來。

　　卜易說先起個小名吧，大名他再合計合計，名是要叫一輩子的，不能馬虎。

　　孩子的小名卜易倒是想好了，叫根兒，跟柳枝兒一說，讓她笑話了一晌午，說這哪是女娃子的名兒?卜易也跟著嘿嘿地笑，他是老卜家的獨苗兒，他的孩子當然就是老卜家的根兒。

　　他覺得根兒好，簡單，不貴性，孩子好養活。不過，自己也覺得確實不像個閨女的名。

　　柳枝兒奶著孩子，漫不經心的說了句，你想不出大名，我給起個吧，叫卜一樣吧，多順口！

　　卜易一聽有個“樣”字，心裡犯膈應，有點惱了，

　　什麽一樣不一樣的，哪不一樣?你這像個閨女名兒?再說了，這個一和我的易犯著衝咧！

　　柳枝兒嘴快，話說出來自己就懊悔了，她知道卜易膈應什麽，不敢再搭腔，打了個楞，嘴裡還是沒舍得放松，犯衝就犯衝唄，你不稀罕就自己起一個，俺可閑得，幫你老卜家的根兒起名字！

　　卜易覺得自己急臉急得有點心虛，抬起腚來往外走了，摞下一句，先叫著小名兒，大名不著急，我再合計合計。

　　卜易知道柳枝兒和姓楊的糧食販子的事兒。

　　他稀罕柳枝兒，有事兒沒事兒就往柳鄉跑，兩眼抓著柳枝兒就扒不下來。

　　柳枝兒是周圍幾個村出落得最漂亮的一個閨女，別說年輕小夥子，就是四五十歲的漢們兒，都忍不住盯著她的背影咂吧嘴。

　　卜易長得也不差，四方臉，雙眼皮兒，滿頭又黑又密的頭髮，個子快一米八了，乾活乾出來的身條，勻稱健壯，人又勤快麻利，五道坡家裡有閨女的老娘們兒哪個不盯著他?

　　容九家的娘們兒往木生娘那兒跑了無數趟了，有一搭沒一搭的打聽，容九回回把他老婆臭罵一頓，娘們兒家胡叨叨，老卜家是地主成分，說不定閨女嫁過去哪天又要挨鬥了，這不是扯淡嘛！

　　卜易往柳鄉跑，誰都知道他是為了看柳枝兒。

　　柳枝兒是個潑辣閨女，眼界兒高，柳鄉的年輕小夥兒她一個都看不上，只有卜易來她能給個好臉色。

　　卜易比她大兩歲，兩人十來歲的時候就認識了。柳枝兒的姑姑嫁在五道坡，跟卜易家住對門，小時候柳枝兒去姑姑家，兩人經常在一塊玩，算是青梅竹馬。

　　卜易沒有兄弟姐妹，五道坡的人家一多半都忌諱他家成分不好，不讓孩子跟他攪在一起，柳枝兒不在乎，來了就伴著卜易滿坡地的跑。

　　卜易算是救過柳枝兒一命，柳枝兒念著卜易的情。

　　那年春裡雨水多，五道坡村東頭的小河裡蓄了些水，到放麥假的時候，柳枝兒跟著卜易在河岸上摘桑葚。

　　卜易在樹上，柳枝兒在下邊等著接，卜易爬到靠東邊的一塊樹梢，

折了一根滿是長熟了的桑葚枝子，往下一撇，枝子掉在河裡。　　河本來不深，水也沒多少，天旱的時候村裡誰家蓋屋都到河裡挖沙，挖出了好些大坑，一蓄上水，看不出哪深哪淺，五道坡的孩子都知道，趕上河裡有水，就跑到一人多深的沙坑子裡扎猛子。

　　柳枝兒不知道這塊兒是個大坑，抻著手就去夠那根枝子，腳下一呲溜就滑進坑裡了，卜易在樹上聽著咕咚一聲，知道壞了。

　　柳枝兒栽在水裡，覺得腳下夠不著地，心裡發慌， 一張嘴灌了一口水，也沒喊出聲，卜易從樹上一個猛子扎下來，把柳枝兒好歹頂上了岸。

　　柳枝兒受這一驚，加上被水一激，大病了一場，她娘著實把她姑姑好一頓埋怨，從那以後柳枝兒就少來了。

　　卜易那一個猛子，讓柳枝兒想起來就感動，她知道卜易對她好，好得連他自個的命都顧不上。

　　她長到二十出頭，來呲著她哄著她的小夥她從來沒個好臉，只有對卜易叫哥叫得可親。柳鄉的小夥子回回看到卜易，眼裡就冒火。

　　卜易心裡也冒火。

　　柳枝兒雖然哥啊哥的叫著，兩人卻沒什麽進展。

　　卜易到柳枝兒姑姑家探問過，姑姑知道卜易的心思，她看著卜易長起來的，知道這孩子秉性好，能乾活，能出力，從不跟人紅臉，說話句句是個釘兒，從來不糊弄人。

　　她回娘家的時候跟她哥哥提過，柳枝兒的爹柳寶昌是個殺豬的，脾氣暴，一聽說是老卜家，當時臉就拉下來了，當妹妹的一看哥哥臉色變了，沒敢再吱聲，這事兒也就算黃了。

　　卜易知道柳寶昌看不上的是他家的成分，不是他這個人，心想心誠感動得了菩薩，自己一片心還怕感動不了這個柳屠戶?

　　但是他的一片心在柳枝兒那兒像在河裡打了個漂兒，能泛起一點兒水窩窩，接著就不知道沉到哪個坑底下去了。

　　卜易摸不透柳枝兒的心思，但能看出柳枝兒的心思不在他這，他想不通柳枝兒為什麽會不稀罕他，他也想不通為什麽那個姓楊的苞米販子回回能讓柳枝兒笑得像開盛了的月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