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天下，瓊華宗。

　　一座祖師閣內。

　　盤膝靜坐的何沛猛然睜眼，噴出一口鮮血。

　　他目眥欲裂，撕心裂肺。

　　他抬頭，拚命去望，卻望不見那無盡星海了！

　　“不……！”

　　三道光華降臨，聯袂而至。

　　走出的是瓊華宗余下三名證道存在，在世祖師。

　　崔行，寧山。

　　兩位瓊華宗立宗之人。

　　還有鍾蕪。

　　他們的法相還立於無盡星海，真身已經趕到何沛閉關的祖師閣。

　　“我找不到星海了，我找不到星海了！”何沛不斷怒嚎著，神色癲狂。

　　他如何能不痛苦?

　　自七千年前起，世間就沒有過被斬斷道基跌境的證道存在。

　　他何沛是第一個。

　　恐怕很長一段歲月裡，他都將淪為笑柄。

　　鍾蕪皺著眉頭，厭煩道:“有什麽好嚎的，不就是跌境罷了，人還沒死呢。”

　　何沛猛地抬頭，赤紅雙眼，死死盯住自己這位師妹。

　　“鍾蕪，你也在害我！”

　　“那一劍，你是刻意不去攔的！”

　　“你想見我被人斬斷道基！”

　　鍾蕪勃然大怒。

　　“何沛！”崔行一聲怒斥，打斷了何沛的話，“莫要胡言亂語！”

　　寧山也同時喝道:“無論怎樣，鍾蕪是你師妹，她怎會刻意讓你跌境！”

　　“師祖，說不準我還真會。”鍾蕪嗤笑了一聲，接著眼神一狠，“但我先前沒有那般做，就容不得你何沛隨口誣蔑！”

　　“你！”何沛氣急。

　　崔行與寧山兩位也是大感頭疼。

　　寧山轉移話題，皺眉說道:“一般而言，元神境就可見到無盡星海，何沛是跌境了，但終歸也是走到了元神盡頭的，怎麽會連無盡星海也見不到了?”

　　鍾蕪聞言也很疑惑。

　　“恐怕是道基被斬斷的緣故。”崔行說道，“要映照無盡星海，就要將自己的過去與未來從其中打撈，融於一體，作為道基。”

　　“如今何沛道基被斬，等同於沒了過去，沒了未來，那歲月體現在他身上的，就只有現在，不是望不見了，而是他能見到的星海太短了，他踩在星海上，沒有了上遊，也沒有了下遊，能見到的那一小段，就是現在的他，可自己怎麽能瞧見自己呢?”

　　何沛癡然，滿臉慘笑。

　　寧山不忍，問道:“可還有機會重鑄道基，二度映照無盡星海?”

　　“或許能。”崔行歎息，“七千年前，秦陳二人死鬥，最終一死一傷，姓陳的便是被斬斷了道基，他曾走遍四座天下，尋找重鑄道基的辦法，在一冊古籍中見過相關記載，遠古時有斬道基的法門，對應的也有重鑄道基的辦法。”

　　“可是至今，那姓陳的再也沒出現過，無盡星海裡，也沒有他證道的氣象顯化。”

　　寧山望向何沛，勸慰道:“何沛，你不必絕望，未必沒有辦法，我與崔行都會設法幫你，你先歇息，穩固氣機。”

　　等離開了那座祖師閣，崔行面露怒意，冷哼一聲。

　　“那老人到底是誰，先前一直傳聞，他是自遠古活下來的修士，在當世複蘇，也正好能對應上我等曾經的一些猜測，可他怎麽會與那隻青丘狐狸認識，居然還為了那隻狐狸遞劍！”

　　鍾蕪打了個哈欠，擺手道:“師祖，當初那事，本來就是何沛有錯，如今被人清算，也是他自找的。”

　　寧山苦笑，

說道:“鍾蕪，你不要事事針對何沛，他當年所做，也是為了宗門，為了余下這三座天下。”　　鍾蕪冷笑道:“師祖，你這真覺得何沛是為了這世間在做事?這恐怕是我三千年來聽過最好笑的話了。”

　　“當年的事，分明就是何沛為了改弦易撤，執掌山海關，他需要一個天大功勞，譬如蕩平青丘，可偏偏自己沒法正面擊潰青丘，便讓自己徒孫，那個沒良心的隋一堂，將那隻狐狸騙進了山海關。”

　　“恐怕他也沒想到，隋一堂居然真的動情了，還產生了那般想法，要與青丘交好，差點壞了他的大事。”

　　寧山、崔行無言以對，可偏偏，何沛所作所為的確在那以後為瓊華宗帶來了最大利益。

　　世間事就是如此，沒有絕對的評判標準，也無法完全認定一個人的好與壞。

　　“不說這些了。”崔行打斷道，“無論對錯也好，但何沛是我瓊華宗的人，在這件事上，我們與那名老人無法善了。”

　　“武夷秘境將會提前坍塌，這次，他一定會走出來，我打算真身降臨西陵天下，等待他從秘境出來。”

　　“真身降臨?”寧山遲疑。

　　各座天下的證道存在互相牽製，是不能輕易降臨另一座天下的，容易被視為一種挑釁。

　　“不錯，此事我會與三座人間皇朝提前講好，不會造成誤會。”

　　鍾蕪沉默了一會兒，望向兩位師祖，說道:“師祖，其實你也應該清楚，就算是真身降臨西陵天下，也未必能對付得了那名老人。”

　　一時間，三人都沉默了。

　　鍾蕪打破了這種安靜，毫無避諱，繼續說道:“那名老人太強了，那一劍挾裹的威勢，我只在白玉京執掌、小雷音寺佛首、山海界之主這些人身上見過……”

　　“換句話說， 哪怕在證道存在中，他恐怕也是近乎無敵的存在！”

　　崔行閉上了眼，深吸一口氣。

　　“你說得不錯，但終歸不能讓外人覺得我瓊華宗怕了。”

　　“而且……”

　　崔行望向鍾蕪，說道:“你應該清楚，這幾千年來，四座天下都有同樣的疑惑。”

　　“在無盡歲月以來，無數古籍記載，無數遺址秘境昭示，修行界有過數次末法與興盛。”

　　“我們所知曉的，當世活了最久的存在，應該是那位山海界之主，可就算是他，自其誕生至今，也只是七萬年有余……”

　　“而據那位山海界之主所說，其誕生的最初歲月，正是末法之時，如今，則是興盛之時。”

　　鍾蕪不再言語，她清楚祖師想說什麽。

　　那是當世四座天下，所有證道存在，心頭最大的疑惑……

　　那在當世以前，末法來臨前，那些遠古修士哪裡去了?

　　元神存在，已然是長生不朽的生死大物，遑論證道存在，映照無盡星海，哪怕應劫，想要徹底隕落都很難。

　　當世以前，難道沒有過元神以上境界的修士嗎?

　　絕無可能。

　　那為何末法以後，他們就不見了，直至如今，能找到他們留下的古籍，能找到他們的洞府遺址，昔日的秘境，卻見不到任何一位從遠古活到當世的修士！

　　昔年，究竟為何而末法?

　　他們，又為何再不出現世間。

　　還有最重要的問題……

　　證道，是否真是修行路的盡頭。

　　世間可有，星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