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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的滴響》二
  我父親曾說,人生就是一場比賽,和別人比,也和自己比,上半場是上學,若不能從大學門裡順利出來,上半場的成績便是不及格,之後到退休,是下半場,退休以後,就是加時賽了。他的下半場遭遇了重創,不過,他還有逆轉的機會。

  那所大學離我家一點都算不上遠,以我心無旁騖的步伐,還費不上半個小時。所以,我決定住在學校,這距離無關。我覺得孤孤單單一個人住在外表上看起來再像家的屋子,似乎都不能將它稱之為家。況且,學校裡還有可以打趣的室友,能混飽肚子的飯菜,養眼的女生。

  我們宿舍住了八個漢子,這是那時大學裡的標配,至少在我們學校如此,期間,還流行著一種宿舍文化,那就是宿舍的人按年齡排出老大老二,一直到老八,這樣,當人一多時,總會有若乾個老大,當然,老二至老八也永遠都不會缺少。

  我們宿舍的人都膩味這般稱呼,它讓人總是想起水泊梁山人的粗蠻,還有血淚紛飛的江湖。於是,我們想創造一種新的流行,在經過幾個夜晚的盤剝後,我們終於抽出了周秦漢唐宋元明清八個字,替代了那些稱呼,可它始終沒有流行起來,最多只是濺起了幾滴小水珠,化學系的新生們試著用上了化學元素,這雖然足夠別致,可叫起來別扭到硌牙。

  我排到宋,這個名我背了整整四年。原本我們算計著是要背一輩子的,沒想到一畢業,我就再沒見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大學是一個殘缺的社會,它缺少正常社會的某些規則,卻又把另一些給強化了。這是我到大學後第一周的想法,我把這個想法寫在廢紙上後,讓帶哲學課的老師給看到了,這個古板又不失風趣的老太太在後面添了一句——完整的社會就是各種殘缺小社會的總和。哲學老師一旦爆發,沾上的人只有在一邊發呆去。

  當時,那個年齡該有的生猛和與生俱來的忠厚總在我體內打架,所以,和我有交集的大多數人在大多數時間都認為我具備基本的人品底子,只是偶爾在語言和行為上會不著調。就像我常穿的那身質樸的運動服,遠處看上去無可厚非,如果置於眼前,就能看著衣襟上有幾個圓圓的洞,還排列成北鬥七星的樣子。那是被煙頭燙的,最開始的兩三個可能還是無意燙的,後來,就有意弄成了這個並不帶有任何隱喻的圖案。

  經過我半個月的觀察,大學的規則之一就是要露臉,而真真能做到露臉的只有三種人:壯漢、流氓和書蟲。流氓我估計做不成。我父親曾說過,我們整個家族,就沒出過一個流氓,他還加了一句——連祖上也沒出過。我也不知祖上的狀況,若是真有過,只能證明我和我父親對祖上一樣的無知。我也成不了書蟲,理由是我不喜歡讀書,從小學到大學,每隔幾天,我都要把不讀書的日子美美地向往上一回。

  我選擇了露臉,這是一個很正常的選擇,不需要理由。那麽,我只能做壯漢了。好在我有做壯漢的底蘊,我超值承繼了父親高大的基因,到上大學時,已經有一米八六,當然,我母親也把她麥色的皮膚跟我分享。

  底蘊,也就是門檻而已,真要成為一個壯漢,還得有拿得出手的活。我們宿舍的秦和漢都是要做壯漢的,秦在中學時,就是校足球隊的前鋒,漢入了社團。周、唐和明選擇了流氓,周是副班長,唐給每個漂亮的女孩都獻殷勤,明和家裡同氣連枝,已把買賣做到了校園裡。元啥都不選,甘願不露臉,

不選也是一種選擇,無可厚非。清就是個學霸,要不選書蟲,都可惜了。我加入了籃球社團,他們看上我的體格,卻對我的技術嗤之以鼻。  某一天下午,我無精打采,頂著頹唐的陽光,臉上流淌著無人關注的汗水,在和幾個同樣無精打采的同學打籃球。操場邊上有幾個女生,她們在關注著另一個球場上的某個男生,只是她們顏值連達到及格都有一定的困難,讓那個男生幾乎不用思考就選擇了屏蔽她們。我其實不是個體育愛好者,幼兒園的時候,我父親曾讓我學過游泳,他被我的笨拙給氣得差點懷疑人生,在某一次打了我一個耳光後,我就和體育之類的斷絕了關系。後來,操場邊上有個外貌比我還要忠厚的同學約我去打麻將,我便把頹唐的陽光和顏值低下的女生們丟在腦後,跟著他走進了一間典型的男生宿舍。

  多少年過去後,我依然能清晰地記得手心裡滲出的汗水, 它們總是在沾到麻將牌上後,讓麻將牌有些滑膩。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打麻將,根本不諳其中的規則,當時的我如果被人拍了照,製作成一個謎語的謎面,謎底一定是個“輸”字。我也知道自己被約來就是為了輸,若我不輸,那可能就冬雷陣陣夏雨雪一般的過分了。

  故事講到此,算是要說到主要情節邊上了。是的,那天打麻將是我故事中重要的一個點,似乎讓我找到了人生的戰場。

  據說曾經有一個大人物把“屢戰屢敗”給改成了“屢敗屢戰”,後來居然成了人生的大贏家。還有一個高年級的瘦子告訴我——輸到不見天日就剩內褲時,應該出門找個空曠的地方,面向正南,心系天地,右手在左手的手心裡寫一個“乾”字,會時來運轉。相貌比我還忠厚的那廝若輸多了,會摸幾下自己的屁股,然後告訴別人他的手開始髒了。還有一個學霸級的家夥,一旦輸過三把,就會去撒尿,說是要接地氣……

  我還真的是借鑒了他們所有人的經驗,在輸掉了大約半年的夥食費,打發掉了一個多月昏天黑地的日子後,終於否極泰來,以至於後來我發現,這個項目好像就是專門為我這樣的人而存在的。此後,我功成名就,再觸類旁通,連撲克、象棋之類的也當仁不讓,風卷殘雲,勢如破竹。我再不是被約去的理所當然的輸家,而成了實至名歸的約戰王,口袋裡厚厚的人民幣災時刻互相揉擦,散發著撩人的聲音。身上的某些忠厚也隨之而去,至少,在和我打麻將的人們看來,已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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