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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籃球》第五十八章:葬禮
  八月底離開芝加哥前往溫斯頓塞勒姆上大學時,艾毓瀚絕對不會想到,當自己再次回到芝加哥時,面對的會是這種情景。

  此時此刻,艾毓瀚身著黑色西裝白襯衫,胸前別著白色香石竹,情緒低落卻又神情肅穆地垂頭坐在芝加哥市區北郊某處公墓旁基督教堂內倒數第二排長椅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自己的膝蓋,大腦中則是完全空白。就在艾毓瀚正前方,沉重的黑色棺槨靜靜地躺在大理石台上,棺槨上放著由白色菊花編織而成的小花籃。艾毓瀚內心裡很想抬頭看看那黑色棺槨,卻又始終沒有勇氣去完成抬頭這個小小動作。自從踏進這間教堂以來,艾毓瀚就始終隱隱約約地聽到空氣中似乎有拉娜的聲音在呼喚自己,也許這只不過是他的幻覺,也許不是……

  拉娜啊拉娜,你會原諒我麽,你會原諒我這個造成你死亡的真正元凶麽?

  艾毓瀚痛苦地攥緊雙拳,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緊閉起雙眼。是的,自己就是造成拉娜死亡的真正元凶!每當艾毓瀚想到這點,就會感到心口陣陣刺痛,亦似乎再次感覺到那種喉間的甜腥味道。艾毓瀚猛地抬起頭,目光直視那黑色棺槨,仿佛這樣就可以看透那厚重的橡木,看到裡面靜靜安睡的拉娜:身著純潔無瑕的白色長裙,面色蒼白,卻又比往生愈加美麗……

  拉娜,如果是我去洛杉磯找你而不是你去溫斯頓塞勒姆,也許你就不會死!拉娜,如果我事先告訴你那天有比賽讓你改變行程好讓我去機場迎接你,也許你就不會死!拉娜,如果當天晚上我早些看到你的電話隨便找個理由不去參加那該死的新聞發布會早些去迎接你,也許你就不會死!拉娜,如果我當時提前發現那駛來的車輛而提醒你,也許你就不會死!拉娜,你會原諒我這個造成你死亡的真正元凶麽?

  然而事到如今,後悔又有何用?

  艾毓瀚閉上眼睛,倘若可以,艾毓瀚願意將那天晚上的所有記憶從自己腦海中永遠抹去,可是那場景已經永遠地銘刻在自己心中——

  艾毓瀚從昏迷中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窗外天已大亮,艾毓瀚看不出此時究竟是何時辰。病床邊,波蒂·諾奎斯與安東尼·菲爾德斯都在,出乎艾毓瀚意料的是,特拉維斯·麥基以及布茲德裡克教練也在。然後艾毓瀚突然想起什麽,不顧還扎在自己手臂上的吊瓶針頭,猛地翻身下床。

  “拉娜呢?”艾毓瀚近乎歇斯底裡地大喊,“拉娜在哪裡?”

  “你現在身體狀況還很不好,千萬別激動!”安東尼·菲爾德斯慌忙說著與波蒂·諾奎斯兩人死死拉住艾毓瀚,而特拉維斯·麥基求助似地看向布茲德裡克教練。看到布茲德裡克教練臉上神情後,艾毓瀚頓時感覺全身心都充滿絕望感,奮力掙開安東尼·菲爾德斯與波蒂·諾奎斯兩人。

  其實拉娜就躺在隔壁病房,當艾毓瀚踉踉蹌蹌地跌進病房時,拉娜已被白布蒙住臉頰,她的黑色背包則放在床頭櫃上。艾毓瀚揭開那該死的白布,拉娜正靜靜地睡著,漂亮的臉頰上毫無血色,卻又比往生愈加美麗。恍惚中,艾毓瀚仿佛看到拉娜的胸脯依然在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仿佛拉娜只是由於旅途太勞累而在沉睡而已。艾毓瀚沒有哭喊,只是靜靜地跪坐在床邊,握起拉娜早已冰涼的手。

  “昨晚肇事者已經被逮捕。”安東尼·菲爾德斯在艾毓瀚身後輕聲說道,“根據警方調查,肇事者在駕駛汽車前有吸食大麻的行為,在駕駛過程中嚴重超速,並且當時車上還攜帶著大量大麻……”

  艾毓瀚默默點頭,但是此刻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這不能讓病床上的拉娜起死回生,更無法改變拉娜淒慘地客死異鄉的現實。望著拉娜那毫無血色的臉龐,艾毓瀚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艾毓瀚正沉浸於痛苦回憶中,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艾毓瀚回頭看去,只見拉娜的父母拖著沉重的腳步在幾名親友陪同下走進教堂,身後跟著他們的兒子、拉娜的年僅六歲的弟弟克裡斯·蘭格。昨天艾毓瀚已經見過拉娜父母,雖然他們並不認為拉娜的死是他的過錯,但這並不能減輕艾毓瀚心中的罪責。此時艾毓瀚很怕再見到拉娜父母,不過他們似乎並未注意到艾毓瀚的存在。拉娜父母與克裡斯走到最前排就座,年幼的克裡斯似乎還並不怎麽明白究竟發生什麽事情,在長椅上四處張望著。“克裡斯,你是在尋找你姐姐嗎?”艾毓瀚心痛地想道,“可是今生今世你再也見不到她……”

  此時教堂內舒緩的小提琴樂聲戛然而止,身著白色法袍、胸前掛著沉甸甸十字架的白發蒼蒼老牧師走上台,開始主持所謂的“深情懷念”儀式。由於禮節,艾毓瀚不能再低著頭,於是他強迫自己將目光投向前方大理石台上的黑色棺槨。這時,艾毓瀚再次聽到空氣中仿佛有拉娜的聲音在呼喚著自己:

  “艾……”

  此時老牧師已經開始向人們介紹死者,介紹拉娜的生卒年月、家庭成員以及生前為人等等。出乎艾毓瀚意料的是,老牧師居然在介紹家庭成員時提到他,而且他的身份居然是“其未婚夫”!艾毓瀚頓時感覺到有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射向自己,他強迫自己繼續向前看,而就在他正前方,拉娜的母親正用手帕擦去自己眼角的淚水。

  “……全能的天主聖父,你是生命之源,你借聖子耶穌拯救我們,求你垂顧拉娜,接納她於永光之中。她既相信你的聖子死而復活,願她將來復活時,亦能與你的聖子共享榮福。以上所求,是因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你是聖子,他是天主,和你及聖神永生永往。阿門!”

  老牧師的悼詞結束後,拉娜的父母及生前好友們依次上台,表達自己的哀悼之情,講起拉娜的生前往事。拉娜在惠特尼·楊高中時的幾名同學講起當年她們在學校生活時的往事,艾毓瀚並不認識她們,但是她們的講述亦勾起艾毓瀚對當年高中歲月的回憶,淚水再次模糊他的雙眼。同時艾毓瀚也注意到,安吉莉娜·布魯斯、卡爾文·湯斯以及賈希爾·奧卡福皆不在人群中,凱文·普萊斯更不可能在這裡。

  終於要輪到艾毓瀚。

  艾毓瀚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麽,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此時自己在做什麽。當艾毓瀚回過神來時,他就已經看到台下所有人正看著自己,同時他也注意到拉娜父母亦在注視著自己,艾毓瀚讀不懂他們的目光。艾毓瀚突然意識到自己必須要說些什麽,可是自己此前從未在這種場合發言過,艾毓瀚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我上次與拉娜離別,是在遙遠的洛杉磯。”大約十秒鍾後艾毓瀚終於開口打破這教堂內的沉默,“由於我們的大學在美國兩端的不同城市,所以我們隻好帶著對高中四年的美好回憶分隔千山萬水……”

  教堂內的人們似乎沒有想到艾毓瀚的開場白會是這樣,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但艾毓瀚毫不理會。

  “也許你們都已經知道,我是個中國人,這樣的身份讓我初到芝加哥時經常面對些很不友好的目光。”艾毓瀚繼續說下去,“不過還是有幾名同學非常友好地向我伸來幫助之手,其中就有拉娜。在我心中,拉娜就是這世間最美麗的天使!我們在四年高中時光裡相識相知相戀,我們互相陪伴著彼此共同度過美好的青春時光,在惠特尼·楊高中的四年堪稱我此生最美好的時光!

  “今年夏天,我送拉娜去洛杉磯上大學,我不想讓她獨自去那麽遙遠陌生的地方。其實我很想和她在相同學校讀書,無論她去哪裡,我都願跟隨。可是我就讀的維克森林大學願意為我提供籃球獎學金,而我爸爸則認為我去那裡讀書有利於我的未來,我不能放棄這個機會,於是我只有與拉娜分離……

  “當時在洛杉磯分別時,我們就已經意識到,之後我們就只能在假期裡見面。當時我就計劃著等到感恩節假期時再飛到洛杉磯看望拉娜,可是她說她很想去看看我所在的那座小城。於是在那天,拉娜搭乘航班趕到我所在的城市……”

  說到這裡,艾毓瀚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流過他的臉頰。不知台下的人們是不是受到他的情緒感染,艾毓瀚似乎聽到有人在啜泣。

  “我只是想說,這所有事情都是我造成的。”艾毓瀚哽咽道,“我並不是想求得原諒,我只是想說,拉娜是我發誓此生此世永遠深愛的女孩,如今雖然她已離去,但我對她的愛永不改變,我的靈魂將永遠與她同在,永遠……”

  當艾毓瀚回到自己位置上時,旁邊有不少人來安慰他。此時老牧師再次登台為死者作悼詞,艾毓瀚擦去自己的滿臉淚水,怔怔地聽著老牧師的悼詞:“……塵歸塵,土歸土,讓往生者安寧,讓在世者重獲解脫。願你的靈魂在天堂安息吧,阿門!”

  在再次奏響的小提琴舒緩樂聲中,大家開始與拉娜作最後告別,而艾毓瀚被安排與拉娜家人共同走上台。艾毓瀚攙扶著已經悲痛欲絕的拉娜母親,淚眼模糊地看著靜靜躺在棺中柔軟天鵝絨上手持白玫瑰花的拉娜:如瀑般的烏黑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上,精致姣好的面容看上去比往生愈加美麗,只是艾毓瀚再也看不到那漂亮的深褐色眼睛……

  作為拉娜的“未婚夫”,艾毓瀚跟隨拉娜的親人們冒著寒冷冬雨參加隨後在墓地舉行的另外葬禮。當艾毓瀚看到那沉重的黑色棺槨緩緩葬入墓穴時,頓時感覺萬念俱灰。拉娜已經不存在於這世上,世間再也沒有什麽能讓艾毓瀚深深眷戀,自己的人生亦再沒有什麽意義。艾毓瀚悲哀地仰天長歎,無盡迷茫地望著墓穴旁的草地。

  很快地,墓穴被封死,草地上只剩下那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從此之後,拉娜將伴隨著清風松濤在此地長眠……艾毓瀚在墓碑前跪下來,不勝愛憐地撫摸那冰涼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就像以往輕撫拉娜臉龐時那樣。艾毓瀚的手指滑過墓碑上的字跡,慢慢感受著那凹面的鋒利:

  拉娜·蘭格

  1994年2月25日——2011年11月20日

  “親愛的拉娜!”艾毓瀚俯下身來深情地吻向墓碑前的草坪,心中不勝哀傷地想道,“我愛你,非常非常愛你,比世間任何人都要愛你!從前是,現在是,未來也是!我向你發誓,今生今世我隻愛你!這個誓言,我將會像斯內普教授那樣用我的整個人生去遵守!”

  當艾毓瀚終於起身離開時,他在自己心裡下定決心:從今以後,我要自己走自己的路,直至人生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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