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葬禮已然結束,而且身為籃球運動員的艾毓瀚還有比賽任務在身,但艾毓瀚卻像是在逃避般依然不願返回學校。
自拉娜出事以來,艾毓瀚每晚都輾轉難眠,而即使是在短暫而又質量極差的睡眠裡,艾毓瀚也會在夢境裡就像放電影般無數次地回放那天晚上的場景,無數次地夢見躺在道路中央血泊裡的拉娜。艾毓瀚心裡很清楚,自己才是造成拉娜淒慘地客死異鄉的真正元凶,而不是那吸食大麻超速駕駛的肇事者。而正是因為如此,艾毓瀚才會很怕再回到那座小城,很怕再去面對自己造成的那事故現場。可是,只要艾毓瀚繼續在維克森林大學求學,只要艾毓瀚繼續在魔鬼執事隊打球,他就不得不每天都去面對那令自己身心俱碎的傷心之地,尤其是在有主場比賽時的夜晚。直到如今,艾毓瀚終於明白當初凱文為何要堅持離開芝加哥。
與此同時,艾毓瀚亦開始認真考慮自己要不要退出魔鬼執事隊,要不要從維克森林大學轉學,甚至,要不要放棄籃球。
如今拉娜已經消逝,再也不會有誰會像拉娜在惠特尼·楊高中時那樣特意來看自己打球,沒有拉娜,自己似乎失去繼續打球的動力,整個人生亦似乎再沒有什麽意義。即使自己日後能夠打入NBA,最終實現自己的夢想,可到那時自己又能向誰分享自己的夢想呢?沒有拉娜,自己的那所謂夢想又有何意義?心念至此,艾毓瀚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在這世間是如此孤獨……
而如果自己退出魔鬼執事隊,或者從維克森林大學轉學,也許自己就再也不用回到那座小城,這樣自己就再也不用去面對那傷心之地,這樣也許自己就可以漸漸從失去拉娜的痛苦中走出來。可是,自己真的能夠走出來嗎?在艾毓瀚待在芝加哥的這兩天裡,每當他在由於爸媽因事回國而顯得空蕩蕩的靜謐莊園裡繞室彷徨時,所到之處仿佛都能夠看到拉娜的身影。然而每當艾毓瀚回過神來時,拉娜已死的現實就像巨石般壓向他心頭,令他揪心地陣陣刺痛:拉娜……拉娜……拉娜!
然而不知為何,自從艾毓瀚心中出現這樣的想法後,他就始終隱隱感到些許不安,仿佛有誰正在暗中看著自己。
“你要像懦夫那樣逃避嗎?”空氣中仿若再次傳來拉娜的聲音。
艾毓瀚猛然驚醒:是啊,這樣的自己不就是在逃避麽,這樣的自己在他人看來不就是個懦夫麽?可是,這樣的自己又是拉娜所希望看到的麽,自己的所作所為又是拉娜所希望看到的麽?倘若拉娜還活著,她看到自己這樣子肯定會極為失望,而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正是拉娜對自己失望。倘若拉娜還活著,她肯定會鼓勵自己繼續向著夢想走下去,就像她以往始終所做的那樣。拉娜……拉娜,對不起,我差點兒就要辜負你對我的期望,而我,絕不會讓你含恨九泉!
我什麽時候脆弱,什麽時候就剛強!
可是,每當想到自己將要在以後的大學生活裡不斷去面對那傷心之地,艾毓瀚依然會感到心口陣陣刺痛,艾毓瀚猜測也許這心痛的感覺以後再也不會消失……不過讓艾毓瀚稍感欣慰的是,自己還用不著立刻去面對那傷心之地,因為他在離開芝加哥後的目的地並非溫斯頓塞勒姆,而是奧蘭多。
此時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正在奧蘭多參加邀請賽,這邀請賽的對手並非由NCAA官方安排,而是由學校獨立邀請。艾毓瀚畢竟是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的球員,
還是要趕往奧蘭多與球隊會合。其實這並沒有讓艾毓瀚好受多少,以前拉娜曾經計劃著他們兩人來奧蘭多迪士尼樂園玩,如今艾毓瀚終於踏上前往奧蘭多的旅途,可是身邊再無拉娜同行,這讓艾毓瀚在旅途中頗為消沉。 在艾毓瀚到達奧蘭多的昨日,球隊的首場邀請賽剛剛結束,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以76:80惜敗給戴頓大學飛行者隊,這也是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在本賽季的首場失利。而當艾毓瀚急匆匆地趕到球館時,球隊與亞利桑納州立大學太陽魔鬼隊的第二場邀請賽亦即將開始。艾毓瀚心中很清楚在如今身心狀態下的自己即使上場也肯定會打得糟糕透頂,但艾毓瀚心中依然抱有希望,幻想著布茲德裡克教練會讓自己出場比賽。
當艾毓瀚踏進球員更衣室時,立刻吸引過來全體隊友們的目光,但是現在艾毓瀚沒有與他人交談的心情,徑直走向自己的更衣櫃。不過隊友們卻自發地紛紛上前安慰艾毓瀚,甚至連萊恩·基南亦是如此,而艾毓瀚只是默默地點點頭。艾毓瀚坐下後,身邊的安東尼·菲爾德斯似乎想說些什麽,卻最終沒有開口。
沒過多久,布茲德裡克教練走進更衣室。在看到艾毓瀚後,布茲德裡克教練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緊接著以不容商量的口吻斷然下令:“你今晚休息,不必出場比賽!”
於是艾毓瀚整晚只能坐在場下,眼睜睜地看著亞利桑納州立大學太陽魔鬼隊的三年級鋒衛搖擺人卡裡克·菲利克斯在比賽中大發神威,眼睜睜地看著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以60:84慘敗給對手,就像自己當初眼睜睜地看著拉娜死去那樣……
兩天后,當維克森林大學在最後的邀請賽中對陣德克薩斯理工大學紅色突擊者隊時,艾毓瀚終於得到布茲德裡克教練的允許,可以出場比賽。不過,擔任本場比賽首發控球後衛的卻是球隊的三年級後衛斯賓塞·詹寧斯,而艾毓瀚只能與安東尼·菲爾德斯同樣坐在替補席上待命。對此艾毓瀚毫無怨言,平靜地接受布茲德裡克教練的安排,艾毓瀚知道現在的自己尚未找回最佳狀態。
然而話又說回來,即使自己找回最佳狀態又能怎樣?如今拉娜已再也不能像她以往計劃的那樣來到奧蘭多,更不會走進這座球館,那麽自己上場打球又能給誰看呢?
艾毓瀚就這樣想著,呆呆地望著球場上的比賽。
如今的德克薩斯理工大學已經稱不上是強隊,在其所在的大十二聯盟裡只不過排名中遊,隊中球員們亦無甚名氣。面對這樣的球隊,維克森林大學在比賽開始後打得遊刃有余,特拉維斯·麥基連續單打對方小前鋒加瓦爾茲·威利斯得手,幫助球隊很快取得領先優勢。而替代艾毓瀚出任球隊首發控球後衛的斯賓塞·詹寧斯亦在與對方後衛凱文·瓦格納的對抗中不落下風,這也讓艾毓瀚遲遲得不到出場機會。不過艾毓瀚已經料定本場比賽自己不會得到很多出場時間,臉上依然平靜。
直到上半場比賽還剩七分鍾左右結束時,布茲德裡克教練才終於用艾毓瀚替換下斯賓塞·詹寧斯。而當現場解說員喊出艾毓瀚的名字時,球館內居然響起陣陣猛烈的歡呼聲與掌聲,讓艾毓瀚身邊的安東尼·菲爾德斯驚訝地睜大眼睛。然而艾毓瀚自己卻對這些充耳不聞,面無表情地踏上球場。
此時球隊已經建立起將近十分的領先優勢,因此艾毓瀚可以打得稍微輕松些。幾十秒鍾後,艾毓瀚利用卡森·德洛齊埃的擋拆掩護擺脫對方替補控衛德肖恩·明尼斯,迎著中鋒羅伯特·萊萬多夫斯基——與德甲的多特蒙德足球俱樂部當家射手同名同姓——中距離跳投出手,皮球卻砸在籃筐前沿上彈出,球館內立刻響起頗為響亮的失望歎息聲。
整場比賽艾毓瀚出場十三分鍾,五投二中僅有六分、三次助攻入帳,遠遠低於他此前的平均水平,可是艾毓瀚並未因此而感到沮喪。而雖然維克森林大學魔鬼執事隊以70:62戰勝德克薩斯理工大學紅色突擊者隊,艾毓瀚臉上卻也看不到任何興奮的表情。艾毓瀚沒有理會球員通道兩側高喊著他名字的球迷,默然垂首向球員更衣室走去。
就在此時,艾毓瀚突然聽到布茲德裡克教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消沉下去嗎?”
艾毓瀚轉過身來, 只見布茲德裡克教練神情嚴肅地漸漸走近,此時艾毓瀚驀然發現球員通道內已經只有他們兩人。
“我能夠理解你現在的心情,失去自己人生摯愛的感覺怕是怎樣都不會好受。可是如果你因此就這麽消沉下去,我想這並不是拉娜所希望看到的。”布茲德裡克教練聲音沉靜地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拉娜應該是很支持你打籃球的,那麽你就應該打起精神來,帶著她的期望繼續走下去。我想當你重新振奮起來繼續向著自己的籃球夢想拚搏時,拉娜在天堂也會很開心的!”
“這些我都明白。”艾毓瀚抹去眼角淚水,吸吸鼻子說道,“只是……我需要時間……我只是在想,以後拉娜再也不會來看我打球,再也不會有誰在無論我表現得多糟時都會陪伴在我身邊……”說著,艾毓瀚又開始哽咽起來。
然而布茲德裡克教練卻微笑起來,轉身手指向球員通道外的球場。“你知道麽,從我們與戴頓大學比賽時開始,這座球館裡就始終有許多球迷吵吵嚷嚷著要我派你上場比賽。”布茲德裡克教練微笑著說道,“也許你沒有注意到今晚比賽時球迷們為你送上的歡呼與掌聲,但事實就是你已經成為真正受人歡迎的籃球員!要知道,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將你與蒂姆·鄧肯以及克裡斯·保羅相提並論!他們都是你的堅定支持者,他們將永遠站在你身後!”
艾毓瀚目光順著布茲德裡克教練手指的方向,定定地望向球員通道外的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