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原本已渾身疲憊的艾毓瀚躺到那勉強可伸展身軀的床上後,卻又翻來覆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而在幾十厘米開外的身邊,室友郭艾倫卻早已呼呼睡熟,仿佛他才是累至筋疲力盡的那個人。窗外,明亮的路燈燈光穿透藍色窗簾照射進房間,令艾毓瀚直感覺眼前總是蒙著炫目的白色薄薄光幕,這比郭艾倫那熟睡的聲音更讓他心中久久無法平靜更讓他難以成眠。
須臾,身邊郭艾倫邊咳嗽邊翻身的聲音傳入耳中,艾毓瀚心中愈加煩躁,索性翻身起床,悄悄地走到窗前輕輕地拉開窗簾。此時已近晚上十點半鍾,各國運動員們皆已結束今日的比賽,自艾毓瀚這裡望去,其它樓上看不到任何亮燈的房間,偌大的奧運村裡,唯有下方明亮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鵝卵石小路。看來大家皆已進入夢鄉,於是艾毓瀚心中不由得油然生出某種被遺棄之感。
然而最初令艾毓瀚難以入眠的,既非熟睡的郭艾倫亦非窗外明亮的路燈,而是那剛結束沒多久的與俄羅斯隊的比賽。其實自比賽結束後大家皆很少再去談論它,雖然這場比賽是中國隊獲勝,但畢竟這已是過去式,而大家都必須要向前看才對。可是艾毓瀚腦海中卻總是如放電影那般不斷回放著比賽中的場景,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接下來與澳大利亞隊的比賽上,艾毓瀚猜測這也許是由於這次勝利是中國男籃在本屆奧運會的首勝的緣故。
擊敗俄羅斯隊對中國隊來說意義重大,因為這場勝利令中國隊距離八強愈為接近,在同組對手西班牙隊於開賽前就已基本鎖定八強席位的情況下,這樣的勝利絕對值得大書特書。而艾毓瀚作為球隊主力控球後衛,為這場勝利做出的貢獻並不比其他人更低,也許這正是興高采烈的鄧華德教練於賽後帶易建聯與艾毓瀚兩人參加新聞發布會的原因。
此前艾毓瀚曾經參加過新聞發布會,在維克森林大學時代,亦是在某場勝利之後。然而那次新聞發布會對艾毓瀚來說幾乎完全是痛苦不堪的回憶,不去想它也罷。至於今天幾個小時前的新聞發布會,回想起來倒沒有那麽令人失望。
“今天我們的內外線結合做得很好!”興奮的鄧華德教練在新聞發布會伊始如此說道,“我們在上半場比賽裡抓住對方狀態不佳的良機,內線能夠連續進攻形成威懾,外線亦依靠傳球而多點開花,這是我們之所以能夠戰勝俄羅斯隊的關鍵所在。”
“這也是你帶我們兩個參加新聞發布會的原因?”艾毓瀚如此想著,悄悄瞄向坐在自己左手邊的易建聯,卻見後者滿臉都是例行公事般的微笑,看上去似乎有些僵硬。艾毓瀚無奈地微微聳聳肩,轉過頭來繼續面對台下眾多記者們的長槍短炮。
此時有個坐在第二排遠端緊靠過道的英國女記者手持小小的黑色封皮筆記本站起身來,艾毓瀚能夠感覺到她的目光正向自己投過來。“請問艾毓瀚,現在的你力壓美國隊後衛克裡斯·保羅領跑奧運會男籃助攻榜,同時也已經在自己的國家隊裡坐穩主力位置,這對之前從未經歷任何職業聯賽洗禮而且是首次入選國家隊的年輕球員來說並不容易。”年輕的女記者侃侃而談,“就今天這場比賽來說,正如剛才鄧華德教練所說那樣,你是球隊獲勝的關鍵,不知你是如何看待自己表現的呢,這對你未來的NBA生涯又有何助益呢?”
艾毓瀚沒有想到記者會首先向自己提問題,按慣例這個殊榮難道不是應該屬於主教練麽?艾毓瀚亦沒有想到首先提出問題的居然不是來自中國的記者,
居然有其它國家的新聞媒體關心中國隊的比賽戰績。然而無論如何,既然問題已經砸到自己頭上,自己就必須認真面對。“我之所以能夠有這樣的表現,首先要感謝教練和隊友們對我的信任和支持,而且我們在比賽中能夠很好地執行教練的戰術安排,這對我們贏下這場比賽有很大幫助。”艾毓瀚用流利的英語字斟句酌地說道,其實回答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已不算難。“而對我來說,參加奧運會這樣的高水平賽事,能夠幫助我更快地適應NBA的比賽強度。” 現場記者很多,然而值得慶幸的是,這場新聞發布會進行的時間並不長,因此艾毓瀚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沒有再回答任何問題,對此艾毓瀚只有感謝的份兒。現在想來,雖然今天這場比賽已不是自己首次代表中國隊披掛上陣,但自己畢竟還是國家隊的新人,能夠隨鄧華德教練出席賽後新聞發布會就已算不錯。
至少艾毓瀚自己是如此認為的。
艾毓瀚拉合窗簾回到床前,拿起放在小小床頭櫃上的手表,借著房間內微弱昏暗的光隱約看到分針已漸漸指向四十五。“不能再這麽胡思亂想下去,必須要睡覺才行!”艾毓瀚心想道,重新身披毛毯躺下,擔心倘若再睡不著就可能會影響到明天訓練時的狀態。艾毓瀚盡力清空大腦,讓自己平靜下來,終於漸漸沉入夢鄉。
次日的訓練雖然並不算輕松,但稍稍有些睡眠不足的艾毓瀚還是可以應付的。鄧華德教練針對球隊在明天的對手澳大利亞隊安排訓練,並且在如何防守其頭號得分手、目前效力於NBA聖安東尼奧馬刺隊的雙能衛帕特裡克·米爾斯上大傷腦筋。起初艾毓瀚認為自己不會被派去防守米爾斯,畢竟對方雖然是控球後衛的身體素質卻極有可能會打得分後衛,然而鄧華德教練卻讓艾毓瀚在比賽時注意參與對米爾斯的夾擊,艾毓瀚隻得聽命。
訓練結束後不久,艾毓瀚隨球隊去到奧林匹克籃球館,看著老將陳楠與馬增玉合力拿下三十分,幫助中國女籃以76:52狂勝安哥拉女籃,心中不由得感歎中國男籃何時才能有如此統治力。而在當天晚上,艾毓瀚在餐廳就餐時遇到剛剛奪得乒乓球女子單打冠亞軍的李曉霞和丁寧,看著她們胸前熠熠生輝的獎牌,艾毓瀚心中不由得自然而然地隱約有點兒羨慕。艾毓瀚知道,以中國男籃現在的實力,想要奪得任何獎牌皆不啻天方夜譚,不由得滿心無奈。
這天晚上,艾毓瀚沒有與室友郭艾倫閑聊太久,早早地躺下休息。為保持好狀態迎戰澳大利亞隊,自己首先必須要養足精神。
而在對陣澳大利亞隊時,雖然艾毓瀚已是很努力地去完成鄧華德教練交給自己的任務,卻依然未能很好地與王仕鵬限制帕特裡克·米爾斯,讓後者砍下全場最高的二十四分。其實中國隊在首節比賽中的表現還可以,在艾毓瀚連續得分及傳球策應下,中國隊甚至能夠做到在首節比賽結束時以22:20力壓澳大利亞隊保持領先。恍然間,艾毓瀚隱約感覺球隊完全可以贏下這場比賽,亦仿佛已然看到八強正在前方招手。
然而自次節比賽開始,中國隊的進攻莫名其妙地突然斷電,雖然大家依然可以跑出空位,艾毓瀚亦能夠繼續適時輸送炮彈,但是投出去的皮球就是無法命中籃筐。直到末節比賽中段,球隊進攻始終由易建聯獨自支撐,而艾毓瀚亦像受到傳染那般,投籃也不如首節比賽時那樣穩定。
至距離全場比賽結束還有大約兩分鍾時,中國隊已經落後澳大利亞隊多達兩位數,即使王仕鵬的三分球八投四中亦未能扭轉頹勢。此時易建聯持球強攻內線,卻被澳大利亞隊大前鋒馬特·尼爾森撞翻在地。起初艾毓瀚以為這只不過是普通身體對抗,然而易建聯卻手捂膝蓋躺在地板上,表情痛苦。看著易建聯在張兆旭和易立的幫扶下拖著傷腿慢慢回到替補席,艾毓瀚心中如同壓著巨石般沉重。
“有種非常糟糕的預感……”
在剩余的比賽時間裡,艾毓瀚勉力接過比賽,然而畢竟所余時間不多,即使艾毓瀚的發揮能夠於短時間內回到首節比賽時的水準,亦無力再回天。最終中國隊以66:74敗給澳大利亞隊,艾毓瀚拿到自己國家隊生涯新高的十五分、七次助攻亦無濟於事。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畢竟後面還有兩場比賽,中國隊依然有晉級八強的希望。真正令艾毓瀚擔心的,是球隊主將易建聯的傷勢。在次日的訓練中,易建聯並未與大家合練,而是獨自在旁邊做著恢復性訓練。倘若作為球隊首席得分手的易建聯不能在接下來的比賽裡出場,艾毓瀚自己可沒多少信心帶領球隊闖進八強。
等到終於要對陣巴西隊時,易建聯的膝傷依然沒有完全痊愈,然而想到這場比賽對球隊的重要性,易建聯最終決定帶傷上陣。然而或許受到傷勢影響,易建聯的表現大打折扣。於是艾毓瀚如發瘋般不斷衝擊巴西隊內線,試圖以此造殺傷或者吸引協防伺機傳球。可是面對著擁有萊昂德羅·巴博薩等四名NBA球員的巴西隊,中國隊的實力差距太大,很快就落於下風。這場比賽易建聯沒有打太久,而艾毓瀚全場比賽隻休息不到七分鍾時間,竭盡全力拿下再創新高的二十二分,卻只有四次助攻,中國隊以67:83慘敗給巴西隊,遭遇兩連敗。
賽後的球員更衣室裡,大家皆沉默不語,王仕鵬不再像以往那樣大聲開玩笑,連鄧華德教練亦不像那次新聞發布會時那樣興奮。大家都明白,在這兩連敗後,球隊已經來到懸崖邊上,雖然還有晉級八強的希望,但想要做到這點就必須在小組賽末戰裡擊敗東道主英國隊,然而以球隊現在的糟糕狀態,再加上易建聯那未愈的膝傷,真的能贏麽?
這次鄧華德教練獨自去參加賽後新聞發布會,艾毓瀚簡單收拾過後,沒有等室友郭艾倫就獨自離開更衣室。就在此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是媽媽打來的。
“你爸爸和我都在看你們的奧運會比賽,你的表現很好!”媽媽在電話裡如此說道,“輸球也沒多大關系,只要在比賽裡盡力而為,沒人會責備你們,我們還是有希望的,不要氣餒!還有,在球場上要注意保護自己,不要受傷啊……”
由於中國隊的比賽是在倫敦當地時間的下午舉行的,而此時在中國國內則已是深夜,知道爸爸媽媽如此關注著自己關心著自己,艾毓瀚心中有些感動,畢竟自己從未向他們提起過自己入選國家隊出征倫敦之事。然而媽媽的安慰並未讓艾毓瀚心裡真正好受多少,球隊想要打進八強,就必須在後天的比賽裡戰勝東道主,這個嚴峻的事實依然橫在眼前,而這也將會是中國男籃在本次奧運會之旅上所遇到的最大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