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寺裡,晨鍾初響。
寶志大師一邊敲著木魚,一邊默念經書,端坐在蒲團上。
寺外的雪,正在緩緩堆積,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傳來。
"該來的還是要來。"寶志大師打坐完畢,起身拾起寺門口的禪杖,便朝寺外走去。
漢子見到寶志大師,便施禮道:"在下呂觀城,見過寶志大師。"
"施主不畏嚴寒,來到深山蔽寺,實是有勞。"寶志大師回了禮,便喚弟子奉茶。
寶志飲了口茶,道:"禪寺簡陋,不周之處,還望施主見諒。"
呂觀城誠惶誠恐,"大師見笑了,在下此來,是負建平王之托,前來有事向大師垂詢。"
"昭明雪積血,三歲無建平。百萬垂憐子,奈何苦興兵。"寶志大師略為思索,苦笑道:"貧僧才疏學淺,又豈是能指點王爺之輩的人。世事無常,皆因前定。望轉達王爺好生斟酌。"
說罷提著禪杖往山中走去。
寶志大師的禪杖別出心裁,杖頭掛著一柄短刀,一把戒尺,還有一柄拂塵,三樣東西時而交鳴,兀自搖晃不已。
呂觀城細細咀嚼著寶志大師的話。
這時從山下走上來一老一少,老的擔著包子,少的背著弓箭的,寶志大師將他們迎了上來。
老人將一擔包子放在地上,寺裡走來一位僧人,接了過去。
老人喘息著道:"這麽些年,一直靠大師救濟,真是感激不盡。來來來,小亥子,來見過大師。"
小亥子叫了一聲大師,便繞過呂觀城走進寺內去了。
寶志大師看著小亥子的背影,對老人道:"陳老爹,半個月沒見小亥子,小亥子似乎又長高了。你看,他一來就心急火燎的找慧嚴去了。小亥子他爹怎麽樣了?"
老人眼裡噙著淚花,道:"孩子他爹已經過世七八天了。我怕他想的太多,他又喜歡找惠嚴師父學習功夫,我便將他帶了上來。"
"阿彌陀佛。"寶志大師念了一聲佛號,便請陳老爹與呂觀城進了內堂,又吩咐知客僧沏了茶。
小亥子在後院找到了慧嚴,叫道:"惠嚴師父。"
惠嚴十八九歲年紀,見了小亥子,也是喜形於色,很師父打了聲招呼,便與小亥子一同出了後院。
昭明寺大概也就兩個白雲庵那麽大,後院出來,便是後山,後山是一片竹林。兩人來到竹林,一場大雪,青竹大多被壓倒匍伏,隻偶爾露出一片片翠碧。
青翠的竹枝亂蓬蓬的,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小亥子跟著慧嚴練起了拳。
後山上,十余條人影正緩緩靠近,慧嚴有小亥子渾然不覺。
昭明寺,不知不覺之中,也已經被包圍了。
胖掌櫃欺身右手一拳打倒了慧嚴,左手點了小亥子的啞穴,小亥子見慧嚴倒地,欲自呼喊,卻叫不出來。
胖掌櫃命手下將小亥子和慧嚴綁了起來,便率人進入了後院,先後製伏了夥夫與柴夫。
包圍圈越來越小,呂觀城果然在這裡,看到了呂觀城,胖掌櫃與瘦掌櫃一招手,二三十名手下都現了身。
胖掌櫃走到內殿,大聲道:"虎嘯樓眾弟子光臨貴寶刹,隻為捉拿呂觀城一人,貴寺各位大師人等,煩請避讓,不勝感激。"
寶志與眾僧出來,眾僧見了如此陣狀,紛紛拿出長棍。
"不知虎嘯樓何許地方,是否官府,竟到我佛門清靜之地,大聲喧鬧,是何道理。"寶志大師禪杖一掄,
杖頭刀尺和拂塵聲響交錯,兀自不覺。 胖掌櫃道:"我們碧霄宮現已為與當今國師結盟,如今虎嘯樓固然是份屬朝廷,來此自然是捉拿亂黨。"
"原來是江湖魔教碧霄宮,怪不得如此囂張跋扈,我昭明寺是文帝所建,已歷經凡幾十年,不問世事,遠離紅塵。今日列位居然圍寺,顯然是未將文帝放在眼裡了。"寶志大師果然也是性情中人。
"我輩隻認當今天子,為當今天下安寧計,捉拿亂黨反賊。如若大師還是不肯退讓,那我等就只能強攻了。"瘦掌櫃沒有什麽耐心了。
寶志禪杖一揮,眾僧便堵在大殿門口。
胖瘦掌櫃刀劍同時劈刺,朝寶志大師而來,寶志大師早已將杖上三寶解下,禪杖飛舞,橫掃而去。
三人你來我往,俱是不相上下。
馬如篁等正準備跟著胖瘦掌櫃上山,只聽得山下盡是積雪迸裂的聲音,往山腳一看,暗自心驚。
山下赫然就是國師宗乾和張滄水,帶著一隊官兵,約莫一百多人,官兵們全副武裝,一齊往山上走來,踏得雪地沙沙作響。
馬如篁幾人心道,這麽多人到底到昭明寺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於是他們仍躲在樹後,待宗乾與眾官軍過了白雲庵,才跟了上去。
昭明寺裡,戰況激烈,眾僧之中也不乏武學修為極高的人,然而碧霄宮更是籠絡的江湖一流高手。
雙方交戰,昭明寺明顯趨於下風。幸得呂觀城武藝高超,才堪堪支撐。
雪地沙沙作響,胖掌櫃見國師親率官軍來到了昭明寺,心中更覺勝券在握,下手又強硬了幾分。
寶志禪師眼見又來了眾多官兵,知道今日一番苦戰,在所難免了。
"住手。"宗乾僧衣飄過,大聲道。
虎嘯樓眾人隨即停手。
"寶志師弟,你讓我找的好苦,十年不見,別來無恙否?"宗乾朝寶志大師一揖,道。
"勞師兄掛念,這些年無災無病,也自逍遙。只是師兄身處皇宮,貴為劉宋國師,自然勞累,比之師父當初風光之時,尤過之而無不及了。"寶志大師一臉鄙夷之色。
宗乾道:"師父當年,門下弟子眾多,出類拔萃者,卻只有我,你,還有道行師弟三人而已,而今道行師弟遠在北魏,你又隱遁於此。你們都遠離紅塵,我卻是無法割舍,隻得繼承師父遺志,做一個勞碌苦行僧了。"
寶志一聽,心下憤怒道:"師父當年身為國師,為朝廷嘔鮮血,為百姓奮鬥志,終其一生,愛民如子,視國如家。劉宋百姓哪個不交口稱頌。而師兄如今,以權謀私,貪圖富貴,視人命如草芥,甚至教導當今天子,行凶造孽。師兄就不怕將來下阿鼻地獄嗎?"
這一翻駁斥之下,宗乾焉能不怒。
宗乾揮手叫虎嘯樓眾人將小亥子與慧嚴拖了過來,道:"師弟向來憐惜生命,如今這裡兩個小娃娃,命在翻手之間。師兄還是乖乖的將師父遺物交出來吧!"
說罷雙掌上揚,放在兩人頭頂,繼續道:"不然,我就讓師弟眼看著他們受死!哈哈哈哈!"
寶志大師道:"師父哪有什麽遺物交與我,師兄切莫再繼續錯下去了。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徐老爹看著小亥子,忽然搶過一名官兵的刀,拚命朝宗乾刺去。宗乾面色陰鷙,一掌擊出,寶志待要相救,已然不及,陳老爹口中咕嚕一聲,小字尚未說完,便自撲地而亡。
"爺爺,爺爺。"小亥子淚如泉湧,傷心欲絕。
張滄水面無表情,冰冷醜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忽然往寺外的一株古松撲去。
原來馬如篁見老漢被宗乾掌斃,心下憤怒,一拳振落了松枝上的積雪。張滄水聽力過人,一聽聲響,便撲了過來。
馬如篁閃身一避,陶弘景,蕭芊芊跟著都從古松後轉了出來。
"原來是你們這群娃娃,果然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今天真是一個好日子。哈哈!"宗乾的笑聲很陰鷙。
胖瘦掌櫃亦道:"原來是你們。"
仇人相見, 分外眼紅。
一場混鬥開始,馬如篁陶弘景對戰胖瘦掌櫃,呂觀城與蕭芊芊對戰張滄水,寶志大師對戰宗乾。僧眾對付虎嘯樓的殺手們。
百余名官兵養精蓄銳,各自觀戰。
寶志大師與宗乾知己知彼,旗鼓相當。陶弘景與馬如篁二人對付胖瘦掌櫃也不落下風。倒是蕭芊芊兩個對付張滄,卻差距甚大。畢竟呂觀城是馬背上的將軍,近身搏鬥,與這些江湖人物,更是區別很大。
不久呂觀城便被張滄水一劍擊殺,蕭芊芊一介女流,又如何是張滄水的對手,眼看就要束手就擒。
一個老尼姑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昭明寺,緇衣芒鞋,攜一柄拂塵,仿佛超然物外。
她面向張滄水,張滄水心念一動,蕭芊芊便抽出身去。
"你…"張滄水看著老尼姑,猙獰的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
"貧尼惠音,見過張居士。"原來,她認識張滄水。
張滄水似乎很是緊張,語無倫次的道:"惠音師太好?"
宗乾見張滄水罷手,便撲了過來,一掌往惠音師太攻去,惠音師太拂塵輕掃,已自削減了來掌的攻勢。宗乾一雙冰掌連翻,惠音師太連消帶打,悉數避過。
今天難道栽在一個尼姑手裡,一想到這,便覺腦羞成怒,一聲呼嘯,那百余名賓兵衝殺進來,頓時高下立判。
昭明寺的積雪,在眾人打鬥時,四處飛揚。
小亥子與慧嚴被官軍槍尖一挑,便即腸穿肚破而死。
這些活生生的青春的生命,就這樣調謝在那樣的家國天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