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蕩在病房裡,七月感到了這兒的沉悶。她瞧著親人們個個悲傷不已,圍聚在自個的肉體一旁,就由不得滾下淚珠兒來。此時幾名醫生進了病房。興許,正是七月體內殘存的一絲絲希望之光,給人以迷惑的認識:還有呼吸,也能測到心跳,體溫正常。由此,醫生給出的診斷結果是,無反應覺醒綜合征。
七月成了兩個七月。一個七月是植物人,而另一個七月是魂兒。說到底,魂兒是無形的,肉體才是體現活著的證明。
已是晚上7:00。昨天的這個時候,七月還在寫字台前做著功課呢。而現在她離開了那一令人鬱悶的環境,飄到一片有水的荒原之上。那是鐵匠鋪後面的無人之境。這晚正好有月亮,玉盤也似,而且還有繁星點綴。七月抬眼瞧了瞧它圓滿的形象,又低頭看去潺潺流淌著的河裡的月亮的倒影。蒼穹上的月亮動作很是微弱,一點點地向西移動,幾乎看不出來。偶爾會有那麽幾片黑雲從它身邊飄過,但什麽也說明不了。而小河中的月亮,則時不時動來動去。經風一吹,水面起了褶皺,它也就跟著皺皺巴巴的了。沒有風來,它也會變化,是和水一起表演,一個打著燈光,一個低聲吟唱。無論是那一個月亮,其實都是帶有欺騙性的。它們使她分不清誰是有能耐幫到自己的那一個。
“您好女士。”七月對天上的月亮說,“您若能聽到我在跟您說話,您就回應我一聲。”
月亮懶洋洋的,磨磨蹭蹭地打了一個哈欠。
“好的。那您聽我說。尊敬的月亮女士,一直以來我都很是敬畏您,崇拜您,將您比作慈愛的聖母。此話絕不是恭維之詞,全屬實心實意。於此呢,我想說的是,我得求您幫一個忙,我信您能做到,也信您會幫我的。就是——”七月在半空中懸著,訴說之間,身患侏儒症的牧羊人半醉半醒地走了來,嘴裡嘟噥著不堪入耳的詞匯。
“看看,那個喝得醉醺醺的人類正在罵我呢,也包括太陽和大地。”從高空傳來一個沙沙的聲響。七月知道,那是月亮的語言,一種沙沙的聲音。
“白羊羊,黑羊羊,買了羊羊換錢錢。月亮醜,太陽笨,大地是個小壞蛋!”牧羊人似乎是迷了路才走到這兒的。
“先生,您在說些什麽呀。”七月飄到地面,“快住嘴,辱罵月亮是不明智之舉。您不讚美它可以,但您侮辱它就是您的不對了。它給我們陰涼,給我們漫漫長夜。”她還想繼續說下去,可對方什麽也聽不見。
“沙沙沙,沙沙沙,魔鬼跟我做鄰居。”
七月些許氣憤,一下子便穿過了牧羊人的身軀,但雙方都毫無感覺。
月亮隱身於黑霧之中,待牧羊人走後方才露出面容。
“月亮女士,您別理論他就好了。他是我們那兒最壞的一個,人們都不屑待見他。您呢,裝作什麽也沒聽見,不理會就完了。”七月說,“現在,該我說我要求您幫的忙了。”
月亮不語,是荒草沙沙作響。
“我而今是個無形的魂兒,如同迷霧一般存在,所以我求您給我一件‘防曬服’,好讓我在白天有太陽的時段兒也能遊蕩自如。”
過了好一會兒也聽不到一句回聲。只有草葉仍在沙沙沙的。
“您怎麽不回一句?”七月在此之際想到了下面河裡的月亮,於是飄到河畔,對著水中的月兒說,“您才是真的?不管真的假的,您來聽聽我的懇求。”
一片枯葉順水漂來,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月亮投射的影子的位置,剛好給它遮住。
“葉子先生,您幹嘛非要這時候出現?快走吧,我有重要的事情對月亮女士說呢,求您別搗亂。”
枯葉抱歉地順著水流漂走了。
“七月姑娘,我答應你的請求,用不著‘防曬服’,明早我會給太陽先生說明你的情況的。”一個沙沙的柔柔的聲音從水中傳出,而後又在天空中回響了一遍。
七月感謝道:“您的恩情我永志不忘。等我找回進入肉體的鑰匙,我會來報答您的。”
“鑰匙?你的鑰匙就是旅行。旅行歸來,靈與肉就會自動結合的。”月亮默默地說著,而七月早已飄去了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