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進門的同時,屋外的樹枝搖曳,透過窗戶縫的風聲拚命擁擠,世界也在這一刻聽到的盡是安靜。本就恍惚的路燈,也在夜空的閃電光暈保護下,點亮世界。接踵而來的雷聲,伴隨著雨滴,徹底打破了寧靜。
看著落地窗凝結滿了雨珠,打開五指與影子十指相扣。打開窗戶,閉上眼眸任由雨滴吹落在臉上。
...
在腦海仍在穿梭的記憶,正剩下一片空無。所有的記憶碎片均已消失,只剩下最後一塊仍在拚命粘合的碎片,閃耀著光芒。不像宇宙星辰繁複多變,這裡的記憶碎片是唯一的光景,是唯一與你的記憶。
當暮天、霽色如晴晝,江練靜、皎月飛光。傍晚時,天空掛著彩雲,小區的孩子們也漸漸從家中出來,在各個小公園丟著沙包、踢著毽子、蹲在地下打著卡片,還有許多孩子滑著輪滑從街道旁穿過。
江淮:爸爸,這次我絕對隻跟小朋友玩到9點,絕對準點回家!
爸爸:你是記吃不記打呀,上次你玩瘋了,11點回家,被媽媽罰在樓道面壁思過到12點了嗎?
江淮:那次是意外,鍾樓那個表壞了,看不到時間!這次絕對看時間,你看鍾樓。
順著鍾樓的方向,看到碩大的鍾表漆黑,靜暗無聲。
爸爸打趣看著江淮,解開左手的表帶,放在江淮的手心中:拿好!今天準點回家,別讓我跟著你一起罰站。
江淮:放心,放心,咱父子倆是一條線上的戰友,我怎麽會讓你挨領導批評呢。
看著跑遠的孩子,爸爸也推著自行車,往小屋方向推去。
這裡的孩子,大多是同學,附屬的幼兒園和小學就在小區不遠處。而他們的家長除了是國企的員工,剩下的便是學校的老師了。像江淮的發小余洋,他的媽媽便是他們幼兒園的老師。
家屬院門口有座三層的超市,每次學校開運動會,小夥伴們便會斥巨資在這裡買上許多零食,坐在學校操場的看台上,大快朵頤著。
江淮:你記得小飛家的電話嗎?
余洋:記得記得,我來打。
超市前台有著座機電話,因為也是屬於國企的三產企業,所以這裡的孩子們都是可以免費使用這裡的電話的。余洋熟練地撥動著座機號碼。
余洋:“阿姨,你好,我是余洋,小飛在家嗎?”
“傻孩子,你叫誰阿姨呢?”
余洋:“啊?我想找小飛出來玩,可以嗎?”
“我是你媽!”
江淮忍不住捧腹大笑:“你到底靠譜不靠譜。”
余洋:“這次絕對不會錯了。”
偌大的小區,江淮他們經常玩的遊戲是捉迷藏,這些孩子經常有人躲到邊角樓棟的樓道裡,甚至睡過了,都不知遊戲的結束。
江淮一向是跑得最慢的那一個,每當輪到他找人的時候,即便看到了小朋友,也會因為跑不過而放棄,幸好今天晚上,他是躲藏的那一個。
家屬院是分兩期建造的,前一排的樓棟大多只有4層,小屋也沒有在一樓,而是單獨建立,中間隔著馬路。小屋的高度只有2米不到的高度,人們經常存放著自行車以及用不到的雜物。
這一排小屋的背面,充當一個健身小公園的圍牆,有一處欄杆與圍牆夾角而立,借助著欄杆可以落腳的橫欄,江淮飛快爬上小屋的屋頂,屋頂澆灌著瀝青與黑夜交融一體,枝葉茂盛的梧桐葉垂落在小屋屋頂,沒有燈光的這裡,
成了最佳的藏身處。 江淮找了燈光的最暗的一處地方,趴在這裡,一動不動。而江淮趴著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家裡的陽台,透過陽台,可以看到爸爸媽媽在那裡看著電視,不時交談著,也許是在討論自己的調皮。
時間漸漸流逝,一些在外散步的行人,也逐漸回家,蟬鳴聲也漸漸息弱。夜晚,只有月色,安靜流淌,照亮天空。江淮也漸漸在屋頂,趴著睡著了,這次終於輪到他贏得這場捉迷藏比賽了。
“轟隆!”
突然響起了爆炸聲,江淮迷迷瞪瞪睜開眼,還未完全睜開眼,一層氣浪迎面衝擊而來,他下意識,將臉埋藏在手臂中。
“5號樓發生爆炸了!”
“有人報警嗎?”
“快快,別收拾了,趕緊往外跑呀!”
“你這孩子,還往前湊熱鬧,嫌自己命大是嗎?”
寧靜的夜晚,突然被嘈雜的聲音掩蓋。江淮睜開眼睛看到傳出爆炸聲音的方向,就是自己家的方向。
“轟隆!”
響起了第二次爆炸聲,遠處烈火濃煙衝天而上,空氣中也彌漫著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漫天漂泊著碎屑與塵土,馬路上瞬間站滿了人群,也都在疑惑發生了什麽事情。
“媽媽!”
“爸爸!”
江淮心急如焚的從欄杆翻下,跳下來的太過慌張以至於後背被欄杆撕裂了T恤。瘦小的身軀,不斷擠入人群,覆之人海,不斷用手臂推開站立不動看熱鬧的人群。
“誰推我呢,小兔崽子欠揍是吧!”
擋在前的人群,卻看不到盡頭,江淮絕望了,扯著嗓子哭泣著,脖子也被扯著青筋暴露,顯得通紅,淚水從眼角也不斷流下,浸濕了衣服。
感受到前方人群,逐漸散開,江淮用盡了此刻最大的力氣推開人群,朝家中跑去。路面一顆爆炸飛濺過來的石頭絆倒了他,膝蓋處皮肉血色盡出。無聲的哭泣,心急如焚的他,也顧不上此刻的疼痛。
“江淮,前邊危險,幹嘛呢!”
“吳叔...叔,我媽媽...爸...爸呢?”黏液封住了喉嚨,抵製住情緒的抽泣,滿含期望的問道。
“消防隊,已經進樓去搜救了,你現在過去不是搗亂的嗎?你就在旁邊等著!”
吳叔叔轉頭的一位女民警說道:“小劉,你過來看好他,別讓他亂跑。”
江淮眼神通紅著默默走到旁邊的台階上,雙手環抱著膝蓋,頭髮也被汗水浸濕。小劉拿一張毯子蓋在江淮身上,拿著碘伏小心地給他的膝蓋上藥。
“你要相信消防員叔叔們和警察叔叔,對不對!”
...
那一夜,隻記得零碎的火星點亮了夜晚,整夜。
體感的溫度也並沒有因為夜晚的降臨而降低。
而江淮呆滯的眼光,散落著無神,哭泣聲在所有尚在努力的繁忙聲音中,顯得寂靜無聲。他還是個11歲的孩子,一張毛毯的大小便足以包裹住他的全部,全部。
...
晃晃腦袋,白魚不是江淮,他只是個旁觀者,但他又是江淮,他感受到了江淮心中的所有。
“還是早點睡覺吧,明天還要回鄉下,給他留一些體力。”
白魚肚子墊著枕頭,撅著屁股,枕著胳膊睡著了。
清晨,一抹陽光照亮了枝葉的脈絡,受盡了整晚洗禮的葉尖處滑落處落水,與大地相融。
他伸著懶腰“誒呀!”
“我的脖子,似乎,落枕了!“
瞬間清醒的江淮感覺自己詭異的睡姿。
“大清早的,在那裡嘀咕什麽呢?”小姨推開門,看著江淮“去洗漱吧,等會我們要趕第一班車回去,你的妹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你了。”
感受到自己裸著的上身,瞬間江淮臉上充滿了兩抹淡紅色,耳朵根子也紅到底了。
“小姨!”
“你這身上要肉沒肉的,還害羞了是吧!你小時候又不是沒給你洗過澡!”
“嗯...小姨你先出去。”
“好好好!小淮長大了!”
穿好衣服,來到寫字桌前,翻著昨天的日記本,疑惑道“不對呀,我昨天應該是在這裡睡著的呀。”
“江淮!”
“來了,來了。”
江淮的家,離市區很遠,在最偏遠縣上的小鎮,其實除了江淮一家,剩余所有親戚都在農村生活。而他最記得的,最不願記得的記憶都在這裡。
而在那裡,他本該有著兩位與他形影不離,自幼相伴的發小,也在那一刻選擇嘲笑沒有父母的孩子,而不是關心或可憐,哪怕最後的他們有一絲悔改和愧疚。
自那次爆炸後,小姨便將江淮帶回老家。
村子裡的聽說新聞的消息比這時的互聯網還要迅速,所有人都知道了江淮的事情。而曾經與江淮一起烤過土豆,偷過別人地裡的黃瓜番薯的朋友,也在那一刻加入到嘲笑與諷刺江淮的隊伍裡。
“喪門星來了!”
“你說這孩子,從小沒了父母,以後可怎麽生活。”
“聽說,受爆炸影響的幾戶都拿到了賠償,他們的錢該不會讓他小姨吞了去吧?”
“呦,江淮,是你克死的你父母吧!”
最後一句是村中有名孩子中的惡霸所說,之前每當江淮父母帶他回老家後,他所玩的東西,都是這裡的孩子接觸不到的,而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他,自然而然每有機會便刻毒挖苦一下江淮,甚至他還偷偷卸過江淮自行車的螺母,導致他摔掉了半個門牙。
但最不會讓江淮釋懷的是,有天小姨騎著自行車,剛將江淮帶回家中,剛到門庭前的土路上,江淮看到門前以惡霸為首的孩子們,拿著木棍往家中的門鎖,抹著廁所的排泄物。
“你們這幫王八羔子欠打是吧!”小姨都來不及停車,扔掉自行車,從地上拿著石頭就往他們中間砸去。
他們也在慌亂中四散而去,而江淮剛拿起石頭,看著他至幼的朋友,也在其中,不由地松下了手中緊攥著的拳頭,肖小路過江淮旁邊,“我...”還沒說完,在小姨的罵聲,跑遠了。
石頭應聲落地,江淮從鄰居家借了個鐵盆,灌了盆清水,朝門中鎖處潑去。
江淮抿著嘴對小姨微笑道:“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