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歸家的行人,閑談的鄰舍,呼兒吃飯的聲音與鍋杓叮當的嘈雜聲攪在一起。
趙豐戟仿佛未曾與聞,只是坐在一處屋頂上,傻笑地看著對面院落中的紅樓閨閣。
那樓上燃起了燈火,窗子映出窈窕的身影。
院落中一株碧樹甚是礙眼,已是深秋,樹葉還青,樹影婆娑,在風中搖曳,也將窗上的身影搖的若隱若現,撲朔迷離,令人分外惱恨。
少年回想起今日之事,仍是臉帶甜蜜。
兩月不見,略顯憔悴的她,並未移情,也未棄他於不顧,仍是那麽鍾情於他。
兩月苦思,她隻字未提,最初的落寞與心痛散去後,依然那麽明媚和煦。
經歷風雨過後的虹橋,令人分外珍惜。
他又怎會不珍惜?兩個月來,他亦是倍受折磨,無數次動搖,想要去見她,哪怕只是一眼。
從太幽山逃出生天,他最想見的便是她,恨不得立時飛到她的身邊,就此長伴。
陪她看日升日落,雲卷雲舒;
陪她走遍千山萬水,天涯海角;
陪她領略人生百味,炎涼世態。
再相見,多少深情,多少牽掛,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尋常的寒暄。
少年嘲諷著自己,以往皆是四人在一起,還能揮灑自如,如今兩人單獨相處,他盡顯局促不安。
終究不如柳才子那般八面玲瓏,討人喜歡。
直到他拿出禮物,一隻雪白可愛的小兔子,講起韶華驛舊事。
她吃驚的捂著小嘴,“那竟然是你!”
那一年,他九歲,隨家人前去武寧,途中在韶華驛停駐了一日。
時值炎夏,正午時分竟無一絲風,只有蟬聲響叫不停。
正在亭簷下,無事乘涼的孩童,忽見一隻雪白可愛,肥嘟嘟的小兔子,一竄一竄的進了院門。
孩童跑過去將那小兔子抓在了手上,便見到門外立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一天的午後,兩個小人在柳蔭下歡鬧不停。
他吃著她的糖,撲了一隻蝴蝶送給她。
他記得那個蝴蝶五顏六色,很是好看,而她笑的更好看。
次日清晨,車轔轔聲中,他看著她緩緩上車,直到消失在天邊.......
下次再相見,便是在城外的玉泉觀。她的臉龐有幾分熟悉,他卻不敢上前相認,眼睜睜地看著她擦肩而過......
不知何時,公孫誠爬到了屋頂,坐到了趙豐戟身邊。
那邊如墮深淵地獄,這邊卻處甜蜜雲端,他忍不住喟歎。
“天都黑了。”
“嗯”
“吃過飯沒?”
“嗯”
公孫誠掏出一隻燒雞遞了過去,那人仍直直的看著前方,毫無反應。
他將燒雞放到一邊,又掏出一串葡萄,摘了一顆放進嘴裡,酸酸甜甜。
天色漸漸深了,飄起了絲絲細雨,很快便打濕了衣襟。
“喂,下雨了。”
“嗯”
看著這呆子,公孫誠翻身下屋,不知從哪裡尋來一把傘,撐著兩人。
“既然喜歡,怎麽不進去,以你的功夫,沒人能發現。”
“嗯”
雨一直下著,他怔怔的望著紅樓出神。
公孫誠一手撐著傘,一手摘著葡萄。
直到那盞燈火熄滅,窗上再無綽約身影。
良久,他伸了個懶腰,卻不小心碰到了傘。
“咦,你怎麽在這兒。”
一手撐傘,累的發酸的公孫誠沒好氣道:“有半天了。”
“哦,讓你久等了,走,我請你吃飯!太白樓、春風樓、得意樓、一暢樓隨便選。”
“現在什麽時辰了,店家早打烊了!這頓算你欠的。喏,明天記得早起,去郊外走走。”
“好啊,不過我要是起不來怎麽辦?”
“你信不信我往你身上塗味藥,體臭如鼬,三月不散!”
“怕你了,我盡量。”
次日,起得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的趙豐戟,跟著公孫誠來到了柳景桓的住處。
柳景桓高臥不起,二人費盡心機才將他喚醒,可他卻說宿醉未醒,身體不適,死活不起。
兩人將隻穿汗衫的他,拖到院中曬太陽。
這家夥悵臥在一方青石上,怡然自得,一副名士風流之范。
兩人萬般無奈,又出了個下策,夾著他就往院外走去。
風流自矜的桃花眼,終是消受不住,“去就去,何必煎迫太急!”
等柳景桓收拾妥當,恢復倜儻風度,已將近中午。
三人隻好先找個地方先墊墊肚子, 對“飛龍湯”怨念甚深的公孫誠,執意要來太白樓。
於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客官,同樣的菜式,同樣的小二,只是原先的玄衣公子有幾分寥落。
太白樓往來皆非凡俗,消息靈通。昨日南山雅會剛開,今日這裡便沸沸揚揚。
有人說柳景桓那幅草書,酣暢淋漓,極盡快意!
有人說白少麒所作山水圖,渾然天成,意味雋永。
有人說京城第一美人彈奏三曲,鬼神莫測,世間難聞。
有人說京城出了位美男子,光彩奪目,令眾仕女心神暗屬。
......
趙豐戟昨日離去較早,有些事也是此時方知,但他知景桓心情不佳,便不再提起。
美美吃了一頓,三人心情大好,走在街上,又起了玩鬧的心思。
但凡見到美貌小娘子,便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他再絆一下,我再躲一下,沒躲好,便撞到了小娘子。
若是趙豐戟不小心撞到小娘子,便連稱“誤會,誤會”,本待發怒的小娘子,轉身見到這般俊俏的公子哥,早就羞紅了臉,踟躕不語。
或是柳景桓撞到了姑娘身上,他便先聲奪人,道:“哎呀,姑娘,好眼力,你所買之物,我尋覓已久,可否割愛?”
姑娘見柳景桓談吐文雅,一雙桃花眼勾人心魄,小心肝“撲通,撲通”的,也不予計較。
若是公孫誠撞到了姑娘,即便再矜持的姑娘也會數落他一頓,甚至不乏剽悍女子追打一番的。
這個小把戲,三人自進太青城便玩的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