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玉顏溫潤,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唇如傅彩的公子,此時衣衫已有些不整,懷中塞滿了手帕絲巾,腰間玉帶也被夾著諸多香囊,甚至在發上也有女子插下的發簪。
一些近不得身的女子,呼喊著把東西向公子扔來。
有收獲自然也有付出,趙豐戟的玉佩便不知被誰人摘走了,荷包也不翼而飛,甚至有膽大的女子見拿無可拿,竟向趙豐戟腰間玉帶下手!
天可憐見,幸好趙豐戟當機立斷握住那手,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被圍良久,趙豐戟無奈的向四周拱手行禮,道:“多謝各位小姐垂愛,今日趙某還有事前往,他日有暇,再來拜會,還望各位佳人能夠通融一下。”
柳景桓也出言相勸,又是小半晌,鬧夠了的眾女子方才依依不舍的散去,仍不時回顧,掩口嬌笑。
趙豐戟驚魂未定,臉有微汗,其中凶險,猶勝當時被刺客圍攻之時。
趙豐戟簡單收拾了下衣衫,便欲前行,卻見最先跑來的豆蔻少女,仰著頭望他,波瀾不驚的攔著路。
見少女如此沉靜可愛,趙豐戟低頭衝她笑了笑,“小妹妹,為兄要過去,讓讓路可好?”
又輕喚了幾聲,那少女依然無動於衷,趙豐戟無奈,便欲繞開。
孰料,那少女眼睛一閉,“咕咚”倒地,竟是見公子近前,一時瞧的癡了。
幾經消磨,終是來到了水榭之前,終於近聞悅耳連綿的天籟,終於見到了那朝思暮想的雲影。
趙豐戟近前坐在那席地鋪就的毯上,癡癡地望著撫琴的紫衫。
多少次深夜難眠,徘徊輾轉;
多少次仰望星空,獨自哀歎;
多少次夜雨敲窗,幽思纏綿。
一切終於今日得見,得見那稀世容顏。
有什麽星,可亮過那雙眼;
有什麽溫柔,可敵那一抹唇色;
有什麽玉,暖過那凝脂肌膚;
有什麽美,可堪那秀頎長頸;
有什麽愁,可亂那三千青絲!
比花解語,比玉生香,這樣一個女子,怎能不讓人憂思難忘!
那傾世的紅顏,得見淺藍長衫近前,眼角再也遮不住欣喜,一曲《綠水》彈的更歡。
曲罷,雖是深秋,眾人卻如沐春風。
久聞那女子琴藝無雙,動人心弦,可令白雲為之流連;
久聞那女子容貌傾城,遺世獨立,可令明月為之黯然;
今日得聞此天音,得見此佳人,此生可謂無憾。
眾人尚未回神,一曲晦澀難明,古意盎然的《楚歌》悄然而至。
琴音時而縹緲無蹤,若有若無;時而幽咽擰轉,嘈切難平。
眾人的思緒隨之被拉進另一幅畫卷,苦雨時節,驟然相逢,卻又擦肩而過,後日夕見之,卻求之不得....
惘然,飄零一如雨後花瓣,零落成泥。
一詠三歎,愁腸百轉,肝腸寸斷。
早有人淚落滿襟,青衫盡濕。
昔年未得志的哀傷惆悵,多年掩埋,驟被此曲觸動,憂傷豈能盡控,衷情又豈能畢訴?
一曲《楚歌》令眾人扼腕嗟歎,淚如雨下。
一聲清亮的鳴音又接踵而來。
威勢煌煌,攝人心魄,仿若有凰鳴於九天,翱於天際,伴有風雷,擊水萬千,及至火凰涅槃,哀鳴泣血不止......
琴聲錚錚,急切如雨。一拍快似一拍,一弦緊過一弦。
終於那琴弦在最高音時承受不住,
戛然而斷! 而眾人仿似無所覺,依然沉浸在那一往無前,決絕慘烈的涅槃之中。
一曲《涅槃》,振聾發聵,攝人心神,竟至於斯。
那紫衫女子,抱著斷琴,面向眾人施了一禮,長身而退,步履匆匆間幾多凌亂。
柳景桓閉著雙目,不忍張開,心裡卻歎息著,敗了,終究是敗了。
此前,也曾聽過她的琴音,當時,她便技至絕巔。
而今日再聞,曲風驟然一變,別人或許不覺,但他又怎會不知?
那本就歡快的《綠水》,分明摻入了久別重逢的喜悅,情之切,溢於言表,躍然紙上,讓眾人如沐春風。
她今日終於由技入意了,境界已然不同,此後再非凡響。
第二曲晦澀的《楚歌》,意之極盡乃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好一個,心悅君兮君不知,真是將思念的苦意道盡!
第三曲《涅凰》又名《凰泣》,那驚濤拍岸促凰涅槃的風雷,實乃是一往深情,在深情中掙扎涅槃,此生不悔!
而凰的決絕......
《綠水》、《楚歌》、《涅凰》,一曲春風起,二曲肝腸斷,三曲心神散!
情之切、情之苦、情之深,三曲訴盡衷腸!
敗了,終究是敗了,敗得一塌糊塗,趙豐戟,你可莫要.....
柳景桓一陣苦笑,眼角似有流光閃爍。
此日會末,柳景桓鬥酒三升,提筆疾書,一幅狂草《南山雅集》震驚世人,百世流傳,千古稱頌。
只是,其中悲喜又有誰知。
公孫誠陷入深深的無力,一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個“多情總被無情苦”。
他努力過,結果卻令人倍受折磨。
一切起因於三個月前,同樣的雅會,同樣的景色,同樣的人,變的卻是人心!
或許,當他和她初見的那刻,一切便注定了。
那一段時間,他們三個人中間多了一個人。
只是從那以後,一向風流灑脫,有條不紊的他,房間凌亂了起來,時常鬱鬱寡歡。
他看在眼裡,難過在心裡,便找到另外一個人,不惜以割袍斷義相逼!
爭執許久,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可他卻開心不起來,因為另一人給出答案的時候,是那麽落寞。
他做到了,整整兩個月,他再未見她,她的書信石沉大海。
有些事,公孫誠或許不知道,他在剛回到京城,陪奶奶去城外玉泉觀上香的時候,便邂逅了那傾國傾城色!
也許他和她的相識,是在更久之前......
三曲已罷,公孫誠心中橫起無數波瀾。
擋得住相見,擋不住相思。既已肝腸寸斷,那再相見.....
他看著他的黯然,看著他的壓抑,看著她的決絕。
苦一人與苦三人,自己做的可有錯?
......
他望著那背負斷琴,踽踽獨行的身影,壓抑許久的情緒再也按捺不住。
來到她的身後,字若千鈞地喚道:“麗華.......”
聽見那刻骨銘心卻又遙遠陌生的聲音,紫衫女子心中一顫,終是回首,望向那絕情無情的負心之人。
滿目深情,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