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青城內，夜市剛開，一些客棧酒樓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而街上一些尋常鋪子，此刻大多打了烊，路上的行人較白日稀疏一些，大抵行色匆匆，走在這亮麗地黑夜裡。

　　空曠而寥落的街上，兩個緩轡而行的少年格外顯眼，只是誰還記得今日的紈絝和流氓?

　　他與她隔著幾尺光影，中間填滿了離別。

　　“我送你回去吧。”沉默過後，他終是提起。

　　“嗯”，進城後便失去了笑容的她，輕輕的應了一聲。

　　縱使良辰美景，她再無心觀賞。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明知不用多久便會相見，可分別之後，一刻也難捱。

　　他不在的這幾天，她的心裡像住著一個人，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的樣子。

　　看見飛鳥，會想到他的笑容;

　　看見雲霞，會想到他的背影;

　　看見夕陽，會想到他的英武;

　　看見星空，會想到他的憊懶。

　　白日裡她會站在華秀宮的樓上，遠遠地望著宮門，明知他這幾日不回來，卻總是心存僥幸，或許，下一刻他便玩世不恭的站在那裡呢?

　　無數次失望仍澆不熄心中的期待。

　　因為，從未有過這樣一個人，走進她的心裡，將她的心牢牢佔滿。

　　痛苦和甜蜜同時折磨著她，甜蜜短暫輕淺，而痛苦無邊無垠。

　　今日，尚被禁足的她，冒著被父皇訓斥的風險，脅迫表哥帶她離宮。

　　出宮後，她有些茫然，不知道該不該去找他?又去哪裡找他?

　　即便只有一絲絲希望，也好過待在那明知無望的宮裡。那裡每個角落，每個屋簷，都繪滿了他的身影。

　　她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妄想用恣意的歡笑來掩飾內心的悲傷。

　　天可憐見，她，終是遇見了。

　　他還是那樣的嬉皮笑臉，還是那樣的滿不在乎。

　　她是那樣忘情的抱著他，不是多有勇氣，不是不在乎流言蜚語，只是在那一刻，她已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隻想就這麽呼吸著他溫暖的氣息，徜徉在他的懷裡。

　　她感受到了他的抗拒，她的心仿佛被一把冰錐刺入，甜蜜化為了苦澀。

　　可她仍是知足，能再見他，便是很好了。

　　“噠、噠、噠”的馬蹄聲，在這夜裡格外清脆，兩邊早已沒有了行人，青玉築就的宮殿歷歷在目，又要離別，而他依舊不言不語。

　　幾處燈火勾勒出它的宏偉壯麗，可在她的眼裡，它卻是那般猙獰龐大，吞噬著她的精氣神。

　　宮門在望，她低頭小聲說著，帶著幾分央求，“要不，把我送到表哥府上，或者一個客棧也好。”

　　他語氣平淡的回著，“公主，不要鬧了，你私自出宮已然不妥，回去太晚，更令陛下擔心。”

　　她知道他說的很對，可有時候，看似有道理的話，往往更令人傷心。

　　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也許自己就不該那般問，她想著，無力的走進了那半開的宮門。

　　她未曾回顧，也不敢回顧，若是回顧，她怕自己會不管不顧的衝出來。

　　......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知道她的情意，卻只能任她落寞的離去。

　　他心有所屬，怎能想著那女子，卻又誤著她。

　　既然明知是錯，又怎能一錯再錯。

　　只是，他沒想到她是如此決絕。

　　也許，比他能想到的，更決絕。

　　“依你看，他會怎麽選，單選還是雙選?”公孫誠遠遠地看著那佇立的身影，小聲問著。

　　“以公主的身份和金麗華的性子，雙選是別想了。”柳景桓揉了揉額頭。

　　“那倒也是，夠那家夥頭疼的，要是他選公主就好了。”

　　“他是多的不好選，你連選都沒得選，還替別人操心，省省吧！”

　　“我孑然一身，萬物不縈於懷，挺好的。”

　　當趙豐戟悶悶不樂的回到府裡，早在府門等候多時的青鸞，忙上前招呼，一邊引路，一邊悄悄地傳遞消息。

　　今天趙老爺子破天荒早早回了府，一到家便詢問那自家二孫何在，一副要家法伺候的樣子。

　　趙老夫人見他神色不豫，知曉定是自家二郎又惹出了什麽禍事，但她依然擺出回護的樣子。

　　可待她從趙璟林口中得知事情原委，便也不再攔著。

　　趙豐戟自是知道因何事引起老爺子生氣，來到廳前，他揉了揉臉，凝出笑容，高喊著:“爺爺、奶奶，我回來了。”

　　屋舍內，燈火稍顯昏暗，兩位老人分座桌旁。

　　“你這混帳還知道回來?跪下！”趙璟林板著臉說著。

　　趙豐戟看了眼奶奶，一向對他愛護有加的老夫人，此時沉默著，眼皮抬都未抬。

　　趙豐戟見無援助，老老實實地跪了下去。

　　“說，今日你都做了什麽混帳事！”趙老爺子，拿著戒尺走上前來。

　　“孫兒今日沒做什麽呀，就是郊外走了走。”

　　“還不承認！今日你先是進女子內衣鋪，後又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一紈絝做出傷風敗俗之事，這太青城都傳遍了！我趙家的臉也都被你丟盡了！孽障，今日再不好好訓教於你，來日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趙璟林說著，便拿戒尺，往少年身上招呼。

　　“爺爺，誤會呀，這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聽我解釋.....”見老人動手，趙豐戟麻溜的起身躲了起來。

　　“你還敢躲，真是長本事了！”老爺子氣急道。

　　“爺爺，你聽我說，進那鋪子是意外，而那紈絝其實是女扮男裝來著.......”

　　“還敢狡辯！眾目睽睽，還能有假！”

　　“真的是女的，奶奶救我。”趙豐戟連忙躲到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本來也不信自家孫兒會做出那般糊塗事，只是聽老爺子信誓旦旦，便也不好阻攔。

　　此刻，聽到自家孫兒說另有其詳，她便起了回護心思，狠狠的瞪了趙璟林一眼，道:“也不問事情經過，就知道打，孩子長這麽大，你教過幾天！”

　　趙璟林見她又護起了孫子，氣不打一處，“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你護著他！今日他便這般不知羞恥，那來日.....”

　　“來日怎樣?來日像你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先打一氣就好?”說罷，老夫人拉著趙豐戟的手，慈愛的問道:“二郎，那紈絝真是女子所扮??”

　　趙豐戟連連點頭。

　　“不是騙奶奶?”

　　趙豐戟又連忙搖頭。

　　“那是誰家女子?既然出了這樣事，也別耽擱了人家。”老夫人殷切地看著自家二郎。

　　趙豐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地笑容，擠出三個字，“不能說。”

　　眼見老夫人面色沉了下去，趙豐戟趕忙補充道:“真的不能說，不過孫兒對天發誓，她真的女的。”

　　老夫人見他有苦衷的樣子，不忍再逼，輕聲歎了口氣。

　　眼見老夫人臉色稍霽，趙豐戟趕忙尋了個借口，“奶奶，我回來的急，還沒吃飯。”

　　老夫人撫摸著他的頭，點了點頭。

　　趙豐戟趕忙起身，見老爺子無動於衷，便朝兩位老人施了一禮，匆匆跑了出去，心裡長舒一口氣。

　　屋內只剩二人，趙璟林猶自氣憤，“事到如今，你還被他糊弄！”

　　“戟兒也有苦衷，他那般急迫，不似作偽。”

　　“哼！他倒好，本來名聲就不佳，再加上今日之事，更是臭名遠揚，誰還敢將女兒許配給他。受他牽連，今日在那文淵閣，老夫更是淪為笑柄。”

　　“你呀，歸根結底，還是放不下自己那張老臉。”

　　“唉，你有所不知，前幾日我托人去找田侍郎探了下口風。昨日那渾小子在南山表現還不錯，今日中午，那田侍郎特意前來見我，有說有笑，事或將諧，可到了下午時分他就變了臉色。”

　　趙豐戟回到自己的屋內，仍是憂心忡忡的樣子。

　　燭火不時發出“嗶啵”的響聲，火光躁動的搖擺著。

　　明日便是和麗華約見之日，可今日之事，流傳甚廣，她極有可能知曉，自己又該作何解釋。

　　說那紈絝是男的?她好像會拂袖而去。

　　說那紈絝是女的?她好像會拂袖的更快。

　　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也不知道事情怎麽會到這般境地。

　　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走了進來。

　　屋內的寧靜隨之打破。

　　趙豐戟略有慌張的看著來人，道:“兄長，你怎地來了。”

　　來人正是他唯一的親兄趙豐寒，“為兄剛從外回來，見你這廂亮著，便過來看看。”

　　趙豐戟知曉兄長志存高遠，做事兢兢業業，每日早出晚歸，頗多操勞。自己這幾日雖是休沐，卻是早睡晚起，想必兄長不忍打攪，故而今日方才見得。

　　“二郎，最近怎樣，聽聞你調到了長林軍?”

　　見兄長詢問，趙豐戟便將獵原之事，簡要的提了一下。

　　“二弟，可曾受傷?”

　　“只是有驚無險，兄長不必擔心。”

　　“皇上知曉你率三百騎奔襲風然，這到不令人意外，此事本就在武寧流傳甚廣，況且軍中又不缺乏密探，只是將你安插在長林軍，卻是頗有深意。難道我棄武從文，都未打消皇上對咱家顧慮?”

　　“我們家有功於國，向來忠心耿耿，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麽。”

　　“伴君如伴虎，天威難測呀。昔年武寧、武清、成博三鎮亂事，你又不是不知，及至父親入主武寧，大勢已成，才得安寧。當前局勢微妙，建國百余年，勢力盤根錯節，全賴當今聖上魄力非凡，大刀闊斧予以改革，方有這中興氣象，只是一些沉屙，豈是一時半會便能除去的。如今西線戰釁又起，東夷也蠢蠢欲動，風然小股侵掠不休， 這京中.......多事之秋呀。我們家起於爺爺，至今方三代，人丁稀少，根基薄弱，這京城水深，非比武寧，你可不要胡亂惹是生非。”

　　“兄長多慮了，有爺爺和父親兩棵大樹，再加上你木秀於林，怎麽也能讓我逍遙此生了。”

　　趙豐寒聽到他憊懶的回答，心裡一暖，想著，何時自己也能如祖如父般撐起一片天空，遮好這個家，“二郎，你如今也是有職銜在身的人，怎麽說話還是這般輕佻。像你這般年紀，便有如此職位，可謂不多，要懂得自重。”

　　“嗯，兄長教訓的是。”

　　“爺爺現在年紀也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你在宮中值守，有空了多去看看爺爺，莫讓爺爺太過操勞。”

　　“呃，不去還好，我就怕去了，爺爺沒氣也要生出氣來。”

　　趙豐寒不悅，橫了他一眼。

　　“嗯，好的，有空我就去看看爺爺。”

　　“你一個人在軍中，要盡忠職守，不要辜負家裡期望。”

　　“嗯......”

　　趙豐寒看著已然長大的二弟，心裡卻是一陣無力，既希望他能自由自在，又希望他能早日負起家裡重擔。現在或許還有些早，他想著。

　　“剛進門見二郎心神不寧，可是有事?”

　　“沒有，沒有”，他連忙搖頭。情竇初開的他，怎會將此事向兄長提及。

　　“沒事就好，時間不早了，二郎也早些休息吧。”

　　趙豐寒溫和地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邁步出屋。

　　自己這吊兒郎當的二弟，何時才會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