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豐戟在外晃蕩完,悠哉悠哉的回到小隊駐扎的營地,突然感覺氣氛有些不對勁。
往常隊伍當值,雖也一本正經,但內裡多少還是有些松散,有點蔫兒。今天,反倒個個如臨大敵,不對,臨敵也沒這般精神抖擻的樣子。
很快見到皇甫勳向他奔來,邊跑邊喊:“騎尉,騎尉,你可回來了,有人在找你!”
“怎麽回事?”
“不清楚呀,下午你前腳剛出營門,後腳就有長林軍的人過來找你,帶頭的就是那天的小公子,對了,他們還拿著昭陽公主的手令。”
“這樣子哦。”趙豐戟習慣性的用食指摩挲著鼻翼。
“對了,騎尉,你的嘴唇怎麽腫了。”皇甫勳哪壺不開提哪壺。
“別提了,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倒霉死了。”
京城禁軍其實由八支隊伍組成,分別是羽林、長林、神武、龍武、千牛、虎賁、豹韜、神策。每軍各有兩萬人,司職不同。
趙豐戟所在的神武軍與前來的長林軍,雖同為禁衛,但羽林、長林一向負責更內層、更核心的守護職責。在皇宮中,便是負責守衛皇宮內苑。而神武軍更像是在宮城外看大門的一樣。
以致雙方每每遇見,總是看對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當然,如果面臨府軍、邊軍的挑釁,神武軍和長林軍又會自然而然的穿同一條褲子,欺負別人。
趙豐戟尋思,原來是這樣,長林軍來了,怪不得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大眼瞪小眼。
不過,長林軍過來幹嘛?拿著昭陽公主的手令,還是那小子帶的頭。
難道那小子是國舅府上的人?聽聞,國舅府上張臣卿、張臣恭兩個小子挺混帳的,淨乾些仗勢欺人的事。借昭陽公主的手令出來狐假虎威,倒也並非不可能。
不過,也就是這樣了。畢竟,長林和神武同為禁衛,都是皇家嫡系,不是那些驕狂的邊軍,難道還能隨便穿著軍裝乾仗?
尤其是這時候,四方來使,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若是個人間做過一場的話,他不介意讓對方在床上躺上一個月半個月的。
雖然尚未想透對方心思,但並未太過擔心的趙豐戟,反而主動的上前和長林軍的諸位袍澤打招呼,噓寒問暖。長林軍倒是一如既往,對神武軍的人愛理不理,隻問前去尋他的人何在?
前後腳的功夫,那公子模樣的人,面帶怒氣的來到了帳前。
乖巧的小書僮接過小公子隨手掏出的一塊令牌,迫不及待的宣道:“奉昭陽公主令,神武軍飛熊營第十三小隊,即刻起調至帳前聽令!原先防務移交長林軍連山營第十分隊!”
趙豐戟聽完一愣,這命令於理不合,有些兒戲呀,鄭重道:“非是不尊公主令,按製,禁衛調動,須有項南天大統領的簽發令,否則一切人等,不可妄動。茲事體大,還請向公主殿下如實回稟。”
那公子聞言,閃過一絲訝異,“哼”了一聲,又取出一個簽發狀遞給了書僮。
趙豐戟接過一看,白紙黑字,朱批,印鈐好像不假。可項大人何時會簽發如此兒戲的命令?雖然想不通,可還是對著手令,行了一禮:“喏!”
召集完部下,看著剛建立不到半天的防區有些不舍,再看向長林軍那些賊廝鳥看自己像看倒霉鬼的表情,趙豐戟頓時心血來潮,湧來一陣不妙的預感。
可憐他的部下,還以為喜從天降,能有機會在公主面前露臉,若表現的好,
肯定會被重用雲雲。 又是行程不算太短的行進,畢竟要從神武軍的邊緣防區,調到長林軍負責的內區。
一路上,不明所以的小軍官思來想去,想不出個所以然,抬頭看那少年,只見怒中帶謔。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挨整就挨整吧,大不了以後連本帶利討回來。索性,也就懶得理那咬牙生恨,恨不得用目光殺人的少年。
反觀那小書僮倒是一副掩笑的樣子。
輕快的馬兒,在漸漸泛黃的草地上悠然前行,眾禁衛倒也心情舒暢。誰也沒把那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兩人當根蔥,他倆也只是傳令帶路罷了。
於是,出了營門,和長林軍對峙的氣勢早就一泄而空了,又恢復了一群**的樣子。
倒不是神武軍松弛,而是這個小隊的軍卒是從整個禁衛中的層層“篩選”出的奇葩異類,都是有些小問題卻屢教不改的**,全是爹不疼娘不愛的刺頭兵。
譬如馬小六,二十許,也是從邊軍征調而來,雖然有些瘦,但長相著實機靈喜人。其人甚是有趣,在邊關也是多有立功,但是嗜賭,而且手氣向來很順,在賭場上六親不認,把原先上司的小金庫都快贏光了。
再如丁小乙,十九歲,京都本地人士,原先在城衛軍表現不錯,人也長得精壯,身材也算修長,就是為人戲謔,愛講上司的笑話。有次在營地開玩笑說起上司老婆的笑話,不小心被上司逮個正著,也就被冷處理了。
本來按晉製,五人為一伍,三伍為一什,三什為一小隊。可惜,趙豐戟初入禁軍,兼且年少,雖領有小隊率的職位,雲騎尉的虛銜,可實際上,手下滿打滿算只有十幾個人,算是一個什。
而且大部分都是問題青年,偷奸耍滑一個比一個能,畢竟都是禁衛中特地挑出來的“糟粕”。
唯一還算正常的,也就皇甫勳,識文嚼字,為人正派,沒什麽不良嗜好。只是太過老實巴交,不識變通,幾年來一直在伍長的位置,穩如磐石。算是禁衛派來挽救這個小隊的中流砥柱。
還有兩三個人,太軟弱了些,徒有兵樣子。
再有一個,便是李逸風,人倒是帥氣,也算一表人才,卻是滿肚子花花腸子,追一個都尉的女兒,好不容易追上手,又甩了,差點沒被打死。
奇葩年年有,今年全聚首。
這不,李逸風湊到了正在看風景的小隊率跟前:“騎尉,你說我們就要到公主跟前當差了,你見多識廣,公主人怎麽樣,你曉得不?”
趙豐戟眼皮一抬,漫不經心的答道:“自然曉得,這世間還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你說說看”
“嗯,公主十九了吧......”
“不是吧,我怎麽聽說剛過十六?”
“別打岔,你那是聽兩年前的傳說”
“兩年前到現在也才十八呀”
“你小子找揍是不是,你聽的是傳說,知道不?我講的可是實情!”
“那,公主長的怎麽樣?我聽說,公主都長得的如花似玉,沉魚落雁,一定很美吧?”
“切,我告訴你,道聽途說的都別當真。你來禁衛當差也有一兩年了吧,知道為什麽沒見過昭陽公主不?”
李逸風搖了搖頭,捧哏似的回答道:“這還真不知道。”
“那就對了,這昭陽公主呀,算是個異類,其他公主都長的挺標致,用美人來形容也不過分。這昭陽公主呀,就不一樣了。生下來滿臉猴毛,一叢一叢的;後來刮了臉也不行呀,臉黑的跟鍋底似的;牙歪的跟山精一樣,鼻子外翻,吊睛朝天。據說,皇上要給昭陽公主擇婿,那些大臣嚇得第二天都不敢上朝了。都忙著給自家適婚的兒孫找媳婦兒。就那幾天,迎婚送嫁的人比前兩年加起來都多!說起來,這都成了皇上的心病,所以公主就在皇宮的某個小院落,閉門不出,著實要顧及皇家體面呀。你要見過才怪了。”
李逸風聽的半信半疑,只是,確實沒見過,無法印證。倒是前方緩轡而行的少年,聽到談論公主,偷偷的豎起了耳朵,結果聽到是這番話,差點一個趔趄從馬上栽下去,回頭狠狠剜了小隊率一眼。
小隊率本就是信口胡謅,無非是對昭陽公主好感缺缺,倒是惹得眾禁衛大笑不止。
暮晚時分,小隊終於趕著“飯點”來到了昭陽公主的駐營。營地不算太大,十幾個宮女加上二三十個護衛就是全部。
夥食倒是還算豐厚,有肉有蛋有小菜,比神武軍強了些。
初來長林防區的神武軍諸人,對周圍新奇不已。尤其是李逸風,眼睛不斷在那些顏色可愛的宮女間來回逡巡。長林軍衣著尚白,而神武軍則是黑甲紅袍,惹得周圍一些宮女不住打量,對新來的神武軍指指點點。
趙豐戟拍了拍李逸風的腦袋:“看什麽看,這些宮女可不比那都尉的女兒,你要敢存什麽歪心思,我直接把你送進宮裡,給她們做對食。”
“騎尉,規矩我懂,這不就是認下人嘛。”
剛用過晚膳,公主的命令便傳來下來,要十三小隊的人值夜。這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小軍官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誰知,那來傳話的小書僮又強調了句,要趙豐戟即刻到公主帳前值夜,直到天亮為止。
一般值夜都是兩班倒,像這麽一值一宿不帶休息的,就明顯是坑人了。
趙豐戟明知這是打擊報復自己,可形勢沒人強,加之穿著的這身皮,憋著一肚子脾氣也只能無奈遵從。順便寬慰著自己,想要打倒對手,先要了解對手,先探探情況。
其他禁衛看到自家隊率吃癟,無不幸災樂禍的起哄:“頭兒,你就安心的去吧,好好表現,今晚的美夢我們替你做了。”邁步向前的小隊率,背對著眾禁衛比了一個指頭。
秉持什麽都能缺,氣勢不能缺的信念,小隊率在帳門前少有的目不斜視,手按佩刀,身體繃的跟標槍一般筆直。
這倒引得不少過往的宮女注目,時不時在這英俊好看的小隊率臉上掃兩眼,有的甚至故意靠近端量兩下,然後再害羞般的低頭掩笑疾行。
這一切被小隊率盡收眼底,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嘀咕:“難道哥哥我臉上刻著字不成,一個個看起來沒完沒了。”
不一會兒,就見帳篷裡冒出一顆人頭,依稀是此前書僮模樣:“喂,神武來的小子,去燒些熱水來,待會公主沐浴要用。”
於是,小隊率召了幾人,又是挑水,又是劈柴,忙的不亦樂乎。
好不容易把那沐浴的木桶填滿,抬至帳中,誰知姍姍來遲的白袍少年伸手試了下水溫:“涼了,再去熱一下,記得動作麻利點。”
這注滿水的木桶,少說幾百斤,這樣來回折騰,簡直欺人太甚。
趙豐戟暗火升騰,腦海冒出一大堆道理:士可殺,不可辱;威武不能屈;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
自尊嚴重受損的小軍官, 眼看就要爆發,忽然察覺到一絲不對,這帳中只有那少年和書僮,再無他人,於是忍不住炸刺道:“騷包,你故意找茬的吧,公主又不在,你使喚誰呢?”
“我就是找茬,你待怎樣?”那少年理不直,氣也壯的回道。
“愛折騰誰折騰誰去,小爺不伺候了!”說著,小隊率大馬金刀在書案旁坐下,一點都不客氣的品嘗起擺在書案上的水果糕點,邊吃邊斜眼忒著那氣的發抖的少年:“說吧,你是老張家的張臣卿還是張臣恭來著。早聽說你們別的事不做,淨仗勢欺人,今天一見,果然如此。別玩那些虛的,想比劃比劃就過來,保證打的你花兒別樣紅,連你媽都不認得。”說完,抿了下唇,嘚瑟的翹著二郎腿,向那少年勾了勾手指,明目張膽的挑釁。
那少年看小軍官如此目中無人,剛要發火,拔劍相向,就聽著帳外有人高呼:“昭陽妹妹,昭陽妹妹,你在不在呀?”
剛剛還要發火的少年,瞬間冷靜了下來,恢復了往常的氣度,輕輕的“嗯”了聲。
於是,就見一個小胖子,掀帳而入,急匆匆的像是一團滾著進來的錦球。“昭陽妹妹,這是我特意托人尋來的南珠項鏈,顆顆飽滿,你看喜歡不?”錦球邊說邊殷勤的打開盛著珍珠的匣子,露出略帶炫耀,又希冀得到肯定的傻笑。
屋中的少年,蹙了蹙眉,尚未作答,就聽見“當啷”,水果盤子掉到地上的聲音。原本嘚瑟的小軍官,此時呆若木雞,兩眼茫然。
這是......踢到鐵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