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夜,外邊已有寒意,暖閣內炭火燒的極旺,溫暖如春,一些盆栽綠意盎然。
趙豐戟正準備感慨幾句,便聽一角的鸚鵡撲棱著翅膀,大喊:“無賴來了,無賴來了”。
他恨不得拿起籠子,將這扁毛畜生扔出去。
昭陽對著鸚鵡柔聲說了句,“小雪,別鬧。”
說來也怪,聽到昭陽的聲音,那雪鸚當真安靜下來。
“坐吧。”
趙豐戟又恢復了憊懶的性子,依言坐到桌旁。
果兒殷勤地揭著桌上那些保暖的餐盤,邊做事邊嘟囔著,“公主等候你好些時候,這些飯菜都快涼了。餓著你是小,餓著公主是大。”
趙豐戟看著桌上五光十色,琳琅滿目的菜肴,不消說,定是出自禦膳房,頓時食指大動起來,哪還理會果兒的嘟囔。
待果兒收拾完,昭陽做出一個“請用”的手勢。
美味當前,按捺住誘惑,趙豐戟極力克制道:“公主先請。”
昭陽不再相請,而是舉箸輕夾了幾下。
見昭陽動了,趙豐戟便不再客氣,東夾一筷,西夾一筷,遇到可口的便多夾幾筷,吃的毫無形象。
本來他中午就吃的半飽,到現在早已有些餓意,此時眼見八九道精品美味,又無外人,便敞開大吃。眼睛盯著菜肴,嘴裡嚼著滋味,一時忘我。
昭陽只是在開始動了幾箸,剩下的時間在出神的望著那個憊懶少年。
看著他潔白緊密的牙,看著那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豐潤肌膚,看著他吃到合口食物微微抖動的秀黑幽眉.....
看著看著,她又想起那日在太幽山,他背負著自己與殺手血戰,想起他面對雪玉金睛獸挺身而出的身影,想起他淡淡虛化的樣子......
想起他為自己吮毒時,自己內心的羞澀;想起他說出那句“不放,死也不放,我會回去,會帶著你一起回去”時,自己內心的感動,給他種下此生難泯的血紋......
想起在太幽山生死與共,心扉無間的一幕幕。
可待回到這宮中,他始終和自己保持著淡淡的疏離和隔閡,往昔過往似鏡中花、水中月,可見不可及.......
若是,若是一直停留在太幽山該多好......
果兒又給添了一碗飯遞給他,不忿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都吃了第五碗了,跟個飯桶似的,你沒看公主都沒怎麽動!”
他無辜的看著果兒,問,“不管飽嗎?”
果兒沒來由的想揍他一頓。
他又回頭看向昭陽,她那碗米飯隻下了淺淺一層,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說,“公主,你也多吃些,挺好吃的。”
“嗯”,昭陽輕應了一聲,微微欠身,又給他夾了幾筷,說道:“明天你便要前往安陵,征塵辛苦,你多吃些。”
果兒見公主對他這般好,一時氣鼓鼓的卻又不好言語。
這也讓本來就不好意思的他,更加尷尬,佯裝鎮定道:“謝謝公主,對了,果兒還有一事恐怕要麻煩你了。”
果兒沒好氣道:“沒空!”
趙豐戟不知果兒為什麽這麽氣性,哭笑不得道:“你先聽我說,剛才我去看李逸風,那廝可悶壞了,我琢磨著尋一些兵書,讓羅嶽松交給你,等你什麽時候探望李逸風的時候順便交給他,省的他每日無所事事,無精打采。”
“哼”,仍在氣頭的果兒即未答應,也未不答應。
一旁的昭陽卻開口道:“好,等禁足期過了,我便去看望李逸風,我這裡也有些書籍,一並帶去。”
聽聞昭陽要親去,果兒慌張起來,“公主,我去就是了,您何必奔波勞累。”
“無妨,他也是因我們而受傷,前去探望也是應當。”
果兒見說不動公主,便對這無賴橫眉冷對,都怪他的一番話累公主跑斷腿。
小半晌,大快朵頤的小隊正終於落下了筷子,揉了揉十分飽意的肚子,心滿意足的抿了抿嘴。
耳邊傳來昭陽婉轉的聲音,“趙騎尉,用的可好?”
少年愜意的點了點頭,對著昭陽微微笑著。
昭陽揮手示意果兒,果兒識趣的收拾下去杯盤,端上兩盞香茗。
燭光搖曳,青煙嫋嫋,熱氣氤氳成霧。
果兒已悄然退去,暖閣唯剩小騎尉和公主二人。
夜幕深深,內外俱寂,無聲的訴著離別。
昭陽凝視著那人,眼中滿是幽思和不舍,深情道:“明日你便啟程前往西線,此去千裡迢迢,寒風朔漠,一路風餐露宿,你可要愛惜自己。”
“嗯,會的。”
“事出倉促,我也未有準備什麽,這是一些糕點,你且收下,以供路上食用。”說著,她將一個包裹遞了過去。
他推辭不過,隻好收下,也不敢直視她灼灼的目光,低頭道:“我不在公主身邊,護衛空虛,公主還是少出宮為妙。那些刺客賊心不死,不知何時便卷土重來,公主萬事小心。”
“嗯,我會留意的,我聽四皇兄說,安陵此事或與秋國有關,兩國交兵凶險無比,你行事向來不惜己身,此行非比尋常,千萬莫要孟浪,省的讓人擔心。”
“知道了,我豈是不知進退的愚夫,若事不可為,我不會逞強。”
“我本想親自前往白雲觀給你求一道平安符,奈何此刻出不得宮。唯有這方玉佩相贈,願佑上天厚愛,你此行無憂。”
趙豐戟看著她雙手相執的玉佩,那枚玉佩溫潤親和,光潔可愛,他知曉並非凡物,婉拒道:“公主厚愛,某心領之。此物非同尋常,應是公主深愛之物, 我怎能奪人所好。”
她搖了搖頭,流連的看著玉佩,又看向他,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舍和決絕,“左右不過是一個物什,怎及君安危,此玉若是有靈,能長伴君左右,也定欣喜不已。”
說著,她不待少年拒絕,彎下腰將玉佩懸在他的腰間,然後她打量起眼前人,端是玉襯人皎潔,人襯玉生光。
小騎尉被公主突然襲擊,措手不及,現木已成舟,便苦笑道:“公主美意,豐戟銘記於心,此去必定建功立業,磨礪軍中士卒,不負公主所望。天色不早,公主且早些安歇。”
昭陽見他隱有離意,她心中尚有千言萬語,一時哽在喉間,心中隻想再多留他片刻,便不由得快走兩步,側著頭,緊緊地擁住了他。
猝不及防被擁住,小騎尉的心跳驟然加速,呼吸好像已經停止,腦中一片空白。
及待緩過神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如瀑青絲和微微顫抖的身體,他那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放的雙手,終是落了下來。
“答應我,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嗯,我答應你,很快便會歸來,安然相見。”
長燈下,昭陽獨自踟躕。
夜已三更,昭陽仍未有歇息之意,果兒催了又催。
“公主,時間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嗯”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趙騎尉此去定會逢凶化吉,您別擔心他了。”
“好”
“公主.......”
長燈下,情絲紛擾,長夜未央。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