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秋國攻雍,將有事於西方。《晉書》
清晨,校場,近百長林羽甲在風中肅立,肅殺之氣驚起陣陣飛鳥。
一個年輕的軍官審視著眾人,隨即高聲喝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去安陵,千裡迢迢,身為長林所屬,自應衝鋒陷陣,奮勇殺敵。丈夫在世,當縱馬直前,提三尺劍,立不世功,不負此生血氣方剛!”
“誓死報國!”
“誓死報國!”
“誓死報國!”
年輕軍官先前有力地揮手,“出發!”
百十人聞聲而動,鮮衣怒馬,一段征塵自此始。
太青城西十裡,有一折柳亭,長亭送別多於此處。
今日此處也聚起一堆人,來人多為出征隊伍的眷屬,昨日聞訊自家子弟將要西行,故而特意相送。有少女得知心上人出征,也來惜別。
有送寒衣,有送新履,也有送香囊絲絹。
千叮萬囑,皆是心意;點點滴滴,皆成離愁。
他們明白有些人將一去無回,這次相見,或許是最後的懷念。
趙豐戟沒有告訴家人去往何處,但他仍緊張的望遍人群,見沒有家人身影,他有幾分安心也有些悵然。
他在人群邊緣見到了柳景桓和公孫誠,便笑著打起了招呼。
公孫誠初次見他一身戎裝的樣子,英武的像白雲鑄就的天將,純粹地沒有一絲一毫雜色。
一雙小黑手在那雙白色甲胄上,羨慕的東摸西扯。
“不錯,不錯,穿上軍裝果然精神多了,改天也給我弄兩身穿穿。”
“行啊,隊中正好缺個隨軍郎中,憑你這三腳貓水平也湊合,給你開個後門,來唄。”他順勢躲著,打掉了那雙小黑手。
“隨軍郎中?你現在真是官升脾氣漲,狗眼看人低,帶著百多人就這麽膨脹,真讓你做了將軍,尾巴還不翹到天上?不行,最次也得給我一個副手當當。”
柳景桓把討價還價的大夫拉了回來,看向小軍官,“說正經的,你此次前往西線,須得萬分謹慎,這戰陣廝殺,可不比尋常比武那般兒戲。”
“我省得。”
大夫打了個哈欠,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居然擔心他?”
趙豐戟樂道:“你可比我能禍禍,怕不是能活萬年,哈哈哈”。
柳景桓對這不在調上的二人搖了搖頭,道:“你倆莫說笑了,豐戟,你此行險阻,可需我和大夫同行?”
“不必了。當初了我們三人相約來太青城逍遙,不成想我被家裡安排到宿衛當值,平時咱們聚少離多,我多有虧欠,怎敢再勞煩兩位兄弟受累。”
“那都是些許小事,無需掛懷,我們三人情同手足,自應同甘共苦。”
“此行只是奔波而已,你們且在太青城逍遙,容我去去便回。”
公孫誠又出難題道:“或是你未能及時返回,耽誤西山選試,又該如何?”
趙豐戟好似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拂了拂鼻翼道:“若無大事,我當早回,應該耽誤不了行程。”
柳景桓道:“你行程甚緊,我倆便不多耽誤了,祝你早日凱旋而歸,到時再與你大慶三日!”說罷,他朝大夫打了個眼色。
公孫誠摘下背著的包袱,交給趙豐戟,道:“這是我備著的一些金瘡藥和風寒散,你留著用吧。”
雖然對大夫的行事向來取笑,可對他的醫術還是頗為稱許的,小軍官笑著接過包袱,難得道了聲謝。
大夫看著前方的一輛香車,給小軍官打了個眼色,道:“那個人也來了,她天不亮便在城門等候,又在此候你多時,還不快去。”
小軍官未成想她也來到此處,一時又瞻前顧後起來,直到被大夫推推搡搡到車前。
每次相見都如初見般驚豔和心動,更多幾分深深的喜悅。
車內錦毯軟榻,香薰縈繞,他和她相對而坐。
她腰束錦帶,一身梅花紋紗袍,容顏傾世,望一眼便失了魂魄。
他低著頭,輕聲問起,“你,你怎地也來了?”
“昨晚收到景桓兄捎來的訊息,得知公子今日前往安陵,故而前來一見,公子莫要見怪。”
她的聲音婉轉清揚,聞之神情俊爽。
他拘謹道:“哪裡,哪裡,是我考慮欠周了, 累姑娘久候了。”
“公子不怪便好。隆冬將至,小女子無以相送,唯這一襲圍領贈與公子禦寒,望公子勿卻。”
“能得姑娘送別,戟已心中惶惶,如何能再收這禮。”
“公子,可是嫌棄此物?”
“這.......”
他不忍拂美人意,下意識的接了過來。
一襲雪狐圍領,白潔如雪,觸手生溫,有道誇讚幾句,可又想起,本欲送她的“汐月蝶蘭”,自己竟轉贈給昭陽公主,以至於彼此幾番相見,自己竟未贈她一貴重禮物,頓時這雪狐圍領變得千斤之重。
他打定主意,此番前往安陵,定要尋得稀世之物回贈佳人。
怔忡恍惚間,他聽到皇甫勳在外敲了敲車壁,“騎尉,該啟程了。”
他無奈起身,告別道:“軍情甚急,來不及與姑娘多敘,還請見諒。待歸來再向姑娘請罪。”
她欠身道:“此去路遠,山河阻障,君且珍重,望君早歸。”
他終於抬起頭盯著她黑白分明的雙瞳,微微失神後,他點了下頭,便匆匆跳下馬車,策馬而去。
金麗華微微掀開錦簾,望著那漸漸遠去的身影,她的雙眼模糊起來,輕聲喚著,“公子.......”
勸君莫回頭,一顧一斷腸。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一曲琴音揚起,《破陣》的鏗然伴著他漸行漸遠,幾不可聞,可她的容顏卻銘刻在這冬天裡。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