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在楚狂生的言語提點下,縈繞在莫無秋心頭的那些霧靄,緩緩消散。
那一夜之後,師尊白眉,無名功法顯現端倪,金色海洋滋生。
後知後覺,他猜出這一切皆與師尊有關,但怎麽也沒料到,師尊竟留了一道根基與他。
根基,顧名思義,於武者是何其重要之事,師尊就這樣毫不猶豫送了出去。
莫無秋出神之體虛晃幾下,他此刻完全不知該如何去表達自己的複雜情感。
兩難山上,他曾不止一次的捉弄師尊,揶揄對方老而不僵,為不死之蟲、百年老怪也。
往往那時,師尊只是吹胡子瞪眼一番,然後拂袖而去,便有五師兄登門,一頓拳腳伺候。
戲笑之言,如今卻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一語成讖。
師尊老了,尤其是在眉毛白了之後。
雪一直在下,莫無秋仰頭閉目,腦海中,一位須發盡白卻仙風道骨的老家夥浮現,衝他說道:“小么兒,下山去吧~”
如他所願,山上人終究下了山,可依舊留在山上的最後一人,該是何種心情?
金色海洋一部分與自己息息相關,應是無名功法多年修煉所得。
絕大部分並未有那水乳交融之感,卻有相似之覺,便是師尊贈給他的根基。
楚狂生說登仙四境,修的是神海,神海之形,有人修出了池塘,有人修出了大河,有人修出了長江……
而莫無秋,則是受贈了一片大海!
那片金色海洋,翻滾起伏,卻為師尊多年修行所積!
若沒剛才楚狂生這番解惑,對於金色海洋,莫無秋便要一如既往地,本著順其自然之心去對待。
但一切都不同了,金色海洋能吸收多少,全看個人。
這次九出神,金色海洋便縮減了一部分,有些是被莫無秋所吸收,有些則溢散還歸於天地之間。
“老家夥~”
莫無秋輕輕喃語,山洞內,他的本體眼角處,有淚水滑落。
也許,在他當年說出下山要求之時,師尊便知是不可能之事,開始了這一手準備。
六個弟子,師尊終是沒忍心留下一個在山上。
“曾經所淡化的,如今卻成了期盼。”
莫無秋壓下想即刻回兩難山的衝動,也不打算將靈寶山那份因果帶給師尊。
師尊大費周章滿足了他想要下山的願望,如今功不成、名不就,他又有何顏面回去山上。
矯揉造作不是他莫無秋之風格,惹了麻煩匿於他人更是羞恥。
“前輩,多謝解惑。”
莫無秋由衷感謝楚狂生,行了一個大禮。
楚狂生泰然受之,然後輕問:“可還有其他問題?”
莫無秋沉吟,暫時他沒有什麽太多疑惑,便隨口道:“劍神他老人家,是何名號?”
聽聞這個問題,楚狂生目光變得悠遠,回憶往事,語氣很是尊崇道:“上官煌,數百年間,他是第一個敢稱劍神之人,一劍橫空,無出其右,我如今刀道大成,亦有一願,那便是與這位老劍神切磋一二。”
說到最後,楚狂生目露精芒,身上一股凌厲刀勢橫掃四周,直衝霄漢。
“好了,言盡於此,我之前允你三件事,說到做到,但有所求,喚它便可。”
楚狂生擺手,一柄袖珍刀鞘飛到莫無秋身前,插入雪地中。
望著這柄雕工精致刀鞘,莫無秋搖了搖頭,揖手,言出驚人道:“前輩,
那三件事,我已經想好。” “當真?”
楚狂生皺眉,臉色略有不快,提醒道:“我楚某人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席之位,一個承諾,可有無數人擠破腦袋欲求,你莫要兒戲。”
“晚輩自知。”
莫無秋神色認真,抬頭看了眼天穹,在那雪幕之上,有一道倩影,正頻頻朝下瞭望。
“楚狂生的恩情,承於你處,我又如何厚顏去做煩人之事,也許,錯過了這一次,我會後悔也不一定。”
心中惆悵,莫無秋看向楚狂生,開口道:“小子鬥膽,想請前輩指點一二。”
“哦?”楚狂生眼神一閃,生起些許異樣,問道:“我之刀道,可教不了你如何使劍。”
“無妨,萬法同歸,刀劍亦可同道,前輩只需授意即可。”
莫無秋抱拳低頭,態度誠摯。
見狀,楚狂生大笑幾聲,直歎莫無秋有點意思,隨即揮袖間,空中雪花呼嘯聚攏,一柄白皚雪刀落入他的手中。
“與古太一一戰,我有所頓悟,此一刀,當屬我目前最強刀意,能領悟幾分,看你造化。”
言語間,楚狂生揮動雪刀下斬,看似輕貓淡寫的一式,天地間,風雪卻忽然凝滯。
莫無秋如墜冰窖,毛骨悚然,這一刀是朝他落來,楚狂生說斬便斬,不由分說,根本沒給他半點反應機會。
其實,即使是給他充分準備時間,在這一雪刀之下,莫無秋苦澀發現,他如同一隻螻蟻,在仰望星辰墜落。
一瞬之息,看似很慢,又感風馳電掣。
天穹之上,雪幕之中,整個空間如被一分為二,莫無秋立於分割的交點,雙眼呆滯。
“轟隆~”
嘹亮刀吟炸響莫無秋的神海,雪刀接觸到莫無秋出神形體的頭部,消失不見。
金色海洋上空,霧靄突兀被斬裂兩半,一道雪白刀芒,如同九天銀河般下落。
“此一刀之下,再無陸地仙人,是為霸絕刀意。”
楚狂生的聲音從神海上空隆隆傳出。
金色海洋翻騰洶湧,與刀芒接觸之時,二者有一刹那的停頓,爾後,各自平息。
金色海洋波瀾不驚,雪色刀芒點點消散,神海之中,竟下起來虛無縹緲的雪花。
雪花一朵又一朵,皆盈斥著霸絕之意。
外界,莫無秋駐足失神,雙目只剩那一抹雪白刀芒,震撼之余,拚盡全力去領悟其中刀意。
山洞內,他的身體被金芒所籠罩,七竅流血,甚是詭異。
一炷香時間,二人一動不動,一個在悟,一個在等。
當莫無秋恢復如常,身上不由自主的散發出一股凌厲劍意。
“不愧是那種體質。”楚狂生感歎一聲。
“那種體質?”
莫無秋愕然,隨即想到自己對劍術過目不忘之事,連忙追問:“前輩,我是何種體質?”
本以為楚狂生會如之前一樣,痛快回答,但這一次,對方卻一反常態,選擇了神秘一笑。
“這件事,相信不久的將來,會有人來替你解開疑惑。”
楚狂生擺了擺手:“剛才這一道刀意,算是我閉門之式,本足可抵這三件事,但有言在先,你且說說後兩件事為何。”
一諾千金重,楚狂生這等行為,當是讓莫無秋佩服不已。
莫無秋深知,這一道刀意價值之大,乃無價之寶,別說三件事,就是三百件事也難比及。
“楚前輩大德,小子無有多求,這剩下的兩件事,其一,希望楚公主日後遇何不願之事,別人不要勉強於她,其二,希望楚前輩,照顧好她。”
莫無秋灑然一笑,望向雪幕雲端,他所求的,也就這些了。
“小子,這些事不消你說,我也會全力去做,念你好意,重新想過吧。”
楚狂生冷肅神情,只要牽扯到公主,他便沒有什麽好臉色。
“沒了,就這兩件事。”
莫無秋搖頭,心中釋然,摸清了一些楚狂生脾性,也就沒有多少畏懼。
“哼!”
楚狂生冷哼一聲,雪地上激起一層雪線,但莫無秋依舊那副態度,閉口不再多語。
“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楚狂生冷漠留下一句話,轉身一踏,身形消散在莫無秋身前。
雲端之上,楚狂生睜開雙眼,瞥了一眼下方天地,然後看向一旁焦灼的楚君婉。
見楚君婉神色不寧,他歎了口氣,無奈開口:“公主,最遲明日,他便能醒來,我們走吧。”
楚君婉美眸一亮,安心許多,複又黯然垂目。
她失神盯著腳下雲層,輕聲道:“楚伯伯,等他醒來,我們再走,好嗎?”
楚狂生眯眼,黑白相間的長袍獵獵作響。
“好。”
……
雪地上,雪花透過莫無秋的身體鋪滿地面。
莫無秋看見雲層上的二人沒動,心中疑惑,但轉念一想,也能猜出一些緣由。
“誠如二師兄所言,沒入被的娘子,終歸不踏實。”
莫無秋調侃一聲,內心失落,轉身朝山洞內走去。
遊方古劍有感而起,繞著他虛幻形體飛來飛去。
“欺軟怕硬,剛才尾巴夾的像個孫子。”
莫無秋對這柄劍鄙夷不已,遊方不僅在他手中懈怠出力,還學會了藏頭露尾。
想起這一茬,莫無秋牙酸不已。
楚狂生說了桃木劍來歷,卻沒有提及遊方,真不知是有意而為, 還是他也看不出遊方來歷。
“老家夥,你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莫無秋碎念,師尊對他的好天地可鑒,但對他的各種隱瞞,又令人忍不住跳腳而唾。
矛盾間,莫無秋的心情如大雜燴一般,兒女情長,各方敵意,師恩似海……
本體金芒越來越盛,當到達一個臨界點時,莫無秋感覺一股呼喚從本體傳來。
下一刻,天旋地轉,他的出神形體被吸扯飄回,一股凶猛氣息,逐漸蘇醒。
金色光芒溢散間,桃木劍被包裹其中,沒有人發現,在桃木劍的劍身處,有一道紅色符印,緩緩消散。
雲端上,盤膝而坐的楚狂生豁然睜眼,望向下方,自言自語道:“比預想的要早,還有,剛才似乎有什麽氣息一閃而逝。”
……
與此同時,在那遙遠的兩難山上,還是那座涼亭之內。
石桌上,擺著一副已經開局圍棋,一杯泛著綠意茶水,隨風瑩瑩輕晃。
石桌旁邊,一張躺椅橫臥,上面躺著一位鶴發童顏,白須白眉的老者。
其仙風道骨,一隻手撐著側耳,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
忽然,他打了一個激靈,茫然睜眼,緩和了幾息,這才徹底清醒。
隨手一招,桌上茶盞自行飛到嘴邊,在飛行過程中,已經加熱,冒著絲絲熱氣。
“嘶~”
他吸了一口茶水,砸了咂嘴,然後望向亭子外,臉色一抽,頓失仙氣咧嘴道:“一個個的,都不讓我這老人家省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