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激動地大喊著“啊!我提檔成功了!”從前台一路小跑到後廚,想要跟大家分享這個振奮人心的事情時,搭理我的只有一個姐姐。
她正在接客人的外賣訂餐電話,“哎呀閉嘴!我都聽不到人家說什麽了!”她之前一直挺溫柔的,這次這麽凶,顯然是我打擾到了她。
既然這店裡沒人願同我一起分享喜悅,那我就求助於店外,我出溜就回到了前台,蹲在個角落把提檔的事告訴了郭老師。
“哎呀,恭喜你呀,小北。但是提檔不一定就代表確定被錄取了呀。”
“啊?”
“但是能提檔一般都是穩了,還是提前恭喜一下你。”
“謝謝老師。”
郭老師的話忽地衝散了我的喜悅,原本第二個電話要打給我媽,卻遲遲下不去撥號的手,因為怕萬一沒被錄取隻讓她空歡喜。
我恢復到前台收銀的模樣,等待顧客到來的同時,從下面的櫃子裡小心拿出那本簡單日語看了起來。
“你學日語呀?”有客人來了。
他戴著銀色細框眼鏡,穿白色襯衫,頭髮收拾得非常整齊,斯斯文文的模樣。脖子上戴著的工牌,顯示他是便利店對面銀行的員工。
“呃呵,沒,就是看看。”我慌慌張張把書收了起來,“您好,需要點什麽餐?我們現在早餐還有南瓜粥……”
“我之前也學過一段時間日語。”大概是因為這點,他跟我多說了幾句話。
“是嘛?你大學日語專業嗎?”
“不是,我是自己學著玩兒的。你呢?”
“我也是。”我把打包好的早餐遞給了他,“可能是動漫看多了吧。”
“加油哦。”他很瘦,接過餐時能明顯看到胳膊上的筋,然後笑著說,“有夢想挺好的。”
他真好,對我說些鼓勵的話。他也真有意思,根本不知道我有什麽夢想。
十點多,和我搭班的另一個前台姐姐也來了店裡,她打了個招呼就坐下吃飯。前台只有一個凳子,她坐下的時候,我只能站在一旁。
“現在早餐還有什麽?”這個女人我記得。
她經常來便當店吃飯,每次都是長卷發微濕,穿著一雙拖鞋,以及寬松的深色薄長衣,應該就住在樓上某間公寓。
“現在還有……”
“喂~babe呀~媽咪在樓下買飯呢,你有想吃的嗎?沒有呀,那讓你爸比點外賣好不好~嗯嗯,你等一等,媽咪很快就回去了喔~”
既然她在打電話,我就閉上了嘴,想著等打完了再繼續跟她講。
“你這人真是的!不會說話嗎?問你還有什麽飯,半天一句話也不說!不吃了!影響心情!”她的聲音又粗又沙啞。
我正準備張嘴“回敬”她時,被旁邊的姐姐輕輕碰了下腳,示意我不要出聲。
“什麽人啊這是。”我看著她摔門而出,踉踉蹌蹌的背影,“難道我要在她打電話的時候不停說話嗎?”
“她這人就這樣。”姐姐把喝完的酸奶袋子丟進垃圾桶,“她就住在樓上,經常來這兒吃飯,每次都是一副要跟人吵架的模樣。”
“對她家人一張臉,對別人另一張臉,真的是無語。”
“哼呵”那姐姐看著我突然冷笑了下,問我“你是不是很討厭她,很討厭這種人。”
“我最惡心的就是這種人,兩副面孔,還一點都不知道尊重別人。”
“可你知道嗎?”姐姐的玩笑中帶幾分嚴肅,
“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她這個樣子。” “不可能。”我不屑地切了一聲,“我絕不可能是她那個樣子。”
“就算不是她那個樣子,可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自己曾經討厭的模樣。”她歎了口氣,又輕輕笑了笑。
“不會的,我絕不可能變成我討厭的樣子。”我心裡很確定,並肯定地把這句話帶著些惡狠狠的語氣說了出來。
雖然稱不上是“夢想”這麽宏大的詞,但我有我對未來的設想,有自己的打算,這之中沒有與那個女人相似的形象和假想。
而且我對我那“狂放不羈”“自由灑脫”“盲目樂觀”的性格很有信心,像我這種性格的人,絕對不可能變成那女人的性格。
“慢慢你就知道了。”姐姐打了個哈欠,“你現在還小。以後你會見到各種各樣的人,好的、壞的,見得多了你也就習慣了。”
這句話我倒是相信,別說以後,就是現在,就是這個小小的便當店,我就見到了各式各樣、各種性格的人。
剛開完眼角帶著墨鏡在晚上快要打烊的時候才來吃飯的女生,她皮膚白嫩,身材很好,聲音細細輕輕的、肢體動作很溫柔。
是她打破了我對整容的人的偏見。我本以為那些人是何苦呢?為什麽要花錢買罪受。
其實,人家只不過是想追求更漂亮、更美的東西而已。她就算不開眼角,照樣漂亮,開了眼角,也照樣好看,照樣溫柔。
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子端著吃得乾乾淨淨的便當盒破門而入, 氣勢洶洶地就對著我們前台兩個收銀員要賠償。
“我吃到了一隻蒼蠅,我翻法律的書了,我是有權要求一賠十的。”
“有蒼蠅你還能吃這麽乾淨。”那天我和小舅媽值班,看到餐盒,她忍不住笑了出來,“而且你怎麽證明這隻蒼蠅是我們店裡的呢?”
“可這裡面就是有蒼蠅!我要求賠償!”小男孩胸脯挺得鼓鼓的,一副理直氣壯、不如不饒的模樣,臉還有耳朵都紅得發紫發黑。
我不知道他是自己要來試膽的,還是家長鼓勵他來的,我只看出來他很緊張,而且還覺得自己很佔理。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我也覺得他佔理,可我認出了他就是吼我的那個女人的兒子,就算他有理,我也希望他達不成所願。
因為我討厭他媽媽,因為我也是一個有自己私心和偏見的人——有個那樣的媽,能有什麽說真話的兒子。
店長是個好人,最後還是把男孩叫到一旁平靜地談了這件事,最後給了這小孩三倍的餐錢。
雖沒有完全勝利,但小男孩還是滿意地離開了。他依然會和他媽媽在這裡點餐,老樣子,一對親密的母子冷漠地踐踏著陌生人的尊嚴。
一家小店,就有這麽多種人,更何況是更大的外面呢?
對了,我們的店長,雖是店長,可店裡的員工卻沒有一個人對他有敬畏之心。
他說什麽,大家都不願意聽;他的安排,大家不配合;吃飯的時候,大家也不主動跟他說話。
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