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藥吧,怎麽樣?”
“吃藥會讓我平靜嗎?”
“吃藥會讓你開心點。”
“嗯,謝謝醫生。”
我,桑北,23歲。工作滿兩年的這天下午三點,站在省精神衛生中心大門口,包裡裝著醫生開的20天劑量的藥——用來治我的抑鬱症。
小鎮做題家、985廢物、社畜,我就是其中之一,是這三者的合一。
他們說,“要改變自己的心態!要積極!不要消極於給自己帶標簽!”
這是一句鼓舞人心的話,但它和所有大道理以及雞湯一樣,在我看來都是一句極其無用的廢話。
我當然知道我心態有問題,當然知道自己應該努力做出改變,可這,真有說一句話這麽簡單麽?
我不敢對別人的生活經歷妄作揣測,我只知道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變成了現在這副麻木的模樣。
他們告訴我,“要看開些,過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就當是個笑話,笑笑算了。”
我的那些坎坷,可能連“坎坷”也算不上的一些小波折,都可當作是閑暇時用於消遣的笑話,那我把這些笑話講給諸君聽。
2014年6月7日,夏季高考第一場。
嵩陽高中某個考場的30號考生,正對著試卷淚流滿面。
她把第一道閱讀題讀了三遍,愣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只有嗓子哽的生疼。
考試前,老師囑咐過,“考場上很緊張是很正常的情況,大家要放輕松,要及時調節自己。”
可該考生,不是緊張,而是激動。
她激動著,“改變命運的時候到了,我終於可以帶著母親過上好日子了!”
在距離該考場20公裡外的某個農村,有個女人正虔誠地在家裡供奉的菩薩和佛像面前燒香禱告:“保佑我孩子一定要考好,保佑她考上自己想上的學校。”
不知是心理感應,還是禱告起了作用,又或是該考生的激動之情終於發泄完畢。
她深吸了口氣,恢復了“理智”,眼睛終於把試卷上的文字信息傳遞給了大腦。
那個考生,就是我。而那個禱告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8號下午文、理綜考完,學校租的大巴車把我們從各個考點拉了回去。
高考的前一天,我們已經完成了聚會、合影、收集簽名等一系列畢業紀念意義的活動。現在,我們隻想著離校回家。
一群完成高中使命的學生,急切地收拾著自己的一切。
我把英語字典一般厚的數學題典,還有自己的數學錯題本挑了出來,送給一個高二的學弟余丁。
學校清出來的考場佔了教室,余丁他們正坐在實驗樓的實驗台旁邊複習,見到我來,第一句話就是,“感覺怎麽樣?”
“哈,終於解放了。”我東西遞給了他,“我考試的時候遇到了錯題本上的原題,所以專門留給了你,希望能給你帶來好運!”
從實驗樓出來,剛好在旁邊的廣場遇到了肖凱,他抱著特別特別厚的一摞書。
高中三年,我們從來沒在過一個班、沒在過同一層樓,但我們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
周末我們一起坐車回家,我們班主任拖堂,他就在我們班外面的平台拎著書包傻呆呆地站著;
考試我們清理教室需要搬書,他總會跑來幫忙,把我把書搬到他們宿舍,然後再幫忙搬回來;
夏天我們兩個一起坐在食堂,一個拿個大杓兒,
刮食著他媽媽送來的大西瓜; 冬天等車的時候刮風,他就站在旁邊把外套一張,“來,哥個子高,幫你擋住。”
肖凱瘦瘦高高,雙眼皮、高鼻梁、眉骨也高,戴一副細黑金屬邊的框架眼鏡,很好看。
穿著黃色籃球鞋、灰色籃球褲、黃藍條紋的短袖——不知是不是巧合,這身兒居然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那時高一,他是11班班長,我是4班。第一場年級班長會上,我們相隔很遠,雖沒打過招呼,但也算是見了一面。
我是個注意力不集中,喜歡張望的人,他的高鼻梁、他的白和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都考完了,你還拿書幹什麽?”
“我留著,萬一考不好,我複讀的時候用。”肖凱看了我一眼,“你的書呢?”
“不要啦,找了兩本兒給學弟,其他的留給宿舍阿姨。”
“哈,果然,這是你的風格。”肖凱把書放在了一旁的花池邊上,“但我可得留著書。”
奇怪,明明平時,我們一直有很多話可說,但現在卻只能站在花池邊,望夕陽,看風景。
曬著那橘黃色還有些余熱的陽光,想說些什麽,卻又完全不知道說什麽。
“時間過得真快啊,咱倆都認識三年了。”
“哪兒有三年。”肖凱總喜歡糾正我的錯誤,“不到三年,到了九月份才是整三年。”
“下次再見,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呢。”
“暑假也可以見啊,反正離得近,到時候可以一起出去玩。”
“我有個問題。”這是個困擾了我很久的問題。
“什麽?”
“你到底啥時候生日?”我經常問肖凱這個問題,可他從來都不回答我。
因為他覺得過生日是一件很悲傷的事情,每過一次生日,就要長一歲。
“不跟你說。”
“啊?哎呀,你給我說說唄,我總不能連畢業了都不知道你什麽時候生日吧。”
“說起來生日。”肖凱再次岔開了我的問題,“我給你買了柯南,就在我家電視上放著,一直忘了給你帶來。”
我很喜歡柯南,家裡、宿舍的床鋪旁都貼了很多柯南的海報,每次回家都要看柯南,還老跟肖凱推薦柯南的主題曲。
“啊?真的假的?”
“真的,等暑假什麽時候出去玩兒的時候,我給你帶來。”
說到這兒,我們再次陷入了沉默。明明我們有彼此的聯系方式,明明我們兩人的家離得並不遠。
但不知為何,總感覺今天只要一分開,很久很久都不會再相見。
“你看那兒。”我把視線轉向廣場中央的旗台,“你記不記得你有次說我太矮,怕找不到我,就讓我在旗台邊等你。”
“就那一次是你等我吧, 其他時候都是我等你,你們班總是拖堂,你收拾東西還慢。”
“哪兒有?我怎麽記得我等你了好幾次。”
“嘖嘖,你記錯了,就那一次。”
“放假後你打算幹什麽?”
“查查成績,準備複讀。”
“不要亂說了,你不會複讀的。”
“那誰知道呢,總感覺沒考好。你呢?放假打算幹嘛?”
“打工!嘿嘿,我一直都想打工掙錢。”
“去哪兒?”
“去鄭州。我都跟我爸媽說好了。”
“不怕打工累啊?”
“打工怎麽可能不累嘛。”
“那你去打工之前,咱倆還能一起出去玩兒嗎?”
“能…吧…”
“你可別想我。”
“沒事,想你的時候我就看看你給我寫的信。”
那是離高考還有30多天的時候,我們給彼此寫的信,一封寫著對自己夢想的期望和對彼此鼓勵與祝福的信。
肖凱的夢想是學藏醫,我的夢想是學印地語。
“凱!”肖凱媽媽帶著他妹妹來接他,她們手上拿著鋪蓋,看樣子是剛從宿舍收拾好,“哎呀小桑,有空來家玩兒啊。”
“嗯嗯。”
“行,我們走了。”肖凱搬起了那摞書,轉身又踢著腳給我告別。
我也回了宿舍,卷起鋪蓋包好,一個人扛著下了樓,又背到校門口,坐在馬路牙子上端著臉,等著我媽來接我。
這三年,猛地沒有肖凱一起回家,有些不太習慣,總感覺少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