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是磅礴大雨,他有些詫異周靜一的準時出現,想著應當如何開啟接下來的對話。
“你還好吧?”敏感如周靜一,捕捉到他臉上的微妙變化。
一句簡單的問候,騰頌賢卻是心底泛起了漣漪。過去的生活灰暗無光,他早已習慣一個人消化所有的不安和煩悶。
“沒事,我們開始吧。”騰頌賢徑直走向賭場旁邊的小酒吧,周靜一快步跟了上去。午後的酒吧稀稀拉拉三兩人,空落落的讓人感覺到一種無言的寂寥。
……,接著講上次未完的故事,騰頌賢思緒有些遊離,周靜一敏感地捕捉到了,無厘頭地問道:“你有喜歡的電影嗎?”其實她是想通過了解更多人的喜好,來印證自己的創作題材是否有吸引力。
下雨天總容易撩撥人的心緒,騰頌賢想起了自己以前忙的天昏地暗,並沒有時間陪前妻張遙看電影,每次聽她說又是誰誰誰陪她看了大片,都是不置可否地用笑搪塞過去。他娶張遙,應當是覺得她漂亮聽話,而張遙嫁給他,應當是覺得他帥氣,年少有為。終究是少了堅實的愛,才會一有挫折就分道揚鑣。有點恍然若失的他,顯然被周靜一看在了眼裡,見他並沒有回答自己問題的意思,她開始想要換種思路套路他:“你為什麽來泰國?”
“躲債。”騰頌賢並不打算有所隱瞞,在她面前,他很平靜,好像兩個人相識已久。
“那你什麽時候還呢?”雖然覺得沒有禮貌,周靜一還是想要追問下去。
“可能永遠,都還不清了。”騰頌賢望著窗外的大雨,他記得自己剛來泰國的時候,有那麽好幾次,他想要跳進上次帶周靜一去的河流,終究是沒有勇氣面對死亡。周靜一以為他欠的是情債,才會恍然若失的樣子,畢竟她無法想象一個普通人負債兩個億是什麽概念。想著感情果然是這世上最麻煩的東西,周靜一沒有繼續接話。
不知道為什麽,在周靜一面前,騰頌賢開始漸漸地找回了自我,這一年多以來,他好像已經忘記了曾經的騰頌賢,接受自己作為阿頌的存在。但周靜一在逐漸喚醒裝睡的他,人活著,應當勇敢地面對一切,不能再自欺欺人地活著。失敗了又如何,他騰頌賢年少成名,雖歷經了重摔,但他還年輕,為什麽要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他決不甘心就這樣在泰國苟延殘喘,他想要東山再起:陳老板的機會他必須選擇接受,他需要勇敢地走出這一步。
轉眼周靜一來到泰國已經一個月,忙著自己的創作,她似乎忘記了跟阿賢每周兩次的見面約定,直到阿賢的電話提醒了她。
“你答應我講講阿頌的。”周靜一窮追不舍。第四次見面,他們約在周靜一所在泰國華人街的一個咖啡館,咖啡館不大,但布置地特別溫馨。
“你真的想聽?”騰頌賢若有所思,他對她好像有種異樣的情愫:是第一次她出現在賭場門口就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他願意向她吐露自己來泰國是因為躲債;是她讓他發現百無聊賴的生活還有陽光和勇氣,是他主動聯系她繼續約見面。
“你想知道什麽?”騰頌賢終是卸下心防,想著如何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
“什麽都想知道。”周靜一脫口而出,她沒有察覺到的是,騰頌賢的右手輕輕敲打著桌面,若有所思的樣子。
“因為創作的需要?”鬼使神差地,騰頌賢蹦出這麽一句話。
“也不全是吧。”周靜一幽幽地看著窗外街上過往的行人:“我就想認識他。
” ......故事從何說起呢,騰頌賢好像一直刻意拒絕回想過往,畢竟這般慘烈的人生回憶難以承受。
25歲碩士畢業於B大,國內知名學府的他是天之驕子。
27歲初出茅廬的他一躍成為私募基金業界的黑馬,只因那年他踩準了白酒行情,投資回報率超過了328%。
29歲的他創辦了自己的私募公司,開始混跡於投資圈,費盡心力拉攏金主。
30歲,相親閃婚,日子不鹹不淡。
31歲的他,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從資產過億到負債兩個億,人生崩塌。
32歲的他,在陳老板的賭場,他只是一個沒有名字的馬仔。
騰頌賢低沉的聲音好像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他的眼睛裡好似有一層霧,但一眨眼又不見了。當他抽離自己的情緒,抬眼看到了周靜一紅了的眼睛。
“怎麽了?”騰頌賢努力讓自己回歸阿賢的身份,試圖安慰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她,頭髮烏黑柔亮,眉毛清淡但修長,標準的杏仁眼寫著聰慧,眼神裡有柔和的光,唇色微紅,飽滿度剛剛好,嘴角微微上揚,透著倔強。她是極美的,但是清冷淡雅的氣質更讓人著迷。
“阿頌一直好孤單。”周靜一的話讓騰頌賢驚住了,他迅速低下了頭,好讓自己避開她的眼睛。她的話一直縈繞在他的耳邊:“阿頌一直好孤單。”他騰頌賢確實不懂得依靠別人,自高中以來,他做事從來都是單槍匹馬,心事也絕口不提,哪怕是面對自己的父母。
咖啡館外的陽光很好,她哭紅的眼睛讓騰頌賢的心亂了。
……
過了幾天,兩人沒有再聯系。周靜一忙著自己的創作,騰頌賢終於接受了陳老板的邀請,正式執掌投資公司的運作,其實更多的是被要挾,陳老板的耐心被磨完,他已沒有退路。還有一個原因,或許他潛意識還沒有察覺到,周靜一的出現讓他有了一絲勇氣,這僅有的一點勇氣推著他接受了陳老板的威逼利誘。
周靜一忽地打了個電話給他,兩個人約在彼此住處折中距離的一個街角。見面的時候騰頌賢發現她穿了裙子,是一條方領的雛菊碎花裙,他第一次發現她如此迷人。迅速抽離對她的目不轉睛,想起今天的見面,他甚至不知道要做什麽。
“阿賢,”周靜一徐徐走近他:“今天,我想要一次冒險。”
她的話總是讓人出其不意,騰頌賢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說”來找故事”害他一頓胡亂腦補。
“你想幹什麽?”騰頌賢讀不懂她,直白地問道。
“你陪我去一次賭場吧。”周靜一揭曉了謎底,說起來她還從來沒有在賭場裡放肆玩過,第一次見騰頌賢的時候,他的話“小心被盯上”就已經把她成功勸退。但她想要認識阿頌,只能主導這樣的安排,希望能夠不期而遇。
“你穿成這樣去賭場?”聽到她的請求,騰頌賢有些不解。在他看來,今天的她是如此的端莊,怎能出入賭場這樣的場合。
“我想碰碰運氣。”周靜一並不想隱瞞自己的想法:“你帶我去阿頌經常去的賭場吧。”
豁然開朗,騰頌賢終於明白她的小心思:原來她的想要認識阿頌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原來今天盛裝打扮的她隻為希求一個偶遇,不敢看她的眼睛,騰頌賢考慮了三秒:“走吧。”
“真的嗎?”周靜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歡欣雀躍地笑了。兩人碎步走在一條林蔭道上,初夏的曼谷燥熱不堪。周靜一不知不覺走在了他的前面,開始沉醉在自己的幻想裡,笑意寫滿了眉眼,全然沒有發現騰頌賢的臉上閃現寵溺的笑容。對,是寵溺的笑容,這是他們認識以來他第一次笑:眼前的女孩子,第一眼看上去清冷有距離感,熟知之後才發現單純的像個小孩。
騰頌賢極少在陳老板旗下其他兩家賭場出現,這是他篤定沒人會認出他來的原因。 既然已經答應了周靜一的請求,他隻好把她帶到就近的一家。眼前的賭場看起來比凱瑞賭場更大更熱鬧,這是陳老板開辦的第二家賭場凱悅賭場,坐落在市中心不惹眼的街角。
“進去吧。”騰頌賢停在門口,示意周靜一目的地已經到了。
騰頌賢以為今日周靜一的心緒全在尋找阿頌的點上,不會在意賭場的新奇和熱鬧,卻不曾想她就像個進入遊樂場的小孩,什麽都躍躍一試。這裡看一看,那裡試一試,周靜一好似忘記了自己今天此行的目的,騰頌賢只能陪在其左右,就像個家長,時不時還需要扮演解說員的角色。
良久,逛累了,玩夠了,周靜一的興致沒了。歎了口氣,她好似已經預知到了此行沒有收獲:“阿賢,是不是今天見不到阿頌了?”在周靜一的意念裡,倘若阿頌出現,阿賢必然會告訴她,卻不知他今天一直小心翼翼地與她交談生怕露餡,好讓自己脫離這場貓與老鼠的追逐。
“有緣自會見面。”騰頌賢自說自話。
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有言語,騰頌賢開始思考什麽時候對她坦白自己的身份。臨別時,他告訴她自己將要外出幾天,囑咐她注意安全,不要去賭場亂跑。再一次見面,已經是一周之後。周靜一偷偷去凱瑞賭場門口溜達了兩次,終是未見騰頌賢的身影,原來他陪著陳老板去了趟外地募集資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曼谷,騰頌賢在賭場門口看到了周靜一,她衝著他笑,一掃他的倦意。他發現周靜一笑起來特別好看,就像向日葵般讓人心底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