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通說你今天回來。”周靜一指了指賭場的前台小哥。
“一起吃飯吧。”騰頌賢估摸著她還沒有吃晚飯,提議道。來泰國一年多了,除了陪陳老板吃過幾次飯,他都是一個人。
很自然地,騰頌賢把她帶到自己熟悉的中餐館,餐館離他的住處也不遠。
“還是老樣子?”朱老板一臉笑意地詢問著。
“再加一個酸筍湯。”騰頌賢接過話頭,忽地想起周靜一是上海人,遂問道:“能吃辣嗎?“
“沒問題。”周靜一爽快地答道,對於吃她真得不挑剔。
“難得見你帶朋友來。”點好菜,朱老板快步離開。
騰頌賢忽然有點不自在,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接話,心裡想著他和周靜一,算是朋友吧。
“你跟老板很熟對吧?”周靜一看出了端倪。
“朱老板算是我能夠說得上話的人吧。”騰頌賢實話實說,在這異國他鄉,同胞之間的友誼顯得格外珍貴。
這頓飯好似吃了很久,周靜一饒有興趣地聽他說著與餐館老板朱正威的相識,原來兩個人是在賭場玩牌的時候認識的,那天朱老板手氣還真不錯,小賺了一把。騰頌賢見他出手還算大方,就慫恿他加入自己的投資陣營,一年多以來,他確實也幫朱老板賺了不少錢。當然,賭場相遇後面的事情騰頌賢有意識地隱去了,在給周靜一講述故事的時候。
“你有時間的話幫我看看稿子吧。”周靜一似不經意說道。原來她的處女作《人間療養院》已經創作了二十章,她希望他能擔當自己的一個讀者。事實上除了朱迪、趙娜,騰頌賢是她分享作品的第三人,其實還有一個人,她一直很糾結要不要聯系,想了良久終是放棄。
“我?”騰頌賢顯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臉的詫異。
“可以嗎?”周靜一眼裡滿滿的誠意他不忍拒絕,但他不會品鑒卻也是事實。
“我沒辦法提供專業的意見。”騰頌賢一本正經地答道。
“沒事,讀完後告訴我你的感受就行。”周靜一當他答應了自己的請求,舉起桌上的杯子,
“我以茶代酒,先謝謝了。”說罷一飲而盡,弄得騰頌賢哭笑不得。
屋外忽然下起了大雨,這六月的天氣說變就變。周靜一看了一眼窗外,尋思著一會該如何回家,臉上閃過焦灼的眼神。泰國遠不如家鄉方便,這是她來這個異國真切的感受。
許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騰頌賢指著餐館的一個角落:”朱老板這有愛心雨傘。“順著騰頌賢手指的方向,周靜一看到了幾把紅色的雨傘,就跟國內地鐵站的愛心雨傘一樣。她忽然覺得餐館的老板是一個有趣的人。
許是聊了太久,當兩人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餐館裡只剩下了一把傘,見周靜一面露難色,騰頌賢打破了沉默。
“走吧。”騰頌賢撐開了傘,兩人並肩同行:”這地方不好打車,我送你去地鐵站。“
兩個人第一次如此親密,共撐一把傘。他離她很近,近得周靜一覺得自己似乎能聽到他的心跳,不知道為什麽,周靜一覺得自己的臉有些滾燙,她必須得承認,第一次見他,如果不是他的氣宇不凡讓她覺得他跟賭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是斷然不會與他攀談的。他的身形高挑,典型的劍眉,眉毛齊整不雜亂,內雙的眼睛大小適中,有溫柔的眼神,鼻子高挺,唇形飽滿,整個人俊朗儒雅,讓人容易親近,她一直覺得他的氣質穿西裝應該會非常有魅力。
雨越下越大,夾雜著呼嘯而過的風聲。周靜一無意識地打了個冷顫,被他看在了眼裡。他把傘漸漸地往她的方向移,自己的左肩完全露在了傘外。他的舉動讓她心頭一熱,腳下忽地踩了個趔趄。
說時遲那時快,騰頌賢左手一把抓住了周靜一的右手臂,才讓她避免摔了個踉蹌,而她的半個身子也近乎撲在了他的懷裡,停留了幾秒鍾,周靜一迅速站好,理了理自己凌亂的頭髮。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就這樣一直慢慢走到了地鐵站。他執意把傘留給她,自己衝進了雨裡,雨越來越小,但周靜一的心卻有些慌亂了......
時光如水,一來二往,騰頌賢與周靜一逐漸熟絡,兩個年輕人說著別人的故事,各自的內心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是第七次見面的時候,她發現他刮了胡子,好像噴了香水身上有種好聞的味道。
是第八次見面的時候,他真誠地談及對她小說《人間療養院》的讀後感,驚訝於她細膩的筆觸和溫柔的立意。
是第九次見面的時候,別人顯然已經不再是彼此溝通的關鍵詞,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對彼此人生經歷微妙的探尋。
回想自己與阿賢這兩個月的相處,雖然是你來我往講故事和聽故事,但交談之間靈魂碰撞的火花讓她不自覺回味,周靜一開始有點迷戀這份心動。不知是出於寫者尋求素材的原因還是一個女人對神秘男人的好奇,後來的見面周靜一希望阿賢講講自己的故事,而阿賢總是逃避或者搪塞過去。
她的第六感告訴自己阿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過去,她甚至覺得阿賢就是阿頌。敏感聰慧如周靜一,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試著賄賂賭場的前台小哥,無奈前台小哥嘴緊實的很,能夠套出來的信息非常有限。她開始慢慢觀察這個男人的言行,試圖揣測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騰頌賢則是發現自己跟周靜一在一起的時光自己格外平靜與安心,好像任何事都可以無所畏懼,這份感覺不曾有過。她好像有一種年輕人身上難得的清醒:或許是因為她天生的慢性子,或許是因為她特別清楚自己要什麽,或許是因為她踐行著她經常提及的人生格言:太急沒有人生,只有他人帶來的焦慮。他會時常回想跟周靜一相處的畫面,亦無意隱藏嘴角的笑意,像一個情竇初開的男孩子。
陽光真好,周靜一臨窗伏案飛速敲打著字,每天完成三千字的創作是她雷打不動的作業。騰頌賢的電話來地突然:“我這幾天需要去趟外地。”每次他需要陪陳老板去募資就只能用去外地這樣的說辭來跟周靜一”請假“。不知不覺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一個周靜一都沒有察覺到的習慣。
“明天是朱老板的生日,你幫我去一趟送個祝福吧。”騰頌賢繼續說道。
“沒問題。”周靜一的回答乾脆有力。
掛了電話,周靜一詫異於自己如此痛快地接受了騰頌賢的請求,代替他去給他的朋友送祝福,他們是什麽關系呢...
買了一瓶紅酒,周靜一沒法空著手去給朱老板祝賀。她抵達餐館的時候,朱老板正被幾個朋友簇擁著從餐館走了出來。
“周……靜。”朱老板停頓了一聲,吐出她的名字。因著跟騰頌賢來餐館吃過幾次飯,朱老板記住了眼前的這個女孩:“謝謝你特意過來。”
周靜一報以禮貌的微笑:“阿賢去外地辦事了,他囑托我過來熱鬧熱鬧。”
“來來來,隨意吃喝。”朱老板示意周靜一進去。今天的餐館特意妝點了一番,布置成了自助餐廳的樣子,一眼看上去很有喜慶的氣氛。周靜一把裝有紅酒的禮袋放在了一張堆滿禮物的桌上,想著這應該是為來往的賓客準備的。
隨意地拿點東西吃,周靜一在餐館的一角坐下。
“周靜一對吧。”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士過來搭話,周靜一未曾見過,一臉詫異地她不知如何接話。
“你是?”周靜一倒也直接,起身站了起來。
“我是正威的愛人,你叫我寧姐吧。”寧玉佳意欲坐下:“不介意我一起坐吧。”
“老板娘。”周靜一的腦海裡閃現這幾個字眼,竟也脫口而出,恍惚了三秒,接話道:“不介意不介意。“
“我聽老朱說你是文字工作者。”寧玉佳開門見山。
“倒也談不上。”周靜一有點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文字工作者卻還沒有代表作品,但喜歡撥弄文字的感覺。
“今日一見,果然腹有詩書氣自華。 ”寧玉佳似話裡有話。
“寧姐找我有事?”周靜一忽然有點緊張,想盡快弄明白對方的意圖。
似乎看出了她的防備,寧杉杉微微一笑解釋道:“我想知道頌賢因為誰拒絕了我的表妹。”
周靜一有點懵,她努力回想著頌賢是誰,正欲開口探問,忽地她全明白了:原來自己的猜測不是無端的,原來阿賢就是阿頌,原來他真正的名字是頌賢。
“怎麽了?”看出了她一臉的不可置信,寧玉佳追問道。
如釋重負般地笑了,周靜一柔聲答道:“寧姐為何這樣說?”
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周靜一慶幸自己走了這一趟。寧玉佳顯然不知道騰頌賢對她周靜一的隱瞞,將自己所知合盤托出。周靜一知道了原來阿賢本名騰頌賢,北京人,長她五歲;知道了原來騰頌賢自認識了朱老板,幫助他通過股票市場賺的錢已經讓朱老板的餐館開到了第二家;知道了原來騰頌賢從來是一個人來吃飯,如果不是前幾次帶她來過……
如果不是騰頌賢來找她,周靜一都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半個月沒有見面。她想起上次見面的時候,兩個人在朱老板的餐館,騰頌賢一臉認真地對她說,最近會很忙,不能跟她講陳老板的故事了,但下一次見面,也許會給她講新的故事,周靜一心裡一驚,想著他終於願意講講自己的過去。如果說周靜一之前既心疼於阿頌的際遇,又沉迷於阿賢與自己的交流讓她覺得自己怎麽可以對兩個男人感興趣,現下的她釋然了:從頭到尾讓她感興趣只有騰頌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