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和你提個醒。小心駛得萬年船啊。”

　　“說真的，我現在都已經開始懷疑你之前所說的話了。”

　　“我之前說什麽了?”

　　“說你在永昌郡衙門當過捕快的事啊。不過現在想想，你如此性情，竟也乾得了捕快?”李慕瓷說完，一臉質疑地看著老鐵匠，捉弄起對方來。

　　不過老鐵匠並沒有入李慕瓷想的那般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只是平淡地說道:“我確實在衙門做過幾年捕快，這件事並沒有騙你們。不過或許就像你說的，我是個天性膽小的人，在經歷了一些事之後我開始感到主動辭去了職務，告老還鄉去了。”

　　李慕瓷察覺到老鐵匠的異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很早以前老鐵匠就說起過自己的過往，不過由於在講述的時候太過於含糊其詞，李慕瓷當時也是將信將疑，並沒有太過相信。只是沒想過今日驟然提起，老鐵匠會變得如此真摯。

　　“老鐵匠你不要緊吧。我就是跟你開開玩笑的，你可別當真的啊。我，語苫，牛娃子其實一直以來都很相信你。”

　　看著李慕瓷一臉歉意地向自己道歉，老鐵匠說道:“這也怪不得你。當時和你們說起確實是隱瞞了一些事實，你們心存疑慮也是自然的。”

　　“既然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罷。能忘的就忘了吧。”

　　老鐵匠苦笑著，說道:“要是能忘掉自然是最好了。”

　　周圍變得愈發嘈雜起來，倆人則是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李慕瓷看著不知低頭思索何事的老鐵匠心中突然五味雜陳。

　　福安街與永昌街相距不遠不過卻比永昌街熱鬧不少，這裡有永昌郡城內最為繁華的夜市。一到夜晚，城內的達官貴人，青年才俊便會來此地飲酒作樂，吟詩作賦。而這附近有名的青樓，酒家也不在少數。那些年輕風流的富家公子哥大多數都是為了某位青樓名媛而來，為了一親芳澤一晚上豪擲萬兩也是常有之事，只是真正能與其共度良宵的卻是少之又少。

　　瓊玉樓位於福安街南側，當李慕瓷二人來到酒樓門口時裡面已是人滿為患，不過並不吵鬧。

　　“老鐵匠你在這等會，我進去問問。”

　　老鐵匠似乎也曾剛才的恍惚中回過神來，說道:“別太失禮了。”

　　李慕瓷應諾。不過就在他準備進去之時，一位身穿華衣的青年男子迎了上來。

　　“這位客官，裡面已經客滿了。”

　　“你誤會了，我不是來吃飯的。”

　　“不是來吃飯那就是來找人了?不知是找哪位?”

　　“余總管。”

　　青年男子稍稍一怔，問道:“恕我多嘴，不知您是余總管何人?”

　　“只有一面之識。不過余總管曾說如果我想賣酒可以來這裡找他。”李慕瓷一邊將早就準備好的字條遞了過去。

　　“賣酒?”男子偏頭望了望酒樓前的木板車，接過了字條。

　　“嗯..確實是余總管的筆記沒錯。那勞煩你稍等片刻，我這就去請示。”

　　青年男子說完便轉身離開。老鐵匠見狀上前，問道:“怎麽回事?”

　　“說是去通報了。”

　　“不會出什麽事吧。”

　　“先等等看吧。”

　　瓊玉樓附近人來人往，時不時地便有一些自視高傲的人朝著李慕瓷二人投去異樣的目光。不過這樣的事他早已經歷多次，對此並不在意。

　　時間不長，青年男子再次出現在視線中時身旁多了一位衣著華貴，

富態可掬的中年男子。　　“慕瓷小哥你可算是來了。”

　　“余總管。”李慕瓷作揖行禮。

　　“自上次一別也有半余年了吧。這幾天我一直擔心你是否還記得當日我所說的話，就是你上次賣酒的地方那裡我也派人去過好幾次，就是怕你將那日之言給忘了。”

　　“承蒙余總管喜歡我家的酒釀，我自然是不敢忘了當日的約定。”

　　“那就好，那就好。酒可都帶來了?”

　　“嗯。”李慕瓷指了指木板車。

　　“好。那你們隨我進來。小七，你找人將門外的酒都搬過來。注意別打碎了。”

　　“是。”青年男子先行離開之後，余總管示意李慕瓷二人往裡走。

　　余總管領著倆人穿過瓊玉樓一樓正廳，從廚房的後門走了出去。後門處有一所頗為老舊的房子，余總管打開門請二人進去。

　　屋內陳設簡單，擺放的竟是些雜物，好在是打掃得乾淨，並不會讓人產生反感。

　　“兩位一路跋涉而來，想必是累壞了吧。”

　　“常年在外勞作，這點路程談不上辛苦。”

　　“慕瓷小哥小小年紀便為生計奔波還不辭辛苦，實在是讓人欽佩啊。”

　　“余總管謬讚了。您獨自經營這麽大一家酒樓才是讓人佩服。”

　　余總管擺擺手，說道:“慕瓷小哥這可是折煞我了。瓊玉樓能發展到今天這般地步那全都是依靠我家大人，我頂多就是打理打理一些日常瑣事而已。”

　　‘莫非他口中的大人就是那位傳聞中達到化神境的強者?’李慕瓷心中忍不住猜想。

　　就在李慕瓷猶豫著是否要開口詢問之時，一群人跟著剛才的青年男子陸續走了進來。他們每人手上都抱著一壇酒，進屋之後井然有序地將其擺放在余總管面前。

　　“稟總管。酒都搬完了，一共三十五壇。”青年男子在余總管耳邊低語道。

　　余總管望著面前的酒壇微微頷首，說道:“慕瓷小哥想必平日裡繁忙，怕是將那日我倆間的約定給忘了吧。當日的約定之數明明是四十，但是這裡卻只有三十五壇酒，這可作何解釋啊?”

　　余總管雖然語氣委婉，面無怒色，但是言語之間卻是已有不喜之感。老鐵匠聞言也是大驚失色。他心中一邊責備李慕瓷行事大意，一邊盤算著該如何是好。

　　反觀李慕瓷卻是面不改色，從容地說道:“余總管您才是貴人多忘事。小子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您那日並未定下實數，而是說的四十左右，是為虛數。因此我送來這三十五壇也未曾有錯吧。”

　　“你。”青年男子正要發怒，不過卻被余總管阻攔下來。

　　“照你的意思是我記錯了?”

　　“余總管日理萬機，公務繁忙。會記錯一些瑣事不也在情理之中嗎?”

　　“放肆。你怎麽和總管大人說話..”

　　“小七...”余總管責備道。青年男子悻悻地瞪著李慕瓷，不敢再出聲。

　　“那如果我硬要說是你記錯了呢?”余總管再次問道。

　　老鐵匠暗道不妙，他發覺對方是有意為難李慕瓷。他想出言幫襯，卻又怕自己失言而導致局面變得更糟，隻得心驚膽戰地望著李慕瓷。

　　“小子自問不會記錯。不過余總管要是想要將過錯強加於我，那我受著便是。只不過您身份尊貴是大人物，而我不過是個鄉野孤兒，想來不會與我一般見識吧。”

　　余總管目光如炬地盯著李慕瓷，仿佛想把他看透一般。

　　李慕瓷雖然看似平靜但心裡卻是七上八下，不知道對方會做出何等反應。

　　余總管突然笑道:“你這小子倒也是伶牙俐齒，有些膽識。我也懶得追究孰對孰錯了。”

　　李慕瓷與老鐵匠皆是放下心來，前者忙道:“多謝總管。”

　　余總管指指酒壇，問道:“這酒可都是一種?”

　　“用紅布封住壇口的是去年冬釀，其余的則是茶酒。”

　　“嗯..小七。”

　　站在一旁的青年男子意會，急忙拿來兩隻碗，然後分別從冬釀，茶酒的酒壇中各取了一點。

　　余總管拿著兩隻碗各自小酌一口，讚道:“不錯。冬釀沁人心脾，茶酒濃鬱芬芳。果然沒辜負我的期望。”

　　李慕瓷喜道:“既然總管喜歡，那....”

　　余總管混跡江湖多年，只看李慕瓷表情也知道對方此時在想些什麽。“你放心，價格自然好說。我記得你當初賣酒是一壇百文錢，既然現在是與我瓊玉樓做生意那斷不會虧待了你。”

　　余總管沉吟一會，說道:“今天這些酒我以每壇五百文的價格買下，並且以同樣的價格預訂下你今後想要出售的所有酒釀。你可否同意?”

　　老鐵匠驚呼道:“五倍的價格?總管這話可當真?”

　　余總管答道:“當真。”隨後看著一言不發的李慕瓷問道:“慕瓷小哥覺得我這提議有何不可嗎?”

　　“總管想以如此高的價格購買我自然是高興。只是您與我非親非故，出這般價格實屬是有些讓我惶恐。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是不知總管此舉用意為何啊。”

　　余總管笑道:“小小年紀如此謹慎倒真是讓我對你刮目相看。實話與你說了吧。上次在你這買的那壇酒無意中被我家大人拿去喝了。他喝完以後十分滿意，說是這酒有望成為瓊玉樓的一大特色，並向我詢問了酒的來源，我這才去找了你。”

　　“之所以出這麽高的價格，除了想與你結個善緣之外，還有瓊玉樓有意包攬你家所有酒釀的意思。如果你答應以後隻與我們合作那好處可不只是些銀子。”

　　笑裡藏刀。這便是此刻余總管給李慕瓷的感覺。他心裡清楚如果今日在此拒絕對方的提議，雖然余總管不會當即對他們做什麽出格的事，但是以後在這永昌郡城怕是再也沒有立足之地。

　　李慕瓷雖然一向隨意，做事向來也隻憑一己喜好，不願受到束縛。不過對方的提議也確實並不過分，甚至可以說是撿了個大便宜。畢竟雙方身份差距懸殊，還能如此開誠布公的談條件卻是實屬不易。

　　李慕瓷也不再多想，說道:“既然貴樓看得起我，我自然是不敢拒絕這番好意。今後這酒釀我便隻賣給瓊玉樓一家了。”

　　見李慕瓷答應下來，余總管心情也是甚好，說道:“慕瓷小哥能有如此決斷真是讓我折服。兩位一路跋涉而來，想必還未曾用過晚膳。不如就在此用餐，也讓我以盡地主之誼?”

　　這回不等李慕瓷出聲，老鐵匠便搶先道:“好好。總管大人盛情邀請我們自當答應。”

　　余總管立馬笑道:“那兩位請隨我過來。”說完便與青年男子先行一步離開。

　　李慕瓷在後方扯著老鐵匠衣袖小聲說道:“你怎麽就答應下來了?我還答應了師傅早點回去練劍呢。”

　　“只是吃頓飯而已不會花太長時間。而且你剛和對方達成協議就拒絕對方邀請，怕是會對以後的合作產生影響吧。”

　　“我看你就是饞著瓊玉樓的飯菜。”

　　老鐵匠也不在遮掩，笑道:“我可是聽說這瓊玉樓的美食可是能媲美雲樓玄字級佳肴。難得有人做東請客，這種白吃白喝的機會我可不想浪費掉。”

　　“我可真是拿你沒轍。不過我們可說好了，吃完就走，絕不多做停留。”

　　“知道了知道了，保證不會耽誤你練劍就是。”

　　余總管帶著倆人來到了一處雅間。李慕瓷剛走進去就被屋內別致秀雅得裝潢所吸引。整個雅間以青白兩色為主，四周的牆壁上掛著不少的山水圖。進屋後的左右兩側各置放了一座紅木紫銅屏風，分別繡的是星宿和山川。而位居中央的餐桌上已是擺滿了各種佳肴，不禁讓人垂涎三尺。如此布局既不失大家風范，又毫無奢華浮誇之感，著實讓人好感倍增。

　　余總管請倆人入座。老鐵匠早被桌上的山珍海味勾走了魂魄，也顧不上繁文縟禮，直接大快朵頤起來。

　　晚膳期間余總管與李慕瓷攀談起了一些瑣事。他問起了李慕瓷的家世來歷，釀酒的方法;也主動提起瓊玉樓的創辦，以及現在瓊玉樓的狀況。但是不論對方說什麽，李慕瓷雖表面上應諾，卻都只是草草作答，心中想的一直都是出發前張凌塵的囑咐。余總管也看出了李慕瓷始終心不在焉便欲將話題轉向老鐵匠。哪想對方只顧吃喝，根本無暇搭理自己。不過他也並不生氣，看著這一老一少自己也喝起酒來。

　　看著老鐵匠吃飽喝足的樣子，李慕瓷也總算是松了一口氣，隨後一臉迫切地看著余總管。

　　“兩位可是吃好了?”

　　老鐵匠拍了拍變得渾圓的肚皮，已是喝的紅光滿面。他醉眼迷離地望著餐桌上所剩無幾的菜肴，醉聲道:“吃好了吃好了。你們瓊玉樓的飯菜果真是人間美味啊。好長時間都沒吃得這麽痛快了。”

　　李慕瓷見老鐵匠仍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忍不住用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隨後向著余總管說道:“讓您破費了。”

　　“哪裡的事。只要你們二位吃得開心便好。”

　　“多謝您的款待。余總管，我家中還有些事，所以您看...”

　　“原來慕瓷小哥還有要事在身，早知這樣今日就不勉留二位用膳了。”

　　“不打緊的，總管大人您多慮了。”

　　余總管也不理會老鐵匠的醉言，大聲喊道:“小七。”

　　話音剛落青年男子便走了進來。

　　“你去將那批酒錢清點出來，順便安排一些人手送兩位回去。”

　　“這回去之路不甚好走，就不勞煩總管費心了。”

　　“可是這位老先生已經醉成這樣....”

　　李慕瓷瞅了一眼老鐵匠，說道:“不礙事的。他嗜酒如命，喝成這樣是常有的事，想來早已習慣。”

　　“既然如此那就依小哥所言。我這就送兩位出去。”

　　“小七，你趕緊去將銀兩取來。”

　　將李慕瓷二人送走之後余總管對青年男子說道:“小七，你找些身手不錯的人暗中跟著他們。”

　　青年男子疑惑道:“大人如果想保護他們為何不直接說出來，這樣暗中...”

　　“閉嘴。”余總管怒道，嚇得青年男子大驚失色。

　　“你給我記住以後有什麽吩咐你隻管照做就是，不要妄圖猜測我的用意。有時候疑心太重可是會掉了性命的。”

　　看著余總管陰沉的臉色，青年男子戰戰兢兢地答道:“小的明白。”

　　“趕緊去吧。記住千萬不能讓對方發現。”

　　“是。”

　　青年男子走後，余總管也沒有在原地停留，直徑返回了剛才的雅間。他將房門關好之後，走到了右側的屏風面前，直接對著屏風作揖行禮，說道:“啟稟大人。那倆人方才離去，我已暗中安排人手跟了過去。”

　　“嗯。這倆人你給我盯好了，沒我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屬下明白。”

　　“沒事你就先出去吧。”

　　余總管離開雅間之後，方才渾厚的聲音再次從屏風後響起:“你確定剛才那人就是當年害得你家破人亡之人嗎?”

　　“感覺很像。不過時隔多年，我也無法確定。”此時說話之人聲音陰冷，充斥著殺意。

　　“陀符我可要警告你，當年你家那樁事可是驚動了乾國皇帝，事後連萬獸門門主也不敢深究。如今你想要報仇我不會攔你，但是你最好做得乾淨點，也別牽連太多無關緊要的人，千萬別鬧出什麽岔子來。總之我無法給予你太多的幫助。”

　　“大哥來乾國這些年倒是變得畏首畏尾起來了。難不成是被這裡祥和平靜地生活打動了不成?”

　　“你說話別太過分了。我只是不想因為你那點事而壞了我師傅的計劃。”

　　“哼。這點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只要能確定那人就是當年害我全家之人，我便立即殺了他然後離開乾國，不會給你招來麻煩的。”

　　“這樣自然是最好。只是關於對方的身份你打算如何確定?”

　　“我自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