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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書劍志》第2章 古廟
  在梁嶺古道的最西邊,有一座古廟。

  多年之前,每逢重要的節氣節日,附近的村民就會來古廟祭拜,供奉廟中菩薩羅漢,希望求得年年有福澤,歲歲有佛佑。

  然而二十多年前,一戶人家上廟來祈福時不巧遭遇一群過路馬匪,一家數十口人竟是無一幸免,皆慘死在馬匪刀下。不僅如此,當官府衙役趕到現場時,除了橫屍在廟中的那一戶人家之外,廟中的菩薩像,羅漢像,以及香爐,銅器,供桌,佛台皆盡被毀,無一完整,整個景象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去過現場的衙役回到永昌郡後立馬將廟裡的情形報給了郡守府。郡守知道此事後,心知事態嚴峻,絲毫不敢怠慢,也立馬上報。不出三天時間,這件發生在大乾西南邊陲的事便傳到了如今的乾皇耳中。

  當時乾皇剛繼位不久,聞此事後龍顏大怒,下令益州火速圍剿馬匪。益州州牧得諭令後清楚此事事關重大,更是親臨永昌郡坐鎮指揮。不過永昌郡整個地區多高山丘陵,地勢險峻之處更是不少,而那群馬匪又狡詐多變,搜尋起來極為不易。

  時間拖得越久,益州州牧心裡便越是著急。他親自領兵將整個永昌郡內的各個山頭都翻了個遍,在整個益州發布追捕條令,更是請來江湖中名門望族幫自己打聽消息,終於在二十多天之後,由一名衙役發現些許蛛絲馬跡,隨後眾人順藤摸瓜於一座山頭的洞穴內找到了一群馬匪。州牧當即下令,將他們抓捕帶回益州府。馬匪意圖反抗,不過武力那能比得上大乾的精兵強將,不出片刻便全部被擒。

  州牧將這群馬匪帶回永昌郡後,立馬進行了嚴刑拷打。在歷經一周的拷問之後,馬匪中終是有人承受不住嚴酷的刑罰,承認了發生在永昌郡內的滅門之案是他們所為。益州州牧立即將馬匪招供的事情上報。差不多過去一個月才將那群行凶的馬匪抓獲,乾皇心中自是有些不滿,不過他並沒有下旨責罰益州州牧,只是在諭令上稍稍責備了幾句。這倒是讓原本忐忑不安的州牧安下心來。

  事後,被抓的馬匪皆以死刑處置,但是那座被毀的廟堂卻是並沒有被重新修葺。永昌郡守在征得州牧同意之後,命人在梁嶺古道附近修建了新的廟堂,位置距離永昌郡更近。從那之後,原先的廟祠便再也無人問津。直到如今,早已是蛛網密布,鏽跡斑駁,成了一處荒廢的古廟。

  ...

  一隻沾染著泥土汙穢的粗糙大手按在塵封已久的古廟大門上。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發出一陣‘吱呀吱呀’地聲音,惹得人心中發麻。

  推開門的是一位男子。他身高五尺有余,體形偏瘦,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布衣,布衣是棕色,但是衣角處顏色很暗,是長久被鮮血所染而形成的。

  他推開木門朝著古廟裡面走去,但是走起路來卻是顛三倒四,步履闌珊。他背脊微微彎曲,行走過程一直低著頭,蓬松雜亂的頭髮整個垂了下來,擋住了他的面部,讓人無法看清。

  他歪歪倒到地急步前行,好不容易走進了古廟內的佛堂。佛堂的門大開著,裡面的佛像都是殘肢斷臂,還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副光景。

  男子進門之後無心念它,立馬倚靠著房門緩緩坐下。他盤起雙腿,背脊漸漸挺直,將頭也抬了起來,露出一張堅毅卻飽經風霜的面孔。

  他雙眼緊閉,雙手呈拈花手勢放在左右膝頭之上,緩緩運功調理自己的內息與傷勢。整個過程間,男子的嘴唇時不時地顫抖。

  如果紫薇村的老壯漢此刻在這裡,一定能認出這位盤膝打坐的人便正是之前在梁嶺古道旁一喝震傷自己的男子。

  這男子姓張,取名凌塵。雖是大乾揚州人氏,但早年隨父母去往大乾皇都之後,便一直在皇都定居。從小便醉心於練武修行,拜諸多高人為師,通曉各家武學之長,心中略有傲氣。不過前些時日卻遭人汙蔑陷害,不僅惹得許多江湖人士唾棄,更是引來了皇都內其中一股勢力的追殺。他雖然心中清楚此事是某些奸人故意所為,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確實是被對方抓到一些把柄,所以他自身也是百口莫辯,最後也只能離開皇都躲避追殺。不過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要趕盡殺絕的意志如此堅定,竟是從皇都開始,跨越了大半個大乾疆域一路追到了西南邊陲。就連殺手也換了十來批人,雖然絕大多數一對一都不是他的對手,而且還有好一部分人已經死在他手下,但是無奈雙拳難敵四手,他早在被追殺的奔波中累得筋疲力盡。尤其是進入益州以來遇到的那四人,更是讓他頭疼不已。而他落得如今這般境地,有多半都是拜那四人所賜。

  大約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張凌塵開始調整內息準備收功,隨著他咽喉處一陣抖動然後從口中吐出一攤黑血,他慢慢地結束了這次打坐。

  “如今要是再碰上那四鬼也能出手教訓教訓他們一下了。”張凌塵心中暗道,臉上露出些許期待。

  “不過要想殺他們四個,怕還是得等些時日。如今這毒已經被逼出來一半了,再來個兩三次相信便能痊愈。所以在此之前還是不能硬來,以免得不償失。”

  張凌塵一想到這些日子被體內的劇毒折磨得死去活來,又害自身實力削減大半,就恨不得將當初給他下毒的那四人抓起來刮了。不過此時他十分冷靜,知道現下還不是時候。只是好在剛才身體裡毒素又已被逼出少許,讓他免了不少身體上的疼痛,也恢復了部分實力。他早已決定,等自己完全恢復便去找那四隻鬼報仇。不過如今要是有機會能給他們個教訓,他也是極為樂意的。

  感受到實力恢復在即張凌塵也是心情頗好。他本就是江湖中人,所行之事都是意興所至,也喜歡快意恩仇的生活。在他心裡,有人枉他,日後討回公理便是;有人害他,那就殺了便是。天災人禍,躲不掉就逃,逃不了就擋,擋不住也只不過是一死。人雖不可呈匹夫之勇,但也不能做貪生怕死之輩,這便是張凌塵作為一名武道修行者的心境。

  就在張凌塵懷著坦蕩的心情想著如何來給他下毒的那四人報仇時,卻是在不經意間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

  他以為是自己聞錯了,便不再理會。不過那奇特的氣味卻是越加的濃鬱,聞上去像是燒雞的香味。但是這破爛的古廟哪會有燒雞呢?莫不是自己連著好幾天沒吃東西餓出幻覺了?就在張凌塵好生疑惑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佛像後面的簾布在輕輕晃動,然後四周並沒有起風。

  “誰在哪?滾出來。”張凌塵一邊大聲喝道,一邊起身踏地。他腳尖在地板上連點幾下,整個人如鬼魅一般衝了出去,瞬間便來到了簾布之前。

  張凌塵毫不猶豫,伸手朝著簾布後面抓去,竟真讓他抓到一物,像是人的肩膀。他當即用力將手往身後一甩,連著一塊被扯下來的簾布,將藏在簾布後面的人整個甩了出去。

  “哎喲,疼死我啦,疼死我啦。”藏在簾布後的人躺在地上來回打滾,不停地叫喚著。

  張凌塵朝著躺在地上的人看去,發現對方竟是一少年,看上去約莫十四五歲樣子的。

  “你是誰?”張凌塵警惕地問道。雖然對方還只是少年模樣,但是多年的經歷加上這數個月來的追殺讓他知道,不論面對什麽人都要稍加提防。就如對方這般年齡的少年,很可能就是某位身材瘦小,但擅長易容的暗殺高手。

  少年聞言沒有著急作答。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有捋了捋兩鬢的凌亂的頭髮,這才開始打量起張凌塵來。

  “你又是誰?”少年反問道,聲音明亮,帶著一絲稚嫩,但是眼中卻充滿了警覺。

  張凌塵一聽便了然於心。這世間雖有能人善易容之術,但是想要做到連聲音都能自如轉換的,那便真是鳳毛麟角。張凌塵心裡清楚,僅僅是為了對付自己,皇都中的那股勢力還不至於請這等人物出手,畢竟當初將自己趕出皇都的那一刻,對方的目的其實就已經達到了。畢竟真要請這般高手出手的話,所付出的代價可是相當之大。

  “我先問的你,所以你應於我之前回答才是。”稍稍放下心中的警惕之後,張凌塵開始打量起眼前的少年來,語氣也比方才緩和一些。

  少年著裝簡單樸素,衣服與鞋子都多有縫補之處,想來不是家境貧寒,就是平時生活的勤儉淳樸。他頭髮倒是梳得很是整齊利落,系一根淺色發帶,再加上他面容清秀,整個人看上去顯得很是俊俏。雖然他身材略顯消瘦,比不過以前他在軍中見過的一些少年,但是張凌塵卻感到對方身上有一股英氣,絲毫不怯於自己的目光。

  “我姓李,名慕瓷。你呢?”李慕瓷朝著張凌塵昂了昂首,示意輪到他了。

  “張凌塵。”他也無意隱瞞,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凌塵,凌塵..凌風世間遊,塵埃何處惹。倒是個自在的名字。”

  張凌塵聞言先是微愣,隨後笑道:“想不到你這窮小子,還頗有才學。不過我的名字是祖輩胡亂起的,倒也沒有過多的含義。”

  李慕瓷聽後也是微微點頭,說道:“名字不過是個符號而已。被予以過多含義,倒是成了枷鎖。”

  “不錯。想不到你年紀雖尚小,懂的卻不少。”張凌塵饒有興致地看著李慕瓷。

  “倒是你卻不懂禮數,初次見面便說我是個窮小子。”

  張凌塵瞧見對方一臉挑釁地望著自己,也不生氣,慢慢解釋道:“我看你身上衣服多有縫補之處,而且做工粗糙,想來應該是出自貧苦人家。”

  “那應該也有可能是我勤儉節約,善於修補不是?”李慕瓷馬上反問道。

  “嗯...”張凌塵一邊點頭,又接著說道:“起先我也這樣想過。不過當我看到裹在你手中油紙內的燒雞時我便不那樣認為了。這燒雞是你從哪裡偷來的吧。”

  心事突然被揭穿讓李慕瓷變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將手中的燒雞握得更近,對著張凌塵喊道:“才不是我從別處偷的。這燒雞是...是我自己烤的。”

  “哦?那就算你自己烤的。那這雞也是你自己帶過來的?要真是你自己養的,又何必跑到這荒無人煙的古廟來烤著吃呢?”

  “那是因為...因為...”李慕瓷不知從何解釋,因為這雞還在世時,確實是從他別處偷來的。

  “算了。我也懶得管你這個雞是從何而來,你將這燒雞給我,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張凌塵為了甩掉那四隻鬼,一直騎馬趕路,片刻都不曾停歇,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只是靠乾糧果腹,許久沒有吃過肉類食物了。

  聽到對方的目標竟是燒雞的時候李慕瓷當真是慌了神,他立馬將燒雞藏進懷中,連道:“那可不行,這是我特意烤來給別人吃的。”

  “少在這胡說。你跑到這荒野古廟中烤一隻燒雞就為了給別人吃?誰信?”

  “真的。我可不敢騙您。”

  “少廢話。將燒雞給我。”張凌塵伸出一隻手來,向前踏了一步。

  李慕瓷見狀接連後退,他捂緊身子,擔心對方硬搶。

  “你給不給。”

  “不給。”

  “不給我便殺了你。”

  張凌塵前腳一蹬地,化掌為爪,直接奔著李慕瓷的胸膛而去。

  “住手。住手。大俠饒命。”李慕瓷見對方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襲來,頓時嚇得坐在了地上,張口大喊饒命。

  “哦?想通了?”張凌塵收掌立於李慕瓷身前,俯視著少年。

  “想通了,想通了。”李慕瓷連道。眼神仿佛看怪物一般看著對方。

  “那不趕緊拿出來給我?”

  李慕瓷此時心中很是憋屈,他極不情願地將手伸向懷裡,心中卻暗想;“這男人莫不是有病。剛才還聊得好好的,竟為了一隻燒雞突然要殺我。這人定是病得不輕。”他一邊想著,一邊將用油紙包的燒雞拿了出來。

  張凌塵二話不說便奪了過去,撕開油紙,雙手捧著燒雞就啃了起來,不出幾分鍾,便落得一地雞骨頭。

  “就吃完了?”看著一地雞的殘骸,李慕瓷楞眼說道。

  “沒想到你手藝還不錯。”感到腹中傳來的飽食感,張凌塵頓時心情大好。

  “這隻雞可是有五斤重啊。”

  “嗯嗯。勉強填飽肚子。”

  李慕瓷無言以為,覺得自己遇上對方是倒了八輩子大霉。他決定不再繼續留在此地,起身準備離開。

  “你去哪?”

  “還能去哪?好不容易燒的雞也被你吃了,我當然只能回家了。”他很是懊惱,但當著張凌塵的面卻不敢表現出來,生怕引得對方惱怒。

  “不許走。”

  “大俠,您就放過我吧。”“我的燒雞被你吃了,人也差點被你打個半死,您還要我在這做什麽?求您行行好,放過小子我吧。”說到最後李慕瓷直接哭喊起來,那場面看上去要多慘有多慘。

  張凌塵見對方鬼哭狼嚎,卻又不掉一滴眼淚,心中更是一樂,他笑著說道:“和你說實話吧。我現在正被仇家追殺,身陷險境。要是先讓你走了,待會路上遇到我的仇家,對方追問起來,你再把我在古廟的消息泄露了,那我豈不是慘了。所以現在還不能讓你走。”

  “您老放心,我保證不會泄露半點關於您的信息。而且說不定不會碰上呢,所以您就讓我走吧。”李慕瓷哀求到。

  “我可信不過你。 ”張凌塵笑道,“而且他們現在也應該快到這附近了,估計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能找到這裡。”

  “半炷香的時間都足以讓我回家了。而且我對這片熟得很,走小路保證可以避開他們。”

  “你別打歪心思了。就留在這裡。”

  “我...”李慕瓷實在是想離這個瘟神遠點,但是對方一直堅持不讓他走,他著實沒有辦法,隻好一咬牙,說道:“要不你與我一起走吧。既然你的仇家會找上這裡,那還是趕緊離開的好。”他心裡盤算著,只要到了外面遇到這人的仇家,對方便來不及顧及自己,到時候便能找機會脫身。

  張凌塵聽後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即便離開這裡也一定會遇到。既然總會遇到,那還不如在這裡好生休息,等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以逸待勞。”

  “可....”

  “別說了。”張凌塵將李慕瓷的話打斷,接著說道:“我要再閉目休養一陣,你好好待在我身邊。還有我得提醒你一下,那些來找我尋仇之人個個都是凶神惡煞之徒,不論怎樣你都不可能從他們手中討到好處。所以不想死就別動歪腦筋。”張凌塵說罷便閉上了眼睛。

  “真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還把自己說得像是個好人一般。”李慕瓷低聲嘀咕著,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在張凌塵身邊坐了下來。

  時間臨近傍晚,習習微風吹進古廟內,李慕瓷想起張凌塵的提醒,突然感覺身上涼颼颼的。他一邊裹緊身上的衣服,一邊不自覺地往張凌塵身後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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