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袁野軍的暑假作業全部完成,進入到完全放松的休假時間。這是袁野軍最為快樂的日子,他每天和小夥伴們在供銷社大院裡追逐嬉戲,拈花摘草好不興奮。
袁光福看見兒子像野人一樣在供銷社大院裡玩耍,一本正經的把他叫住“袁野軍,你暑假作業做完了?”
“做完了,按照老師布置的要求都做完了。”袁野軍爽快回答父親的問題。
“暑假作業做完了就回去幫你媽收谷子,她一個人忙不下來,你回去幫她燒火做飯也好,不要一天都跟那些娃兒到處瘋。”
一聽說要回袁家壪,袁野軍面露難色,心中有一千萬個不願意。不是他不體諒父母的艱辛,袁家壪確實沒有值得留戀的地方,吃不好,睡不好,心中還有一種失落感。
“你天天在這裡呆著,吃什麽呢?我不可能天天煮飯給你吃的,單位要安排我出車。”
見袁野軍遲遲不響應,袁光福使出做父親的威嚴,開始訓斥起來。
父命難違,袁野軍隻好坐車回到袁家壪。
熟悉的村莊,熟悉的房屋,在袁野軍心中卻有一種陌生感,看著屋裡四處灰塵撲撲,一看就知道這個屋子有很長時間沒人居住,是的,張淑芬帶著袁江川才從縣城回來沒有幾天。每次回來,張淑芬總是要大掃除兩天,把所有的東西都清洗一遍。
作為在城裡生活慣了的人,張淑芬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回到袁家壪的第二天就去村上買了兩斤豬肉回來,傍晚的時候,又去買了100個鴨蛋回來,這就是割谷期間的主菜。沒有調料不要緊,沒有配菜也不要緊,可以鴨蛋炒瘦肉,或者鴨蛋炒回鍋肉,總之,必須吃好,這是城裡人和鄉下人的區別,這也是她故意在鄉親們面前表現出與眾不同的一面。可是光有鴨蛋和豬肉,沒有其他蔬菜也不行啊,家裡的鹹菜也因為長時間不清洗,開始變味了。
看著這一切,袁野軍感覺跟白手起家沒有區別,自從他到縣城讀書後,張淑芬經常帶著弟弟到縣城來團聚,尤其是農閑時間,她更是一直呆在縣城。莊稼張淑芬隻種水稻,連最常見的空心菜都沒有種,其他青菜瓜果更是沒有。
袁野軍吃慣了供銷社食堂的飯菜,雖然張淑芬頓頓肉菜不斷,總感覺這些肉菜缺少味道,肉質還不鮮嫩,無法提起袁野軍的食欲。
張淑芬和袁定國關系不好,形同路人,袁定國在家什麽都種,自然什麽都有,他不可能隨便摘給你吃,哪有老的伺候小的道理呢,況且兩家因為木材的事已經吵的水火不容。袁光遠一家也是什麽都不缺,張淑芬懷疑袁定國向著老大,心裡對老大也是羨慕嫉妒恨,自然也不願意開金口向他討要些蔬菜瓜果。
正當袁野軍疑惑之時,對門劉易珍大娘送來一捆空心菜和一把豇豆,還有少許辣椒。
張淑芬見狀很是驚喜“哎呦,劉大嫂才賢惠,做恁多蔬菜,還給我們送來,多不好意思。”
“這有啥子嘛,反正我地頭裡有的是,我也吃不完,剛好看見你回來了,順便給你送點過來。”
老實人,淳樸的話,讓袁野軍感到一陣暖流湧動,但他始終有一種被施舍的感覺。
晚上,袁野軍躺在母親準備好的床上,床是新鋪的稻草,席子也是她拿到堰塘清洗過的,看起來一切都是新的,乾淨而整潔,還能聞到稻草的清香。可是他卻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不是他心事重重,而是渾身瘙癢難受,總感覺有小蟲在身上爬一樣,
不停的四處撓癢癢,蚊子也在上空偷襲,時不時的蟄的他疼痛難忍。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也還不停的撓,再一看張淑芬和弟弟,他們也是不停的撓癢癢。原來是席子沒有洗乾淨,只是在水裡浸泡一下,裡面的霉菌小蟲這些沒有完全清除,更沒有將席子放在太陽底下暴曬消毒。 第二天晚上,袁野軍就借宿在劉大娘家,與她兒子睡在一張床上,依然沒有睡個安穩覺。
天剛亮,屋外就傳來張淑芬的喊叫聲“袁野軍,你還在睡啥子,你看別個屋的人都到坡上做活路了,你還躺在床上睡大覺,你以為你是老爺嗦。”
因為前一晚上沒有睡好,昨天晚上好不容易睡個安穩覺,舒緩一下疲勞,袁野軍依據沉浸在睡夢中,根本沒有聽見母親的喊叫。
張淑芬見袁野軍不理自己,還在床上熟睡,大步流星走到床前,舉起巴掌就朝他打去,打袁野軍臉上火辣辣的疼,驚恐的從床上坐起來。
“男子八叉的,天天懶得燒蛇吃,太陽都爬多高了,你還在那裡睡覺,你還笑人呢。”張淑芬對著袁野軍又是一頓數落,她巴不得兒子像個成年男人一樣可以承擔一切,每天比她都起的早,活做的比她多。要知道夏天太陽出來的早,一般早上五六點鍾就升上天空,照的大地明晃晃的。
張淑芬說話本來就是大嗓門,發起火來更是聲震雲天,大清早把鄰居也吵的雞飛狗跳,小孩子們見了她都躲得遠遠的。袁野軍走出房門一看,周圍一個孩子都沒有,他隻好再次微閉雙眼,像一個走失的孤兒呆呆的坐著。
張淑芬種莊稼可謂自成一體,就拿種水稻來說,一般農民將秧苗插入水田後,還需要時常關注田裡的灌水情況,保證排水溝暢通,避免大雨把秧苗淹沒;在秧苗瘋長階段,還要給秧苗施肥,除去田裡的稗草,不讓稗草與水稻爭奪營養,讓水稻有足夠的生長空間;待到秋收的時候,田裡只剩下金黃燦燦的水稻。張淑芬種水稻就像煮隨水乾米飯一樣,將秧苗栽到田裡,關上水,撒足化肥,就任其自然生長。剩余時間就跑到縣城裡人的生活,等到秋收時再回來收割谷子。
水稻生長期間除稗草,觀察田裡水位變化等細致活,她一概不管,尤其是乾田栽種水稻, 要求更高,雖然栽秧的時候勉強把水灌上,但是泥土中的水分很少,水分容易下漏到泥土中,如果遇到連續乾旱天氣,僅有的水分容易蒸發掉,秧苗生長缺乏足夠的水分,容易被旱死。即便有水,如果水位不是足夠高,也會造成秧苗發育不良,甚至出現絕收。
張淑芬隻管栽和收,其他的順其自然,等到秋收的時候,田裡到處都是稗草,長的比人都還要高,遠遠望去像一層薄毯子罩在上面,村上人一看就知道是張淑芬家的。因為疏於管理,水稻收成也比別人家的要低,好在面積不大,只有一畝多,也只是比那些精耕細作的人家少打一兩百斤谷子而已。
張淑芬的地壩在路口,許多人都要經過這裡,每當有人路過,看見她在忙碌,總會說一些違心的恭維話,誇獎她莊稼做的好,收成可以;誇她有志氣,一個人種莊稼還有這麽大的收成,活路也做了,還到縣城裡耍了,標準的做半年耍半年。面對這些違心的話語,張淑芬居然信以為真,心滿意足的笑起來,還一本正經的傳授經驗“我就是懶人做莊稼,我把秧苗栽下去,把化肥撒夠,剩下的就是靠它自由生長,它長像什麽樣,我收什麽樣,這樣我做也做了,耍也耍了,呵呵。”
袁野軍已經能聽明白話外之音,每每聽到違心的話語,心裡暗暗責罵這些人虛偽,可張淑芬卻不以為然,反而還沾沾自喜,袁野軍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吃不好,睡不好,還要經受一些冷嘲熱諷,每次提及要回袁家壪,袁野軍就像夢魘般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