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家,袁野軍最期盼的是過年。過年不僅有好吃的,還有新衣服穿和壓歲錢,可以上街買糖吃,可以啃甘蔗,吃水果,還可以玩氣球,每每想到這些,袁野軍就會露出期許的笑容,期待著過年時節的到來。
冬至過後,看著圈裡兩條肥豬,王淑蘭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這可是她持家有道的重要表現,這兩頭豬從開春喂到現在,一頭豬差不多有150斤以上,膘肥體壯的,走路都一搖一晃的。再看看倉庫裡的糧食,玉米幾乎都吃完了,大米人要吃,還要持續大半年時間。開春過後,一家人又開始農忙,又要買種子化肥這些,都需要錢,趁過年的時候,豬能賣個好價錢,趕緊出欄處理算了。想到這裡,她趕緊收拾收拾,出門奔向村裡的王屠夫家。
王屠夫是附近有名的殺豬匠,哪家殺豬都會請他去打整,還要幫主人家挑到街上去賣,每次殺豬他都會收取幾塊十來塊錢的加工費。都是鄉裡鄉親的,他從不開口要錢,不過淳樸的鄉民都會根據約定習慣,給殺豬匠一點錢,或者給殺豬匠一塊兩三斤重的肉,讓他帶回家,算是殺豬的報酬。
王淑蘭快步來到王屠夫家門口,門前的土狗“汪汪”叫起來,她有些害怕,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根木棍,在她面前比劃著,土狗也只是汪汪叫著,並不上前撕咬王淑蘭。
許久,屋裡走出一個中年婦女,王淑蘭向她打招呼“你是王屠夫家裡不,王屠夫在不在?”
中年婦女見有人找她男人,開口便答“他趕場去了,你找他有啥子事嘛?”
“你問他明天有空沒,去幫我殺豬,我是田家灣的王淑蘭。”
“要得,他今天也是去趕場賣豬肉,等他回來我跟他說嘛,你就是田家壪的王淑蘭啊,我還沒有把你認出來,你這麽年輕。”
“都六十歲的人了,還年輕!”聽著中年婦女的誇讚,王淑蘭樂呵呵的笑起來,露出滿口腔的牙齦,她的牙齒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紅色的牙齦。
第二天傍晚,王屠夫帶著工具如約來到王淑蘭家,王淑蘭趕忙安排張政權去井裡挑水,把水缸灌滿;又安排張素貞把煤炭灶點燃,準備燒水;殺豬光王屠夫一個人是不夠的,還得請幾個幫手,王淑蘭又出門去叫人來幫忙
“張武,今晚我家殺豬,你來幫一下忙嘛,還有你屋頭都不要弄夥食了,晚上全家人都到我那裡宵夜。”
“王大娘,有事你隻管安排就是,吃啥子飯嘛。”張武是隊長,論輩份比王淑蘭矮一輩,他是隊上遠近聞名的老好人,哪家哪戶有求由於他,總是有求必應,從來也沒有架子。
請人家吃飯也是農村常見的回報方式,況且殺年豬也是一件值得慶祝的喜事,邀請幾個關系好的鄰居或朋友,坐在一起吃吃豬肉,喝碗刨豬湯,也是農村人常見的待客方式。所以王淑蘭在請張武的時候,也順便邀請他全家人來吃宵夜。
接著王淑蘭按照同樣的方式,又邀請田水河來幫忙。
張正榮就住在隔壁,這種大事豈能逃脫他的視線,王淑蘭也不忘主動給他打招呼“正喜,晚上我殺豬,你有空的話過來幫忙嘛,還有叫你屋頭不要生火做飯了,晚上就在我這裡宵夜。”
很快,張武、田水河、張正榮都來到王淑蘭家裡,三人扒開豬圈石頭,跳進豬圈裡,瞄準那頭大一點的豬。豬很享受在圈裡吃了睡睡了長的日子,對豬圈還戀戀不舍,任憑幾個男人如何敲打追趕,它始終在豬圈裡跑來跑去,
發出“嗯嗯”般的低吟聲,幾個人又追又扯的才將豬趕出豬圈。 王屠夫早已準備好兩根板凳,板凳下方擺著一個洗菜盆,盆子裡裝了小半盆清水,清水裡加了些食鹽,殺豬刀放在盆子裡。
150多斤的肥豬,確實有些讓人難以招架,眾人又在屋子裡忙活半天,才將豬按在板凳上。豬不停的掙扎,伴隨著陣陣哀嚎聲,整個田家灣的人都能聽見,幾個男人絲毫不敢怠慢,將肥豬死死按住,不容它隨意掙扎。王屠夫見豬被按穩後,將盆子往豬脖頸處挪了挪,操起長長的殺豬刀,用力插進豬的喉嚨,疼痛讓豬發出更加慘烈的叫聲,豬血像噴泉一樣從殺豬口裡噴出,有的直接噴到盆子外,整個盆子被噴的鮮血淋漓,盆子和地上都濺著豬血。
大約兩分鍾過後,豬因失血過多,氣絕而亡,眾人才松開手,將豬從凳子上推下來。王屠夫用殺豬刀將盆子裡的豬血攪拌幾下,以加快豬血的凝固,接著他用小刀在一隻豬後腿上割一個小口,操起一根長鐵棍,將鐵棍從小口裡面插進去,鐵棍很長,可以直達豬的脖頸處,但是不能直接通到殺豬口那裡,這樣會漏氣。王屠夫顧不得豬腳的臭和贓,用嘴對著豬腳口吹起來,漸漸的,眾人看見豬開始鼓起來,沒有任何一點褶皺,王屠夫這才停止往豬身上吹氣,用一根麻繩將吹氣的地方扎緊。
四個人一人抬著一隻豬腳,將死豬抬到洗腳盆上放著。田水河從廚房裡端出一盆燒開的開水,朝豬身上淋去。待豬的全身被淋透,開水溫度下降後,王屠夫就用刨豬刀在豬身上刮著,每到一處,豬毛全部脫落,隻留下白生生的軀乾。如此這般反覆刮著,很快豬毛被刮的乾乾淨淨,用手一摸豬肉,能感覺到肉的彈性,很是讓人想吃一口。
豬毛除盡,簡單清潔後,王屠夫麻利的將豬頭割下,放在案板上。三個人又在王屠夫的安排下,找個門梁用鐵鉤將整隻豬掛起來,王屠夫開始將整隻豬分解。王屠夫像庖丁解牛一樣熟練的操作,很快豬被分開兩半,裡面的五髒六腑也掉在盆子裡。眾人合力將半邊豬肉放在案板上,將豬腳、豬腿和坐蔸肉等剔下來,將附著在豬肋骨上的內髒去除,其余豬肉他並不打理,因為農村人買豬肉是肥瘦兼搭,還包括排骨一起買,買的時候只需向王屠夫說買哪個部位的豬肉,買多少即可。
王淑蘭趁著豬肉被切割下來的時候,趕緊安排王屠夫切下一塊豬肉,還有豬腰和豬肝,拿到廚房準備飯菜,隨即廚房裡飄出陣陣肉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這邊王屠夫繼續忙碌著,他在認真清理豬內髒,連大腸小腸都一一清洗乾淨,還有邊油和腳油這些也給王淑蘭清理出來,交到王淑蘭手裡。
“王大娘,你這些豬肉如何處理呢?”王屠夫問王淑蘭。
“這一頭殺了的豬,準備裝點香腸,20斤臘肉,剩下的拿到集市上賣錢。”王淑蘭說出了她的計劃。
王屠夫明白她的計劃後,就跟她說裝香腸的瘦肉需要多少,熏臘肉用哪裡的豬肉合適,哪些部位的豬肉能賣個好價錢,王淑蘭一一點頭同意,笑呵呵的應答著。王屠夫就按照他和王淑蘭商量的結果操刀分解起豬肉。
晚上九點左右,廚房裡飄出陣陣香味,張素貞在忙著炒最後一道葷菜--肝腰合炒。炒這道菜要油多火大,將肝腰倒進鍋裡立刻發出嗤嗤的響聲,再放泡鹹菜,裡面有泡辣椒、泡蘿卜、泡豇豆、炮薑這些,整個菜裡面酸辣甘甜,肝髒和腰花十分脆嫩,很是開胃。
王屠夫和眾人將豬肉都清理的差不多了,王淑蘭又開始張羅著吃飯,她和張政權分別去請張武和田水河全家人來宵夜,這是農村人言而有信的表現,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主人家有沒有那個心,是不是把他放在心上。
很快,王淑蘭家裡聚集了幾十號人,一張桌子肯定是坐不下的,她又張羅著從張正榮家裡抬出一張桌子,兩桌坐十六個人,也差不多了,小孩可以擠一擠,或者讓他端著飯碗在下面吃。王淑蘭和張素貞開始端菜上桌,王淑蘭的熱情,感動了這些鄉鄰,他們都誇讚王淑蘭有志氣,在她的操持下,日子越來越好。
王淑蘭也是過來人,也知道這些話只是一些場面上的奉承話,她也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面對眾鄉親們的誇讚,她一邊忙著準備夜宵,一邊笑呵呵的應承著,並沒有多余的言語。
不過,這樣一個家庭,能夠在年終歲末的時候殺一頭豬,吃一頓殺豬飯,還能留些肉做香腸臘肉,確實是很令人羨慕的家庭。所有的這一切袁野軍看的真真切切,感受到家的溫暖,外婆王淑蘭有志氣讓他在周圍小夥伴面前也有優越感。
年豬殺好,就要裝香腸熏臘肉,這完全是純手工操作。尤其是裝香腸,先要把豬小腸洗淨晾乾,還要將裝香腸的瘦肉切成小塊,添加一些調料拌勻,再用手一點一點的裝進豬小腸裡。裝的過程中還要不停的捏擠,讓肉更加緊密結實,偶爾用針將豬小腸戳一些小孔,將裡面堆積的空氣排放出來,這樣裝的香腸才結實,香腸煮熟切片後才飽滿圓潤,不會散架。光裝香腸這一過程,就夠全家人忙幾天的。
香腸臘肉準備好後,還要掛在灶頭上熏烤,一般要熏烤一兩個月時間。每每有人來串門,看見灶頭上的香腸臘肉,都會嘖嘖讚歎一番“王大娘才有志氣哦,香腸臘肉都嫩個多,過年喜氣洋洋的,你莫看她一個婦道人家,會料理的很,這個家全靠王大娘在操持哦!”
“王大娘就是能乾,一點都不比男人差!”
“王大娘賢惠,外面四處奔走,家裡還照樣弄的有鹽有味的!”
……
“賢惠啥子哦,要過年了,雖然沒有掙到錢,但還是要吃點肉,管他的哦,錢都是掙不完的,各人吃飽吃好才是真的,比你們還是差遠了,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淑蘭沒有被這些誇讚之詞傾倒,依舊保持著頭腦清晰,低調的面對一切。
臘月開始,農村開始熱鬧起來,手藝人開始走村串戶的吆喝買賣,補鍋的,補鞋的,炒爆米花的不時出現在田家灣,新年要有新氣象,趁著這個時候把家裡破爛的鍋碗瓢盆補一補,把鞋子補一補,過年的時候也是新的,勤儉持家就是要從這些地方省錢,不過這些都是大人們的事,袁野軍最喜歡的還是炒爆米花。看著別人家都有爆米花,玉米粒吃,為了不讓袁野軍向嘴,王淑蘭總會安排炒幾斤爆米花和玉米粒。
對炒爆米花袁野軍感覺很是神奇,將糯米裝進黑乎乎的鐵罐,一個小爐子燒烤著,在爐子上不停的轉動。大約5分鍾過後,等氣壓表達到一定強度後,匠人將鐵罐放在一個網兜裡,腳踩開關,“砰”的一聲,白花花的爆米花就飛出來,散布在網兜裡。他害怕那一聲“砰”,但又忍不住要湊上去看個究竟,是什麽力量讓糯米在一個黑乎乎的鐵罐裡變成白花花的爆米花,他始終沒有搞明白。等他再仔細看的時候,外婆王淑蘭已經在招呼著喊他回家了,看著外婆拎著一大口袋爆米花,他忍不住將稚嫩的小手伸進去抓出一大把吃起來,又抓一大把放在衣兜裡,準備去那些小夥伴面前顯擺顯擺。
爆米花還可以做麻糖,外婆會去街上買一兩斤紅糖回來,請專門做麻糖的師傅到家裡來製作麻糖。先將紅糖熬化,將炒好的爆米粒放入鍋中翻炒,攪拌均勻後,用兩塊木板反覆攪拌和敲打,最後磊成細細的一條長方塊,用菜刀輕輕一切,切成大約三五毫米厚一塊,每八塊或十塊一封,一封天然的純手工麻糖就製作而成。大人們負責包,袁野軍則負責吃,拿一塊放在嘴裡輕輕一嚼,嘎嘣脆,甜甜的紅糖味刺激著味蕾,讓人吃了還想再吃。看著袁野軍那副饞貓相,外婆舉起她那蒼老的手,嗔怪他說“好吃狗,像八百年沒有吃過一樣,餓撈餓相的,這些都是做給你吃的,你要曉得哈數撒,一下子吃完了,二天看見別人家的小孩子吃麻糖,你向著人家吃啊,別人吃的時候你也要有撒,你一下子吃完了,後面的日子怎麽辦呢,莽兒一個。”
外婆批評的話語並沒有讓袁野軍害怕,因為外婆說了這些麻糖是專門給他做的,他心裡樂開了花,望著這一堆包好的麻糖,傻傻的笑起來。
過年,也是全家人穿新衣服的日子,街上也流行一些新款式衣服, 有的衣服薄如蟬翼,對面的人都能看見裡面的肌肉,這種衣服在農村是傷風敗俗的,也不適合做農活,價格還很貴,動輒就是幾十塊錢。傳統的王淑蘭就去街上扯上幾塊的確良布回來,交給隊上的裁縫,讓裁縫根據家人的尺寸縫製一套全新衣服。農村人比較節約,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買新衣服穿,平時都是將就著穿。不過王淑蘭對她這個外甥還是很照顧,特意去鎮上給袁野軍買了一套嶄新的燈草絨新衣服,還是市面上流行的新款式,就像元帥服一樣。
新衣服準備好了,是不能提前穿的,要等到大年初一的時候才能穿,穿舊了就不叫新衣服,更不叫過年。這些新衣服會一直放在衣櫃裡,等到大年三十晚上,才分發給每個人,大年初一全新面貌呈現在鄉親們面前。
吃和穿的準備好了,就該把自己住的屋子打掃打掃了,要做到以嶄新面貌迎接新年。大掃除是一項體力活,是男人的專利。大掃除的時候,將掃把捆綁在長竹竿上,人站在地面上對著屋子一陣清掃,尤其是房頂和屋腳處,一定要清掃乾淨,不能看見有蜘蛛網這些,也不能看見有明顯的灰塵。張政權在母親的安排下,認真的清掃房屋,尤其是房頂清掃的乾乾淨淨。
大掃除還包括房前屋後,豬圈,廚房,柴房,地溝,尤其是這些地方的排水溝,一定要清洗乾淨,排水溝裡積澱的泥土,也是天然的肥料,可以挑到地裡施肥,排水溝清理乾淨後,下雨天也不會發生大水漫灌現象,保證整個屋子乾淨安全。所以大掃除是一項一舉兩得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