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臨近,農村裡響起陣陣鞭炮聲,那是一家人吃團圓飯的響聲,有的家族兄弟多,就挨著來吃團圓飯,大年三十才到父母家吃年飯。
除夕那天,全家人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做年飯吃。早早吃過早飯後,王淑蘭就安排一家人的活路,她和張素貞忙著做豆腐,炸酥肉,張政權則忙著燒肉,蒸飯。全家人都聽她指揮,跑前跑後,忙裡往外。兩口灶一口燒煤炭,一口燒柴火,外公則守在灶門前燒火,為全家人的團圓飯出力。
炸酥肉是農村標準的硬菜,一次油炸成形,可以多次食用,炸酥肉的時候非常講究火候,火力小了不能將酥肉炸熟,火力太大又會導致酥肉顏色發暗,吃起來有一股燒焦味,影響食欲。炸酥肉一般是兩個人配合,一個人將伴著肉的麵團扔進鍋裡,一個人不停的翻轉著,防止粘鍋。待到酥肉面色發黃的時候就可以撈出。
全部炸完後,還要再回一下鍋,讓酥肉更加脆嫩香酥。
油炸酥肉可以做湯菜,也可以直接放在碗裡蒸著吃,是農村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硬菜。
做豆腐是一件細致活,王淑蘭昨天就將大豆泡好,泡好的大豆還要放進石磨裡磨,磨成豆漿狀,過濾後在放進大鍋裡加熱,等到一定火候,再往鍋裡添加一點鹵水,蛋白質在鹵水作用下逐漸沉澱,變成白色的豆花。
王淑蘭將豆花舀出一半,倒在裝有白紗布的筲箕裡,鹵水順著筲箕縫隙溜掉,大約半個小時後,王淑蘭再將紗布掀起全部蓋住豆腐,用一塊木板壓住,上面再放上一些很沉重的物品,將豆腐裡面的水分完全擠乾。擠乾後的豆腐有很多種吃法,也可以放較長時間,是人們最喜愛的食物來源。做豆腐過程很長,工藝比較複雜,一般是遇到有尊貴客人或重大事項的時候才做這道菜,過年也是一年中的重大事項,自然要做一道豆腐菜。
做年飯是很有講究的,有很多規矩,比如蒸米飯時,要從米缸裡舀十二下米,寓意來年十二個月都能吃上大米,能天天吃大米是這家人富裕的表現;所有菜品份量必須增加,增加到一家人吃不完,必須有剩余,寓意著年年有余,平日裡用一個瓷碗裝的紅蘿卜炒肉,除夕那天必須要用盆子裝,香腸平日裡煮兩節,吃團圓飯的時候就要煮四節,要不然吃完了那可是不好的兆頭。
下午兩點,滿滿一桌年飯終於準備好,香腸、臘肉、雞、鴨、豆腐、青菜、蘿卜、還有酥肉坨坨,大盆小盆擺滿桌子,裡三層外三層的擺著,像疊羅漢一樣錯落有致,這是一年中最為豐盛的家宴。
吃年飯前,得先敬祖宗,邀請他們回來吃飯,好保佑全家人在新的一年裡發大財,行好運。張政權在屋外點燃鞭炮,伴著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外婆點著香,拎著一串紙錢,在灶頭燒一處,祈求灶神爺保佑她香火不斷有吃有穿;又來到神案前,燒香拜佛,燒紙錢,向各位祖先磕頭,敬告他們新年到了,邀請他們回家吃飯,讓他們看看這些飯菜,是不是比以前好吃多了,這都是他們保佑的結果,希望他們繼續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後人們會供奉他們萬萬年。
敬完先人,外婆又叫來大舅一家,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飯。男人們喝酒,女人們喝茶水,互相敬酒,說一些吉利的祝福話。袁野軍才不管這些禮數,趴在桌子上,用筷子夾著自己喜歡吃的菜品,和小表弟兩人十分快樂。一家三代人,在這一刻,隻管吃隻管喝,辛苦一年,也該好好享受。
夜幕徐徐拉開,團圓飯也到了結束的時候,眾人都離開席桌,王淑蘭則帶著張素貞和張政權忙著把桌子上的菜收拾好,將碗筷清洗乾淨,還要抓緊時間清掃屋面。晚上十二點後,就是大年初一,大年初一是不能掃地不能洗碗的,會將新年的財運洗走。
收拾停當後,王淑蘭又忙著從衣櫃裡取出給全家人準備的新衣服,一一分發給每個人。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全村所有的男女老少除了吃飯,什麽事情都不做,隻管穿著新衣服到附近轉轉,到親朋好友家串門。大年初一才是農民真正的休息日,他們寄希望於通過這種形式,新的一年能夠輕輕松松度過。大人穿新衣服,自然少不了袁野軍的,他穿上外婆準備的大元帥軍服,戴上軍帽,果然像個小將軍“嘢,袁家硬是要出個大人物呢,小毛孩一個就當將軍了!”
聽著外婆的誇獎,袁野軍很是興奮,他站在床上,標標準準的敬個軍禮,邁著正步,嘴裡不停的喊著“一二一,一二一!”從床頭走到床尾,又從床尾走到床頭。衣服稍微有點大,將袁野軍的小手完全遮蓋住,行軍禮的動作有點滑稽,把大人們逗得哈哈大笑,屋子裡充滿了歡樂氣氛。
在姨娘提示下,袁野軍麻利的雙膝跪地,雙手合一,磅磅磅的三個響頭下去,就跟雞啄米一樣,嘴裡不停的說“祝外婆在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萬事如意,事實順利,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王淑蘭一看袁野軍還有這一套路數,會說討人喜歡的話,帶著滿臉笑容責怪起來“你個淘氣包,都是跟哪些人學的這些路數哦,曉得磕頭要錢。”
嘴裡說著氣話,手裡趕忙把準備好的兩塊錢遞給袁野軍,作為給外甥的壓歲錢。兩塊錢對袁野軍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可以買很多小白兔奶糖,可以買幾十個氣球,可以買幾根甘蔗,想到這些,他仿佛覺得自己擁有金山銀山一樣富有。
過年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大年初一,是新的一年的開始,除了吃飯,什麽事情都不做。大年初一這天也有很多規矩,無論大人小孩都不能破壞,否則就會寓意著來年不順利。比如除夕夜留下的任何垃圾,大年初一都不能掃,掃了就意味著把財運掃走了;大年初一早上要吃湯圓,寓意團團圓圓,這種湯圓都是拳頭大小的湯圓,湯圓餡可鹹可甜,再在其中包幾個硬幣,誰吃到有硬幣的湯圓意味著今年肯定發財。
吃罷早飯,袁野軍跟在外婆後面,隨著人流一起走動,他們走向最近的一個場鎮—馬家壩。其實馬家壩不算一個場鎮,頂多是一個交通路口,通向各個村落。農村人分散在各個村落,從村落真正走到鄉鎮上去,單面路程差不多有十來裡路,差不多要一兩個小時。有的人有商業頭腦,在馬家壩開起小賣部,賣日用雜貨,賣些化肥農資,平時人們圖方便,都到馬家壩來買日用品,漸漸也成為一個小場鎮。
袁野軍和外婆穿著新衣服,慢慢悠悠的來到馬家壩,小小的馬家壩早已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全是黑壓壓一片,真不知道人們來這裡逛什麽,袁野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隻得緊緊抓住外婆的手,生怕走丟了。人們只是在大年初一這天圖個吉利,無論如何都要在這一天扯抻了耍,全家出動的耍,哪怕是這樣人擠人的走走,也要耍一天。小小的馬家壩聚集著上萬的人,把馬路兩邊的店鋪都擠得書寫不通,隻留下甘蔗、氣球、墳飄等高高的聳立於人群之上,五顏六色的妝點著節日氣氛。
大人們隨便逛逛,四處走走散心,遇到親戚或熟人,隨意站著相互問候,天南海北的暢聊著。小孩則利用這難得的過年時節,享受過年的歡樂。甘蔗和氣球是袁野軍最喜歡的,甘蔗很甜,水又多,又不膩人,還是農家肥種的,好吃的很。五顏六色的氣球被扎成卡通動物形象,甚是可愛,逗得袁野軍心裡直癢癢,尤其是看著其他小朋友圍著攤位,買這買那的,他就像被定住一樣,很難再邁開腳步。
王淑蘭拉著袁野軍稚嫩的小手,像牽著一隻小狗一樣,隻管往前走,根本沒有注意袁野軍的感受,機靈的他心生一計,開始張嘴“嗡嗡”的叫起來,腳步也如同肩負千斤重擔一般難以挪動。 外婆見他一動不動,問他怎麽回事,他也不答話,只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半空漂浮著的氣球。半響,王淑蘭才明白袁野軍的小心思,又開始責罵起來“你個敗家子,以後不帶你出來了,你一出來都要買這買那的,外婆哪裡來那麽多錢呢。”
外婆的手卻言不由衷的伸向衣兜,掏出一塊錢交給攤販,讓袁野軍自己選氣球。“陰謀”得逞,外婆又給自己買了一個氣球,袁野軍樂的張開嘴巴,露出潔白的牙齒,“咯咯”的笑起來。
終於熬到下午,肚子開始唱空城計,袁野軍跟著王淑蘭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上撿柴是她念念不忘的事,王淑蘭特意叮囑袁野軍把眼光放遠點,幫她看看有沒有乾柴可以取的。路程過半,田家灣已引入眼簾,仍然不見有乾柴的地方,肯定是不能空手回家的,剛好路邊有一根碗口粗的桉樹,桉樹的枝丫還沒有被修剪。王淑蘭像發現寶貝一樣奔跑過去,從樹上折下兩根樹枝,讓袁野軍扛著回家去,新年財運總算是有著落了。
傍晚時分,外婆帶著全家人,帶上香燭紙張以及供品和鞭炮等,挨個去給先人們上墳,祈求他們保佑。
新年就這樣度過,大年初二,除了早上必須吃麵,以顯示新年的存在外,幾乎都沒有新年的痕跡了。男人開始砍竹子劃竹篾,為收獲莊稼做準備,女人則忙著收拾地裡的蔬菜,準備播種。
年就這樣過完,人們又重複著忙碌,過年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有壓歲錢得,這是袁野軍最高興的時候,他的心裡很是期待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