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袁野軍出生後不久,就實行包產到戶的政策,獲得土地的靈堡村人迫不及待的在土地上耕種起來。趕上好的時代,好的政策,還有一群勤勞的人民,他們硬是憑著自己的精耕細作,讓這塊貧瘠的土地煥發出勃勃生機。
輕輕的,春姑娘送來一夜春風,溫柔撫慰著凝凍的土地,氣溫回暖,陪伴人們度過寒冬的蔬菜競相開放,獻媚爭寵,提醒主人趕緊將他們收割;冬天播種的小麥和油菜,爭先恐後鑽出泥土,整齊排列在大地上,歡歌載舞列隊歡迎春姑娘的到來;輕輕的,春姑娘送來一夜春風,喚醒沉睡的萬物,枝頭嫩芽如繁星閃爍,竹林嫩筍聳立,路邊青草點點,但凡有泥土的地方都會長出青青綠色;輕輕的,春姑娘送來一夜春風,千樹萬樹百花開,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李花,金黃黃的油菜花……,百花競放,將大地裝扮的分外妖嬈。就連路邊的野花也毫不示弱,要把它最美的身姿展現給人們,參加這場春天的選美大賽。滿園春色關不住,人們踏步在這片土地上,猶如置身花園,處處是花的世界,一步一景各不同,空氣中彌漫著花的芳香,沁人心脾。
一切都是那樣的悄無聲息,一夜之間就可以改變世界的模樣,一日不見就讓你刮目相看。春姑娘是那樣的輕柔,除了偶爾的幾聲春雷聲,提醒人們開始一年的忙碌,似乎人們還感覺不到她的到來。
春姑娘是那樣的多愁善感,隔三差五將春雨灑向人間,陰沉的天空薄霧藹藹,山朦朧,水朦朧,樹影婆娑掩映著村莊,寥寥炊煙冉冉升起,昭示著人間煙火氣息,遠遠望去一副絕美的江南山水畫呈現在你眼前。煙雲縹緲的世界是如此靜謐,讓人寧靜而安詳,春天就是一戶寫意山水畫。
悄悄的,春姑娘送來一場場春雨。春雨貴如油,將營養輸送到植物的根,讓她們瘋狂吮吸大地母親積蓄一個冬天的營養,快快的生長;春雨滋潤著大地,人們忙著翻整土地,除去地裡的雜草,讓泥土均衡接受雨水的滋潤,人站在地裡不一會兒便會陷入松軟的泥土中,鞋子邊緣留下斑斑泥土印痕。
春雨淅淅瀝瀝,坐在家裡絲毫感覺不到春雨的降臨,漫步屋外,也感覺不到雨水的存在,隻感覺臉上和手臂上不時的點點涼意,恰似情人的輕輕一吻,是那樣溫柔;閉上眼睛深呼吸一口空氣,陣陣花香圍繞在你周圍,這是春姑娘釀造的女兒紅酒,很容易讓人醉倒在這春天裡,醉倒在這煙波浩渺雲遮霧繞的花花世界;在春雨中漫步,不一會兒頭頂結成薄薄的一層水珍珠,將頭髮罩的嚴嚴實實,是那樣的晶瑩剔透,恰似女王頭頂上的珍珠皇冠,這時人們才看見春雨的降臨。孩子們則冒著絲絲春雨,在田間地頭歡快的奔跑,他們是人間的精靈,讓世界充滿靈氣。
勤勞的人們並沒有在這如詩如畫的春天裡迷失方向,他們知道一年之計在於春,要趁著這個時節做好一年的規劃。趕集的日子到了,他們去鎮上買些包谷、南瓜、冬瓜、黃瓜、四季豆、紅苕、豇豆、綠豆、紅豆、花生、茄子、海椒等常見農作物種子或幼苗回來。在田間地頭,房前屋後,還有自家的自留荒山竹林間,或播下種子,或插上幼苗,伴著微微春風,迎著絲絲春雨,播下一年豐收的希望。大年初二開始,男人們砍下一年生的嫩竹,截成3米左右長一段,再劃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竹篾,扎成一圈一圈,懸掛在灶台前,利用做飯的余煙,將竹篾熏烤。這可是上好的收割莊稼用的繩子,
等到農忙收割莊稼的時候,用水一泡,就可以用來捆扎莊稼,結實的很。 夏天的石梁村是一片綠色的海洋,包谷一天長一節,很快就能將人淹沒。蔬菜苗也瘋狂生長,或沿著主人搭好的竹架往上爬,或就在地上四散開來,或者乾脆繞著玉米杆往上長,與世無爭的辣椒苗、茄子苗等也在努力掙脫土地的束縛,在一片綠色海洋中靜悄悄的展示自己風采;她依然保持著春天的嫵媚動人,只是這美沒有春天高調,她將花朵隱藏在一片綠色之中,如夜空中的繁星點點,點綴在綠色的大地上,把人看的眼花繚亂,走近仔細一看,每一朵花又是那樣碩大而嬌豔,似乎這樣才能在茫茫綠海中引起人們注意。
只要人勤快,地裡很快就會結出豐富多樣的蔬菜瓜果,南瓜開始結果,四季豆也長出串串果實,豇豆如卷珠簾般懸掛在玉米林中,紫色的茄子將茄苗壓彎了腰,綠色的辣椒掛在枝頭等著主人采摘……。每天人們都可以去地裡采摘最新鮮的蔬菜瓜果來豐盛一日三餐;每天人們都有吃不完的蔬菜;每天人們都為吃什麽菜而大傷腦筋,以至於人們不得不變著法吃,箜飯,燉湯,熗炒,涼拌,各種吃法五花八門。實在吃不完,人們也絕不會浪費自己辛苦勞動的果實,要麽等地裡的瓜果自然生長到老,摘回家存儲起來冬天吃;要麽就是洗淨後往泡菜壇子裡一扔,三天過後,一壇充滿酸辣鮮香的川味泡菜成熟了;像空心菜這些青菜,可以人畜共享,割回來當作上好飼料,給雞鴨豬吃,幾天不到,田裡的空心菜又會長到原來的樣子;
夏天不再沉默,當她生氣的時候,便四處閃電,雷聲隆隆。雷聲不再溫柔,而是響徹雲霄般驚天動地,嚇的人們趕緊往屋裡跑,小孩子在大人的教育下更是不能在樹下停留,他們害怕雷公公將自己抓走。有時候又是電閃雷鳴一起發作,先是閃電劃破天空的烏雲,如一道強光一閃而過,緊接著就是一聲響雷扔向人間。夏天不會只打雷不下雨,她是言必行行必果,打雷必下雨;夏天的雨傾盆而瀉,人坐在屋子裡如同坐在水簾洞裡一般,遠遠的可以看見天空中串串雨水灑向大地,灑向田野,不隔幾日便溢出田埂,流向河流,奔向大海。沒有綠色植被覆蓋的地方,會形成泥石流,讓原本貧瘠的土地變得光禿禿的。泥石流擁堵著河道,但絲毫阻擋不了洪水前進,滾滾洪流卷著泥石流日夜不停的奔向遠方。
似乎人們對夏姑娘的愛恨都一樣喜歡,因為地裡的莊稼需要雨水的灌溉才能茁壯生長,田裡也需要雨水才能將禾苗栽下。每到夏天,人們都企盼大雨降臨,他們好抓緊時間將田犁一遍,為秧苗插栽做準備;因為有雨水灌溉,原來種麥子和油菜的乾田很快又變成水田,為一年的豐收打下堅實基礎;
人們發揚戰天鬥地精神,戴著鬥笠,披著蓑衣,迎著嘩啦啦的雨水,在田野裡忙碌著,農時不等人,他們必須趁著這雨水的灌溉,將田翻犁一遍,尤其是才收割後的乾田,必須及時翻犁。養有水牛的人家,牽著牛在田裡來回吆喝著犁田,沒有牛的人家則男女老少齊上陣,男人當牛在前面拉犁頭,女人在後面掌著,每前進一步,犁頭就會將泥土翻開,讓雨水迅速淹沒,犁田過後,殘留的莊稼根埋在泥土中作為天然農家肥。
插秧也是一門技術活,橫排豎排的間距必須保證合理距離,還要每一排保證整齊,這樣才能保證每塊田能插更多秧苗,實現更高產量。川東農村丘陵地帶,無法實現機械化操作,全憑農民卷起褲腿,站在田裡,玩下腰去,面對水田,一株一株插完,通常一塊田栽完,累的腰都直不起來。農忙時候,隨處可見或一人一田,或三五一群,戴鬥篷批蓑衣,辛勤勞作的人們,雨水唰唰的淋在鬥篷蓑衣上,權當是給他們加油鼓勁的交響曲。
雨水充足也是一年好收成的有力保證,秧苗插下去後還要時不時察看一下田裡的蓄水是否充足,是否預留泄洪通道。水過多會把秧苗淹死,水過少會將秧苗旱死,下雨天正是觀察田裡蓄水的最好時刻,田間地頭,隨處可見仔細查看秧田的人,防止積水將水稻淹沒。
秋天的石梁村,四處洋溢著豐收的喜悅,整個世界一片金色。玉米熟了,玉米葉由綠色變成黃色,偶爾夾雜著點點綠色,不過三五日也都全變成金黃色,層層玉米葉下,包裹著的金黃色玉米棒子,暗紫色玉米須將玉米棒子包裹,是那樣的光亮。稻花兒熟了,放眼望去,片片梯田身披黃金甲,綴上串串金黃的稻子,秋風陣陣,吹得稻浪翻滾,像演兵場上的士兵整齊劃一,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稻花香,令人心曠神怡。田間地頭種的蔬菜也碩果累累,黃色的老南瓜,碩大的白裡透著綠的冬瓜,還有紫色的茄子,紅色的小辣椒,唯有豇豆還依然保持著它那表裡如一的綠色。綠豆、赤豆似夜空中的星星,妝點著大地。這一切,都在提醒著人們,趕緊將他們收回家。
秋天是豐收的時刻,看著地裡碩果累累,人們都喜笑顏開,全家老少齊上陣,爭分奪秒將一年的好收成搶回家中。收完玉米收水稻,川東地區普遍以大米為主食,谷子產量關系到全家未來一年的溫飽問題,自然是全家一年農忙的重點。早上五點鍾左右,天剛發白,人們就趁著氣溫涼爽,快步趕到責任田裡收割水稻,一直忙到中午十點多鍾,在家人再三催促下,才回家吃早飯。中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在家裡鋪上涼席好好睡個午覺,讓早上收割的水稻接受太陽的暴曬,除去水分,減輕重量,下午的時候好挑回曬場脫粒。
下午四五點,不等氣溫下降,人們再次奔向田野,迎著霞光萬丈,趕緊將水稻挑到自家地壩上。老人小孩則負責脫粒和撒曬。太陽落山,夜幕徐徐拉開,偶爾送來絲絲秋風,夾雜著地上熱氣,讓人感到絲絲涼意。各家各戶都七手八腳忙活著,哪怕是摸黑也要將水稻全部脫粒,將谷子挑回家,存放在倉庫中。還沒有曬乾的谷子,墊上簸箕,用竹篾編織的圍欄,圍成一個倉庫,在地壩上堆成小山,上面鋪上稻草,防止晚上下雨淋濕。
家裡的男人包括大人和小孩,或抱上梁板,架在兩隻板凳上,一張簡易的床就搭成,或者直接把家裡的席子拿出來,在堰塘裡清洗一下,鋪在稻草上,既涼快又舒適。天當被,地當鋪,不遠處螢火蟲星星點點,蛙鳴陣陣,蟬鳴啾啾,守著自家谷子,與旁邊其他家守夜人擺龍門陣,擺糧食種植經驗,擺家長裡短,似乎忘記了一天的勞累。不過,很快都恢復平靜,因為他們實在太累,躺下不久便進入夢鄉。
秋天的嫉妒心非常強,她看不得人世間家家戶戶的緊張而團結,她會變著法讓人們在慌亂中爭吵,一家人吵的雞飛狗跳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她會在遠處送來一片積雨雲,烏雲一片懸掛在天空中,人們抬頭望去,烏雲下面似乎早已下起瓢潑大雨。為了不讓大雨淋濕,為了保衛一年辛勤勞動的果實,為了全家有足夠的糧食,人們看見烏雲懸掛在天空就變得慌亂起來:整個曬場響起此起彼伏的刮底聲,那是人們在忙著收獲石壩上的谷子;還有的在抓緊時間將剛從田裡挑回來的水稻脫粒,用力在板凳上摔打著水稻穗子;有的忙著在石壩上堆圍席,將還沒有曬乾的谷子暫時堆放在石壩上,等大雨過後繼續攤曬;有的趁著微風吹來,忙著將谷子揚塵,除去谷子裡面的癟殼,準備將谷子收回倉庫;
秋雨說來就來,全家人都在緊張的忙碌著,男人是一家之主,這個時候往往是男人發號施令安排全家工作的時候;女人變得很溫順,她一邊忙著搶收谷子,一邊按照男人的安排指揮小孩忙這忙那;小孩則在大人的指揮下做著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哪怕是在石壩上幫著清掃谷子也會讓大人覺得懂事不少。這個時候男人說話語氣是那樣生硬,甚至帶著命令的口吻,但是一家人都聽從一個聲音,慌亂著將谷子顆粒歸倉。整個曬場變得熱鬧異常,一場搶收大戰在悄悄的進行。
“李桂花,你還在屋裡忙啥子,趕緊出來收谷子,大雨馬上要來了”
袁定國也變得急躁起來,他大聲呼喊著老婆子出來幫忙收谷子,他一個人確實有點忙不過來。
“李桂花,你還在摸啥子,還不趕緊來收谷子,讓大雨衝走了,我看你一年到頭都只有屙利巴子。”袁定國遙望李桂花,始終不見她出現,變得暴躁起來,開始破口大罵。
終於,李桂花背著背篼,邁著她那特色小碎步慢慢的走向自家曬場。
“仙人哦,你終於來了哦,我還以為你不得來呢,喊你半天都不答應,我還以為到哪裡享福去了。”袁定國對於李桂花的出現沒有一句感激話語,反倒是一陣責罵。
“享福,你看我一天得個空的啊,每天給你洗衣做飯,照顧那兩頭豬,還要打掃屋裡衛生,還要去撈柴,你以為我一天都是在耍哦。”面對袁定國的責怪,李桂花也是一肚子怨言,索性一股腦的潑出來。
“是,你才是做大事的人,我看一哈兒大雨下來,把谷子衝走,你還做個啥子。”兩口子一邊忙著低頭搶收石壩上的谷子,一邊乾起嘴仗。
“吃啥子,反正餓不死,餓死也好,早死早投胎,免得天天給你做恁些活路,你像個死人一樣看不見。”李桂花毫不示弱的懟上。
袁定國知趣的閉上他那男人的嘴巴,他知道她說不過女人,女人橫起來蠻不講理。“好男不跟女鬥”,免得其他人家看笑話;李桂花說的是真話,袁定國在家從來沒有洗過衣服,做過飯菜,就連勝孩子,他也只是負責生,不負責帶。如果李桂花突然某一天離開這個家,他將舉步維艱,生活難以自理,所以他是離不開李桂花的。當然,李桂花也離不開袁定國,畢竟地裡的粗重農活都是他一個人操持,靠他一己之力維系著這個家庭的正常運轉,六個孩子才有飯吃,有衣穿,袁定國的功勞不可磨滅。
老兩口拌嘴只不過是因為天氣緊急才爆發的一次爭吵而已,都是為了保住家庭的勝利果實,這種爭吵已經從他們結婚到現在都持續著,但是並不影響夫妻感情,彼此都不斤斤計較,都會隨著烏雲的消散而煙消雲散。
急急忙忙,慌裡慌張中,終於把谷子收好,抬頭一看天空,那塊積雨雲似乎並沒有任何動靜,倒是太陽光芒從雲層縫隙中射出來,顯得是那樣的光芒萬丈。照的袁家壪大地一片亮堂堂,似乎雨水又不會降臨。不過不管降不降雨,做好萬全之策才是最重要的,畢竟曬場上是一家人一年的糧食,這可不能開玩笑的,老天爺可以跟人們開玩笑,可是人們不能跟自己開玩笑,玩笑開大了一年都沒有吃的了。
秋天就這樣調戲人間,看見家家戶戶爭吵不斷,帶著淺淺的媚笑飄然而去,袁定國和李桂花的感情在這樣的爭爭吵吵中變得愈久彌堅。
人,經歷世事滄桑,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變得蒼老,遲遲暮年時,對身邊事物往往是愛莫能助,冬天何嘗不是如此。冬天來臨,該忙的都忙過了,地裡只剩下紅苕還沒有收,但人們並不慌,因為紅苕藤是喂豬的絕佳飼料,紅苕晚一兩天收割並不會變壞。整個大地只剩下片片綠色,猶如女人臉上塗抹的點點紅妝,褐色的土壤裸露無疑,顯得如此蒼老。忙碌了一年的土地,也該稍作休息,但她依然像一位慈祥的老人,用自己的熱情包裹著一粒粒麥粒,將它們嚴嚴實實裹在泥土中,不讓麥粒受到冷空氣傷害,待到冰雪融化的春天,麥粒又將蹦出地面,展示她的青青綠色。
一年四季就這樣周而複始循環著,人們在這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勞動著,雖是靠天吃飯,但他們硬是用自己辛勤的汗水收獲著希望,享受豐收的喜悅,從此一家人再也不用為吃什麽發愁,能吃上飽飯,這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