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榮大兒子張新民,經媒人介紹,處個對象名叫馬碧蓉,家就在馬家壩附近。
兩家自訂婚後,禮尚往來走的和和氣氣,已經發展到談婚論嫁程度,不料馬家發生突然變故,馬碧蓉的父親因病死亡。
在農村,男主人死了,無異於天塌下來一樣,因為很多農業生產都必須靠男人完成,女人只能做一些輔助性工作,老漢死了,地裡的莊稼收割都成問題,更不用說發家致富。馬碧蓉是家裡的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只有十歲,還在讀小學。突然的變故,讓這個家庭陷入困頓,長兄如父,馬碧蓉一個黃花大閨女不得不承擔起家庭的責任。
馬家老漢死了,張正榮犯難了。為啥?婚姻都講究門當戶對,從兩個年輕人來說,他們是很般配,都是標準的吃苦耐勞的年輕人。但是馬碧蓉家負擔太重,且不說結婚的時候沒有什麽嫁妝陪嫁,就是婚後的這些事都難以承受,每年農忙時節肯定要去幫著馬家做活路,忙完這頭還要忙那頭;下面這個弟弟,肯定指望著你這個大姐夫幫襯一下,更是個無底洞。要是自己家庭富裕點,這些都不在話下,畢竟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該幫的還是要幫一下,可是自己都還吃不飽飯,都還在想法子出去做活路掙錢,哪裡有那個精力去扶持兄弟姐妹呢。張正榮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生活的現實讓他不得不考慮這些問題。
消息傳到馬碧蓉那裡,她可不樂意。憑什麽你想退婚就退婚,論身材,論長相,我不比其他女娃兒差,配你張新民也是綽綽有余,我還沒有嫌棄你眼睛小,你倒還挑剔起我來。論家境,你張新民也只是比我多個老漢而已,家庭條件和我差不多,況且老漢給的東西始終有限,還得靠自己勤勞的雙手去掙回來。老漢死了還有我馬碧蓉在的嘛,古有花木蘭代父從軍,今天我就要學花木蘭,為這個家掙回榮譽,今天我就要讓你們看看我馬碧蓉的厲害。即便要退婚也是由我馬碧蓉提出來,哪裡輪到你張新民說話。
八十年代初,婚姻自由觀念深入人心,農村青年談戀愛也可以退婚。農村青年的戀愛過程非常簡單,兩個從未相識的青年男女,在媒人的撮合下,見個面;如果當事人雙方沒有意見,兩邊的父母也沒有意見,這事就算是八字有了那一撇,男方家再找個吉日把女方及親友團請到家裡來吃個飯,看看家庭及周圍情況,這段婚事才算是有了一個比較正式的開始。即便是兩家定親後,男女雙方的交往也極其簡單,並不像現在的青年男女談戀愛那樣熱情奔放,未婚同居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男方逢年過節以及女方家人的生日等都要拎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去女方家走動,看看未來的媳婦,不過那也只是看看,最多兩個年輕人互相瞅瞅望望,不能拉拉扯扯,更不能摟摟抱抱。即便退婚,吃虧的也是男方家庭,男方全心全意付出,到時候人財兩空,一點實惠都沒有撈著,一般人家怎能咽下這口氣。
農村婚姻都比較現實,在決定是否開親之前,必須考慮一些現實問題,比如男方家的家庭條件如何,房子有幾間,兄弟有幾個,有沒有一身手藝可以掙錢等。男方看女方的標準就是看她本人長相如何,兄弟有幾個,父母賢惠不等。如果男女雙方交往一段時間,感覺彼此不合適,也可以退婚。所以馬碧蓉的老漢一死,張正榮有退婚的念頭。
馬碧蓉想不通的是自己老漢剛死,男方就提出退婚,這分明是欺負人嘛,好像我馬家沒人一樣,
即便是退婚,你說退就退啊,還要問看我有什麽條件撒。老虎不發威,你以為是病貓嗦。我今天就要讓你張新民看看我的威力。年輕人說乾就乾,馬碧蓉三步並作兩步的快步往田家灣趕,待走到張正榮家門口,馬碧蓉扯開喉嚨喊起來“張新民,你個窩囊廢,給我滾出來。” 馬碧蓉的一句氣話,如同驚雷一般響徹整個田家壪,那一個滾字,叫的是那樣響亮,聽的人毛骨悚然。張新民一聽有人如此囂張,居然到他家門口挑事,立即從床上翻身起來,想衝出門去和馬碧蓉理論。王貴華趕緊拉住他,壓低聲音訓斥到“莫出去,好男不跟女鬥,看她今天要做個啥子名堂。”
張新民隻好乖乖的坐在床沿。
“張新民,你眼睛瞎了嘛?不會看人啊,你以為我老漢死了,我都只能聽從你們擺布,你們想退婚就退婚,把我當成啥樣的人了?論身材,論長相,我馬碧蓉哪一點配不上你,你還對我挑三揀四的,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找到我完全是你的福分。”
馬碧蓉在堂屋撒潑式的指名道姓的罵張新民。王貴華隻當沒有聽見,自己忙自己的。
“你不就是嫌棄我老漢死了,負擔重個嘛,家裡拿不出嫁妝個嘛,我就知道你是個嫌貧愛富之人。自己不努力掙錢,一天光想別人給你,你還是個男人不。告訴你,老子老漢不在了,還有我在,照樣能把家扶持起走,照樣能把日子過的紅紅火火,你不要瞧不起這些女人,你還是女人生出來的。”
馬碧蓉越說越激動,聲調提高了不少,她的爭吵聲吸引不少人關注,有幾個愛看熱鬧的老太太一步三晃的走到張正榮家,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眾人像看戲一樣,默不作聲的圍著馬碧蓉仔細打量著,只見她長的白白胖胖,一頭烏黑的頭髮,兩隻麻花辮搭在肩上,面色紅潤,圓嘟嘟的臉透露出少女特有的氣質。再看看她的胸部,高高隆起,嗯,**大,生的娃兒有奶吃,營養好,再看看屁股,圓嘟嘟的,兩個屁股墩肥實的很,肯定能生個兒,說不定還可以生個雙胞胎。豐乳肥臀是農村人衡量一個女孩美不美的標準,這樣的女人吃得,累得,身體好,做起活路來絲毫不比男人差。確實是一個發人發家的好媳婦,眾人在心裡都投票通過認可。
馬碧蓉一見有這麽多鄉親圍觀,知道這事鬧大了,她乾脆來個破釜沉舟,就是要讓灣上的這些人看看王貴華貪慕虛榮的嘴臉,要讓這些鄉親知道她馬碧蓉還是長的不錯,要讓世人都知道她馬碧蓉不是那麽好惹的。於是她又提高音量,開始數落張家的不是:“你張家有啥了不起的嘛,還不是跟老二一樣窮;幾個大男客還擠在一張床上睡覺,房間都沒有多的一間,接個媳婦連新房都沒有,還好意思對人家挑三揀四……”
知道馬碧蓉在氣頭上,也知道自己理虧,王貴華並沒有和馬碧蓉過多理論,生怕兩人大聲吵鬧惹來眾多鄉鄰看笑話,很是尷尬。馬碧蓉數落她家庭條件差,如同一把尖刀刺向她的胸膛,讓她十分難受,的確,全家六口人都窩在老房子裡,兩個兒子都已長大成人,生活有很多不方便,不過她也在想法改變,做父母的肯定要為子女成家做準備。馬碧蓉才說到傷心處,流下珍貴的淚水,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傷心,為了自己的尊嚴,她用手帕把眼淚擦乾,把鼻涕擦掉,不讓別人看見她的狼狽像,接著她又歷數張家的這不是,那不是:
“別人說我圖你家錢財,我看你才是圖我家錢財,認為我老漢死了,給不起嫁妝,那點嫁妝都能打瞎人的眼睛嗎?你都指望這點嫁妝發家嗎?父母給的始終有限,還不如自己掙的踏實安心;我馬碧蓉持家理事,梨田打把,栽秧割谷,生兒育女,別的女人會的,我也樣樣會,而且不比別人差,你和我一起做活路的時候沒有看見啊,你眼睛瞎了啊,眼睛瞎了可以問問周圍的人對我評價如何撒。”
這一席話,馬碧蓉自信滿滿,她還不自主的在這些老太太面前叉著腰,扭著大腿,展示自己的身材。這哪裡是來訴苦聲討,分明是來炫耀嘛,炫耀她的身材好,炫耀她的口才好,炫耀她會當家理事。
幾個老太太圍著馬碧蓉聽了半天,知道事情的原委,稍事安慰一下馬碧蓉,她們本著勸和不勸分的態度,悄悄走進王貴華的廚房,跟她竊竊私語起來。
“王貴華,我看這個兒媳婦可以,乖桑桑的,到哪裡找恁個好的姑娘哦。”
“是啊,這姑娘嘴兒麻利,能說會道,以後不必你差,我看可以。”
“人家是死了老漢,可是人家也說的對,以後的路還得靠自己走,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她那個兄弟自己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又不是非得要大包大攬。”
“平日裡沒有見過這個女娃兒,今天一見確實可以,長的墩墩嘟嘟的,是個做活路的,你還挑啥子嘛。”
“要我看,只要女娃兒沒有啥子毛病,會持家理事,其他的都不重要,車到山前必有路,萬一她弟娃能乾,不需要這個大姐幫扶呢,人這一生哪個都說不準。”
“我看她耳朵上有很多肉,發後人,而且是個有福之人。”
幾個老太太七嘴八舌的圍著王貴華說話,都誇馬碧蓉好,能生兒,能發家致富,以後不比王貴華差。她們還開玩笑的質問是不是王貴華擔心以後被馬碧蓉欺負,所以不敢承認這門親事。眾人的玩笑話語逗得王貴華哈哈大笑,幾個女人也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來。最後,王貴華終於吐露心聲“幾位嫂子,你們去勸勸她,不要再在這裡大吵大鬧了, 等幾天我就讓媒人算一下日子,看什麽時候把這個婚結了。我當父母的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幾個老太太像是得到指令一樣,樂呵呵的回到堂屋,開始勸說馬碧蓉。
“妹兒,莫哭了,這個不算啥子,這都是張新民做的不對,他人年輕,不懂這些道理,剛才我們幾個把他很很的教育了一下,他也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妹兒,我看你還很有志氣的,沒得啥子,張新民已經被我們說服了,他過幾天都去找你。”
“妹兒,莫慪氣,慪壞身子自己受罪,他們同意這門婚事,沒有說要退婚,他們只是覺得現在還沒有準備好,倉促結婚不體面,他們也想把你體體面面的娶進屋。”
“妹兒,聽大娘一句話,莫慪氣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馬碧蓉聽著幾位大嬸們的勸說,知道王貴華同意這門親事,不再提退婚這事,心情大為舒暢,心頭的那口惡氣終於出了。她也不再哭哭滴滴,只是雙手不停的擰著她的手帕,其實她也不想這樣,沒辦法,被逼到這個地步,只有扔下少女的羞澀,為自己為家人掙回榮譽,她見目的達到,在眾人的勸說下,邁著大步,哼著小曲,趾高氣揚的回到家中。
你有情我有意,這是農村婚姻最理想狀態,王貴華趕緊托媒人去把結婚的日子看好,到時候吹吹打打的把馬碧蓉迎進屋來。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給兩個兒子準備一套新房,讓他們有自己的小家,為修建新房的事,張正榮和王貴華也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