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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路上沒有馬》第2章 野孩子(二)
  東北的農村,一般一天兩頓飯,晚飯時間比較早,炊煙也不留什麽痕跡。

  雖然小米飯有點兒喇嗓子,大鬼還是如願以償吃到肉。對大白鵝還是有感情的,不止一次帶著它們外出遛彎兒,與它們鬥智鬥勇。而今天,就算是給我挨苦受累的回報吧!

  看到狼吞虎咽的孩子,何秀芬想阻止大鬼,告訴他像點兒樣子,結果,被老媽攔住。可能是想到外孫要回城了,就再慣著他一次。吃完飯,太陽的眼神仍直勾勾俯瞰人間,大鬼感到有點兒撐,打算出去消化食兒,呼喚兩個小兵緊緊跟隨,盡管其中一個常臭烘烘的。

  來到大楊樹下,大鬼上去踢了幾腳,然後擺出在小人書裡學的姿勢,威風凜凜道:“我乃嶽飛,嶽鵬舉”,小軍道:“我乃牛皋”,何平一下語塞,半天才來了一句,我是金兀術。結果被兩個表哥埋汰:評書白聽了,好壞都不分。

  對何平的腦回路已經習以為常,三個人便往東溜達。路過供銷社,進去轉了一圈兒,看見長白糕、爐果等也沒啥感覺了,雖然小米飯喇嗓子,但大鵝肉回味無窮。

  又跑到學校看看,因為放暑假,教室的門都緊緊關著。卻看見在籃球架下,有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孩在煽啪嘰,大鬼來到跟前,忍不住指手畫腳,還諷刺人家玩兒得臭。其中一個胖點兒的孩子,一會兒便輸了,氣道:“街溜子,你滾犢子”,呀呵!認識我還敢疵拉毛。

  大鬼向前一步,小胖子也站起來,然後,兩個人便開始用肩膀互撞對方,這是農村小孩兒間普遍的較量方式。撞了幾下後,大鬼明顯處於下風,不愧是小胖子,果然有力氣。大鬼靈機一動,一閃身把小胖子閃個趔趄,正在小胖子發愣的時候,飛身上去打了他一個嘴巴。小胖子一懵,不帶這麽玩兒賴的,嚎叫著抱住大鬼,滾打到一起。

  兩個人滾來滾去,大鬼被壓在身下,趕緊高喊:“你倆上啊”!

  何軍反應過來,趕緊上去抱住小胖子往外拉,而何平在地上找了一塊土坷垃,照小胖子的頭上砸去。小胖子“哎呀一聲”,捂著腦袋倒在地上。

  大鬼翻身農奴把歌唱。

  把小胖子騎在身下,一邊打小胖子一邊叫道:“讓你罵我街溜子,你個豬八戒”。而小胖子的同伴傻傻站著,也不敢吭聲。見小胖子哇哇大哭,小軍拉住大鬼,說可別打壞了。大鬼停下來,低頭問地上的手下敗將道:“服不服”?小胖子嗚嗚道:“三打一算啥本是”?

  大鬼心想,我們又不是不傻,當然要一起上啦,誰讓你的兄弟不幫你。但感覺三個打一個有些英雄氣短,便懶得搭理他,然後,三個人揚長而去。

  來到二小家,把勝利的消息分享給他,問他認不認識小胖子,二小搜腸刮肚後也不認識。這時,大姨夫走過來,用手指戳了一下大鬼道:“天天的不消停,三個打一個還吹啥牛”。說著,溜達出院門,向姥姥家的方向走去。

  “任之初”!

  何秀芬高喊一聲,拿起掃帚疙瘩下炕,向兒子打來,旁邊的老舅趕緊小聲對外甥道:“快跑”,大鬼一溜煙兒跑出屋,掃帚疙瘩打在後背,落在地上。

  她光著腳,插著腰,氣呼呼地看著兒子的背影。然後,對坐在椅上的一個中年婦女道:“桂枝,對不起孩子了,等晚上我再收拾這小王八犢子”,桂枝道:“沒事的二姐,就是小嘎一起胡鬧,你別打孩子了”,然後,看著嘴裡嚼著沙果,手裡拿著點心的小胖子道:“大壯,

任之初要回哈爾濱了,別打仗,好好一起玩”,小胖子點點頭,繼續啃手裡的沙果,好像沙果能治愈他腦袋上的包。  一個村子不大,年齡相仿之間,哪有不認識的。

  大壯的媽媽和大鬼的媽媽,從小都是在歷井上學,雖然差一屆,但彼此都認識,只是大鬼的媽媽何秀芬,自從考上哈爾濱師范學校,加上嫁給大鬼的爸爸任家亮後,回農村自然就少了。但兩個女人見面,除了唏噓青春的過往,彼此間更多了家庭生活的話題,氣氛自然是越來越和諧。

  僥幸逃脫到二小家,大鬼對大姨夫翻幾個白眼兒,表達不滿。

  大姨夫抽著旱煙,懶得搭理這個淘氣的外甥。大人間處理事情,小孩子當然不懂,村子就這麽大,你打了人家,人家肯定會知道你,不告訴你媽有個思想準備,到時候,雖然鄉裡鄉親的,但也會很被動。

  已經六點了,天還沒有黑。

  見平子翻牆回來,他今年十五歲了,已經能下地乾活,替父親趕馬車,雖然是個半拉子,但已經是家裡的好勞力。他看著大鬼說道:“大壯的哥哥知道弟弟挨揍了,說要收拾你呢”,大鬼翻白眼兒道:“那我讓老舅揍他”。大姨夫見大兒子嚇唬大鬼,便說道:“你趕緊拴上馬出去溜溜,別在這兒嘚瑟”。結果,平子又一翻牆,沒影了,好像不翻牆就不會走路似的。

  何軍跟何平來到二小家,把姥姥家的敵情告訴了大鬼。大鬼哀歎一聲,不怕他告狀,而是心疼自己的沙果,但也沒轍。一想到媽媽憤怒的表情,全身一激靈,心想,大不了住大姨夫家不回去。來到馬棚,用手拍拍馬脖子,很想出去騎一圈兒,但又不敢。

  一直盼著天黑,夕陽終於羞答答下垂。

  四個人偷偷從下屋裡拿出鐮刀、麻袋和綠帽子,向老張家瓜地進發。白天已經走過一遍,自然是輕車熟路。來到玉米地潛伏,天已經擦黑兒了,看到對面窩棚裡發出黃韻的光,估計人在裡面。

  怎麽這麽多蚊子,白天也沒發現啊!一邊走一邊拍打該死的蚊子,幾個人在玉米地裡偷偷溜向瓜地邊緣,到瓜地邊兒上便趴了下來。二小讓何平放哨,盯著對面窩棚裡的人,可何平不乾,可能擔心偷到瓜不分給他,無奈,四個人緊了緊頭上的綠帽子,悄悄的往瓜地裡爬。

  呀!這裡有瓜,那裡也有。

  四個人不斷把香瓜就扭下來,甚至用鐮刀去割,然後往麻袋裡裝。大鬼發現前面有一個個頭很大的瓜,便不管不顧的,竟直往前爬。

  突然,傳來幾聲狗叫:汪汪汪。

  幾個人一下懵了,怎麽還有狗看著,白天沒發現啊。趕緊起身往玉米地裡跑,這時,後面傳來罵聲:“偷瓜賊,你給我站住”,站住個屁,幾個人拚命往回跑,緊緊抓住麻袋口,一副舍命不舍財的架勢。跑出幾十米聽到後面的狗叫聲越來越近,還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大鬼抓緊鐮刀,邊跑邊告訴二小,狗來了就拿鐮刀砍它。可是幾個小短腿,怎麽能比得了四條腿,再加上後面的大長腿。結果,出了玉米地,不一會兒就被追上。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見是幾個十來歲的小嘎,追上後罵了幾句,提溜小雞仔似的,用一條繩子拴在每個人的腰上,然後,抓緊大黑狗脖子上的繩索。

  前面一個人扯著一條繩子,後面跟著四個小小的身影,有點兒國民黨抓壯丁的感覺,只是這壯丁也不壯,四個禍國殃民的小兔崽子而已。來到窩棚處,青年看著二小道:“你是老於家的”?二小憋憋嘴承認,然後可伶巴巴的看看大鬼他們三個,主意可是他出的啊,回家不知道怎辦,關鍵是現在也不知道怎辦?

  青年從繳獲的麻袋裡拿出被偷的香瓜,放在眼前看著,歎氣道:“你們幾個小王八犢子竟禍禍人人,這瓜還沒熟你們就摘下來”說著,拿起一個大些的香瓜,往窩棚上擦擦,然後吃了幾口,給幾個小嘎看,果然是生的。大鬼心想,你也不讓我嘗嘗。

  想著想著,便禿嚕嘴,嘀咕出來。

  青年一看,還有這麽不要臉的,便問二小,大鬼是哪家的,得知是老何家的外甥,歷井小有名氣的“街溜子”,本來想收拾一下小王八蛋,一想老何頭的名聲在村裡不錯,便放下了這個念頭。然後,把大鬼、何軍和何平用繩子綁在旁邊的樹上。讓二小回家通知家長來領人。

  二小拍巴掌地往姥姥家跑,他也不敢回自己家,怕他爹揍他。

  來到姥姥家,看見屋子裡大人在嘮嗑,便上氣不接下氣的把偷瓜被抓的事情講出來。何秀芬一聽,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這一波兒未平一波又起,簡直是氣死老娘的節奏。

  即使再生氣,也不能讓兒子在荒郊野地裡喂蚊子啊!

  趕緊下地,在大弟和小弟的攙扶下穿上鞋,在二小的引領下,同兩個弟弟向瓜地趕去。二十出頭的小弟長春聽到後很生氣,我外甥不就吃你個瓜,至於給綁樹上嗎,這張老大欠抽不是。

  何秀芬跟頭把式的來到瓜地,看到綁在樹上的三個小嘎,每個人還帶了一頂綠帽子,頓時有點兒崩潰。而大鬼被綁著,還一股不服氣的神情,倒還挺有種;而小軍低拉個腦袋,一副沒臉見人的姿態;至於何平,波瀾不驚。

  青年見小嘎的家長來了,便把麻袋裡的十幾個香瓜倒在地上。小弟長春趕緊把三個孩子身上的繩子解開,領在身邊。何秀芬趕緊給青年道歉,問青年看看多少錢,我們可以賠。青年看見大弟何長林欲言又止,何長林走到青年跟前,拿出一根煙遞給他,低頭同他說了幾句話。

  青年對何秀芳道:“二姐,什麽錢不錢的,沒事兒”,青年表示,只是想著讓小嘎長點記性,這裡經常有人來禍禍,現在瓜還沒有熟,即使他們摘回去也不能吃,都白瞎了。

  何秀芬趕緊表示青年說的是,從兜裡透出兩塊錢,要給青年賠償,而青年卻堅決不要。大弟何長林讓二姐把錢收回去,說他來解決,不讓二姐管。何秀芬見狀便把錢收起來,同青年客氣幾句,帶著大鬼往回走,小弟長春從青年手中要回鐮刀,跟上正在打兒子的姐姐,趕緊拉住。自小偏愛這個外甥,沒辦法,尤其要回城了。

  大弟長林摘掉幾個小嘎的綠帽子,對著兒子何軍的屁股踢了一腳,何軍趕緊躲到二姑這邊來。而何平的父母都在大慶,也算個街溜子,正心裡美著沒人打,結果,小弟長春給了自己侄子一腳,令何平十分鬱悶。

  回到家,才看到三個惹禍精的臉上和身上都是包,尤其是大鬼的德性,何秀芬真想上去再打幾巴掌,給他消消腫。但只能哀歎一聲,朝母親那裡要來藥水,給兒子上上下下擦個遍,然後,又給另外兩個繼續擦。擦完,才想起這幾個貨還沒有洗澡,真是氣糊塗了。

  香瓜未偷到,卻偷一臉包。

  真是前有古人,後有來者啊!

  對這次失敗,都怪白天的時候觀察不仔細,沒看到那該死的大黑狗,大鬼喋喋不休的總結。而何平認為,是大鬼太貪了,如果只在邊兒上摘兩個就跑,也許發現不了,結果被大鬼斥責沒追求。何軍道:“早知道,先咬幾口瓜就好了,起碼能嘗嘗滋味兒。是啊,總比滿臉包的滋味好。

  幾個人在院子的黑暗中唉聲歎氣,二小卻不吭聲,一直想著回家怎麽交代。看到二小的熊樣,大鬼告訴他別怕,大不了在姥姥家不回去。忽然想起掏鳥窩的事,便問大家還想不想去了,何平躍躍欲試,而二小卻打了退堂鼓。

  農村睡覺睡的早,晚上九點就已經睡下了。

  何軍回到前院自己家,而二小沒敢回去,跟大鬼和何平睡在一鋪炕上,二小久久睡不著,似乎聽到大鬼在夢中喊著:“快跑,快跑”。

  直睡到太陽嗮屁股,真的是嗮屁股了,不過是何平一個人的屁股,他睡覺不愛穿褲衩,還有偶爾尿炕的毛病。 大鬼感到褥子旁邊濕乎乎的,一巴掌把何平打起來,讓他看看自己畫的地圖。姥姥聽到幾個小嘎的動靜,把他們攆下炕,拿著尿濕的褥子到院子裡晾曬。

  何秀芬被兒子實在是整怕了,告訴大鬼哪裡也不許去,趕緊收拾東西,準備下午坐火車回哈爾濱。看到大鬼把學習的東西都放進書包,又看到媽媽給自己兒子弄得包裹,有種去逃荒的感覺,便打開包裹,把大部分衣服拿出來,讓媽媽分給農村其它家孩子穿,一方面是有點兒小了,另一方面覺得沒法讓兒子穿這些上學。雖然,自己家過得也拮據,但總比農村強些。

  一上午大鬼也沒敢出去,好在有幾個小夥伴陪著。只能在院子前後出沒,不時的到房簷下抓抓蝲蝲蛄,到園子裡抓幾條蚯蚓去喂豬,知道自己要走了,發善心給小黃狗再喂些好吃的。

  姥姥特意做了中午飯,大碴子粥和大餅子,還做了外孫喜歡吃的燒茄子,盡管園子裡沒本沒剩幾根茄子。吃飯的時候,各家親戚就已經陸續來了,屋子裡依然是歡聲笑語。大舅母捧著大鬼的臉問道:“大外甥走了,想不想姥姥家啊”?大鬼表示不走也行,大姨夫在旁邊卻罵道:“小街溜子,天天上房揭瓦的,趕緊滾蛋”,說著,把大鬼夾在腋下轉了一圈兒,放下後,又摸摸大鬼的頭。

  一大幫人從屋子裡送出來,平子正趕著馬車在那裡等著。大鬼爬上馬車,坐在媽媽身邊,平子甩出鞭子喊了聲“架”,馬車緩緩離去。看到村口的人們仍癡癡站在那裡,大鬼高喊道:“我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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