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橋。
馬家溝河在橋下靜靜流淌,像一個窮人家孩子,髒兮兮的,躲避人群目光,小心翼翼地溜進大江大河的懷抱,融釋汙濁,換發新生。居住在兩岸的大片棚戶區,由密密麻麻的草房和磚瓦房組成,像一根根縱橫的細絲,拴著千千萬萬個螞蟻,同聞名遐邇的中央大街相比,這裡更像一個別樣村莊,城市的蜂巢。
走在狹窄的街道,就想念農村的遼闊。
穿過幾條彎彎曲曲的胡同,唯一吸引他的是天上的風箏。自從上學就被父母送去了農村,只有放假的時候,才回來待一陣子。走到永寧四道街,看到一扇刷綠漆的窗戶,那就是大鬼的家。
推開門是一間五六平米的過渡空間,有點兒昏暗,這屬於個人搭建的違章建築,多用於儲存煤、秋菜和一些生活雜物,看到靠牆的自行車,大鬼用手摸了摸,想著有空學學。再推開一扇門,才進到屋裡,屋子不大,有一鋪炕和一張單人床,周邊是稍顯陳舊的家具,而廚房在右側的角落裡,好在有一扇小窗,可以放煙通氣,角落裡同時還放了一副梯子。
任家亮看見兒子回來,一咕嚕從炕上爬起來,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的妹妹,抬頭看見黑不溜秋的哥哥,咧著嘴笑成一朵花兒,妹妹叫任沉魚,幸好大鬼不是女孩,否則可能就變成了任落雁。
何秀芬放下手裡的東西,見丈夫已經買了饅頭,趕緊洗臉洗手,然後換衣服下廚。看見兒子的熊樣,任家亮捏了捏大鬼的胳膊,感覺雖然黑點兒,但身體還是挺結實,自從過年見過兒子,一晃兒半年過去了。於是興衝衝的拿過棋盤,打算教兒子下象棋。結果,被老婆罵了一句沒正形,讓大鬼趕緊洗洗,把汗津津的衣服換下來。
任沉魚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西紅柿遞給哥哥,大鬼對妹妹的舉動表示讚賞,吃著西紅柿看看妹妹的作業本,上面的字寫的七扭八歪,便說妹妹的字怎麽像老蟑爬,二年級的妹妹不服氣道:“那也比你寫的好”,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大鬼便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還對妹妹指指點點。任家亮看看兒子寫的字,一巴掌拍在兒子腦門上道:“你的就不是老蟑爬”?然後,讓大鬼拿出書包裡的本子,在每一行的前頭寫了字,一直寫了三頁,讓大鬼照著練習。
沒事找抽的大鬼,心裡頓時膩歪,你說自己沒事逞什麽能啊!
大鬼乖乖的趴在桌子上練字,爸爸拿個笤帚疙瘩在旁邊監督,還不時教導大鬼要橫平豎直,如果寫歪了,便用笤帚疙瘩打一下,雖然不重,但也令大鬼膽戰心驚。看到兒子剛回來,就被他爸上了小夾板,何秀芬心裡還挺高興,這孩子在農村太野了,不好好管管,以後還不得上房揭瓦
可算是吃飯了。大鬼放下筆,對妹妹做了一個鬼臉,逗得妹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還不記仇的拿筷子遞給哥哥。大鬼看桌子上的大頭菜和黃瓜,問媽媽怎麽沒有肉,媽媽說道:“誰家經常吃肉,對面劉上進家還經常吃窩頭呢,要不要拿一個給你嘗嘗”,大鬼心想,在姥姥家已經吃了不少窩頭了,趕緊乖乖吃饅頭。
大鬼模糊記得,好像是七歲的時候,家從二商店搬到了太平橋,原來的家有個院子,院子裡還有一棵大樹,雖然院子裡還有住著一戶人家,但還是很寬敞的,大鬼不理解,為什麽好好的地方不住,而是要搬到這個鬼地方來。
吃完飯,大鬼想出去玩兒。
父母可能覺得,兒子剛回來也需要熟悉環境,
而且天還沒黑,便囑咐兒子別跑太遠,早點回來,媽媽順便還說了一句:“你可以找對門的劉上進玩兒,他和你一個學校”。劉上進比大鬼大一歲,不知道是不是降級了,還是晚上學了一年,不過每次回來都見到他,一來二去的,便成了在這裡唯一的玩伴。 來到劉上進家,他媽摸著大鬼的腦袋,說一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除了黑點兒,還是那麽俊。可劉上進不在,也是吃完飯便出去玩了,他大姐說,上進好像去大壩了,大鬼便出來去大壩上看看。
來到大壩上,看見劉上進正坐在一個大石頭上放風箏,頓時來了興致。聽到動靜,劉上進一轉頭,這是誰呀?黑不溜秋的。大鬼叫到:“劉上進”,他定睛一看,這不是對面屋的任之初嗎。因為“大鬼”的名號,是從大鬼媽媽口裡傳出的,因為淘氣惹禍,媽媽經常一開口就是“你個大鬼”,結果被家裡和親戚間傳開了,便得出“大鬼”的名號。而對於外人,知道的極少。
你啥時候回來的?
大鬼坐到大石頭上,告訴劉上進剛到不久。看到天上的風箏飄搖,在空中像一條自由自在的魚,劉上進把線柄遞給大鬼,大鬼接過來,看到空中還有兩個飛風箏,便又把線放出一些,企圖讓自己的風箏超過它。這時,劉上進說道:“聽我媽說,你也來公園小學上學,是哪個班”?大鬼說,明天去了才知道,並問他在幾班,劉上進說在四年二班,還建議大鬼也來四年二班。
兩個人坐在石頭上望天,像小傻子似的,差不多一個小時,感到眼睛酸了,脖子也硬了,才開始收線。大鬼拿著風箏,發現是用書紙折疊的,便問劉上進會不會做八角樣式的?見他搖搖頭,便說自己會做,讓他準備幾根竹簽,其它的交給自己。在農村的時候,見平子哥做過,想想自己做也應該不難。
天還沒有黑,上進把風箏放回家裡,便帶著大鬼回到大壩上轉悠,大壩下面是汙水流淌的馬家溝,大鬼記得,剛搬來的時候同劉上進到下面玩,當時年紀太小,也沒覺得馬家溝的河水臭,還幻想著河裡是不是有魚,結果,魚沒看到,一隻鞋卻掉進河水裡飄走,回家還挨了頓揍。
兩個人往鐵橋方向走,聽說這座鐵橋還是日本人佔領哈爾濱時建的,算是太平橋的標志之一。路過一條條像永寧四道街一樣的胡同,很多都是茅草房,也有一些磚房夾雜其間,感覺像一塊舊布上縫了多塊嶄新的補丁。來到一座木頭做的小橋,兩個人走小橋到通和街,再往鐵橋走,結果橋中間竟然有幾塊木板爛了,如果夜晚走,弄不好會掉進溝裡。
走到通和街,發現多了不少賣東西的攤位,而且還多了幾座商店。大鬼心想,現在是1981年,去年暑假時,跟媽媽來過這裡買東西,這一年的變化還是挺大的,看到一間名叫“新建”的商店,顧名思義是新建的,大鬼打算進去看看,劉上進問他有錢嗎?大鬼從兜裡掏出兩毛錢,上進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大鬼道:“我們看看總行吧”。
看過後,大鬼很後悔。好吃的東西真多啊,並且,好多樣以前都沒見過,感慨中,哈喇子已經在嘴裡轉悠,真是要饞死人的節奏。看看劉上進,也是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叉燒肉,恨不得上去咬一口。想起在姥姥家偷香瓜的遭遇,趕緊拉劉上進出來,兩個人似乎也沒了去鐵橋玩的興致。
從另一條路穿插到永寧街,來到家附近的胡同口,看見一群小孩兒正圍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估計不會是發好吃的。兩個人好奇的走到跟前,發現大孩子是五道街的彩傑,只見他穿一條軍褲,白色背心上寫著“大海航行靠舵手”,左腿還不停抖著,正在滔滔不絕的瞎白話兒,而周圍幾個都是十二三歲的小孩,鄰居李再林家的小果也在。
兩個人見狀,也饒有興趣的打算聽聽。
見又多了兩個聽眾,彩傑似乎更來勁了,便問小孩們道:“你們知道太平橋這一片兒誰最有名嗎”?小孩們搖搖頭。彩傑賣個關子後繼續講道:“現在太平橋這片最有名的是一對雙兒兄弟,一個叫盒子,一個叫凳子,他們年前剛蹲笆籬子出來,經過半年打拚,現在沒人敢惹。據說以前他們總挨欺負,後來惹急了就去拚命,結果把人家打殘了了,被勞動教養。出來後,更加人多勢眾,分分鍾就能招呼百來號人,是正真的“刀槍炮”。還聽說,他們倆家裡有獵槍,鋸斷了搶杆,出門藏在大衣裡,誰還敢不服”。
這時,小果說道:“大哥,你給我們講講笆籬子裡的事兒唄”。
彩傑彈了小果一個腦瓜崩兒,轉了下脖子說道:“你們知道一個班房裡最牛逼的叫啥嗎?叫把甲子,新進來的犯人都得蹲燈泡過關,個個剃光頭,頓頓吃窩頭”。略為尋思一下後補充道:“那些勞改犯都要在監獄裡乾活的,有的出大力,有的還學了手藝,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工資”?
一群小孩正聽的津津有味,忽然聽到有人喊道:“劉上進、任之初,都天黑了,你們倆還不回家”,倆人一看是劉上進的大姐劉向前,抬頭看看天,果然有些黑了,便跟著大姐回去,還不時回頭看看,心想,還不知道在監獄乾活發不發工資呢?
走到家門口, 劉向前對兩個小鬼囑咐道:“以後少同他們摻和,那彩傑不是好東西”,還特意問大鬼,聽清楚沒有?大鬼奇怪,明明是劉上進的大姐,怎麽對我這麽關心。
回到屋裡,看見妹妹已經睡了,奇怪比在農村睡的還早。
媽媽對大鬼說道:“再不回來就去找你了”,還問都去哪兒玩了,大鬼就一五一十講給媽媽聽。媽媽從衣櫃裡拿出一條藍褲子和一件白汗衫,汗衫上還有幾個紅色的字,大鬼展開一看是“為人民服務”,這不是我爸單位發的嗎,顯然是被改小了,但卻是新的。見媽媽又從櫃子下抽出一雙新的懶漢鞋,然後,自言自語道:“怎麽忘記買書包了”,又把大鬼的舊書包拿過來,用抹布使勁擦了擦。
任家亮告訴兒子,從今天開始就睡吊鋪上,然後,雙手把大鬼舉起來。大鬼爬進吊鋪,擰開上方的燈泡,發現空間不大,除了能睡覺,旁邊還有一個櫃子裝東西,也可以趴在櫃子上寫作業,感到這樣挺好,只是這裡面灰太多了。這時,媽媽把抹布扔了上來,告訴大鬼把上面擦乾淨,還不時的換抹布再擦一遍。
大鬼讓爸爸把書包遞上來,打開書本用功,一會兒語文,一會兒數學的看,心裡卻長出草來。這城裡上學和在農村上學,不知有啥不一樣,聽媽媽說,學校是樓房,還是太平區重點學校,禁不住期待起來。
關燈之後,一片黑漆漆的,一向心寬的大鬼,感覺沉浸在了黑色的海洋。
是的,黑暗是用來睡覺的,光明應不請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