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氣衝衝走在前面,跟在後面的孩子忐忑不安,這個定格在八十年代的場景,像一張黑白照片,留存在一代人的心裡。
面對嚴峻的形勢,大鬼使出了絕招,跟媽媽小聲嘀咕,如果把這事告訴我爸,我就離家出走。結果,媽媽不受威脅,掐著腰對兒子厲聲說道:“把你能的,你現在就走一個我看看”,大鬼發懵,這和預想的怎不一樣啊!
何秀芬轉身就走,大鬼在原地傻站一會兒,又趕緊跟上媽媽的腳步,母子倆就這樣一前一後回到家,看到兒子那個熊樣,何秀芬說道:“你不是要離家出走嗎,還回家幹啥”?大鬼勉強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臉,拿起桌子上的兩摻饅頭往嘴裡送,何秀芬厲聲道:“就知道吃,你站過來,立正”,大鬼乖乖地立正在媽媽面前,如果行個軍禮,姿勢就更標準了。
何秀芬把這段時間的情況總結了一番,尤其強調了鐵絲槍打人的危害性,並讓大鬼做出保證,如若再犯,家法不容。大鬼心想,家法不就是我爹嘛,我認了。心裡嘀咕,但表面文章做的很好。一想到寫檢查,何秀芬腦瓜仁就疼,徹底明白了林老師當時的表情,但是,檢查必須得寫呀。於是,給大鬼列了個提綱,重點強調不許胡說八道。
趁任家亮回來之前,必須讓兒子把檢查寫完,也不能先做飯了,就坐在兒子旁邊監督。見大鬼寫的還挺快,一看就很有經驗,何秀芬心裡膩歪,一塊好鋼,怎就用不到鋼刃兒上。
大鬼寫著檢查,此時,妹妹放學回來,看到哥哥正在用功,也掏出作業本,湊到哥哥跟前,結果,大鬼捂著本子,讓妹妹哪兒涼快往哪兒待著去。何秀芬無奈,拿出錢讓妹妹去打醬油,醬油打回來後,又讓她接著
去買醋,把任沉魚整的直發懵,幹嘛不讓我一次都買回來呢?
四年二班教室,講台上站著三個人。
他們低著頭,大家知道他們不是因為害羞,今天,要聽三個人做檢查,下面的人別提多開心了,因為,他們就是害群之馬,學校的反面典型。林紅霞把情況大概講了一下,該說的,之前已經說過了,沒必要更多的廢話。便按照惡劣程度和表現態度依次檢討,首先,讓豆包念自己的檢討書。
豆包往前站了站,面對大家還鞠了一個躬。然後從兜裡拿出兩張紙,開口念道:“敬愛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一聽“親愛的”,下面傳來笑聲,於海洋忍不住插嘴道:“誰是親愛的”?林紅霞一個粉筆頭打過去,對於海洋道:“你是不也想站上來”?見於海洋老實了,讓豆包繼續往下念。
豆包念過一段平常的套詞,便敘述自己的心路歷程,他念道:“我打班長,不是因為恨她,而是嫉妒她,嫉妒她個兒高、腿長、學習好”,下面頓時嗡嗡起來,胡青睞不知為何有些臉紅,大鬼和上進心裡罵道:“喜歡就喜歡,說什麽嫉妒”。老師讓大家肅靜,豆包終於把檢查念完,林紅霞便讓他回到座位上。
接下來是上進,他也不鞠躬,便傻愣愣的拿出檢討書,吭哧癟肚的把檢查念完,正等著林老師讓他回座位,林紅霞卻讓他繼續在台上等著。輪到大鬼了,檢討書已經拿在手裡,他向同學們鞠躬,然後,又對老師鞠了一個躬。林紅霞心裡發笑,這肯定是他媽教他的,還挺像回事兒。
沒有那麽多形容詞,沒有羅列那麽多錯誤,有的放矢,條理清晰,語言懇切。大鬼把檢查念完,林紅霞笑了笑,心裡想,
這當媽的呦,也真是煞費苦心。不過,總比大鬼那種讓人頭疼的檢查好。看著大鬼站在那裡不動,有和上進同甘共苦的架勢,林紅霞讓大鬼回到座位上,大鬼回頭看了一眼上進,隻好讓兄弟一個人屹立在風雨中,希望這點兒痛不算什麽。 上進心裡嘀咕,幹嘛就把我留下,難倒是因為我沒鞠躬,早知道,我給你磕一個都行,但現在啥都晚了,只能看老師是什麽意思。什麽意思?很簡單,檢查不深刻,拿回去重寫,通過了再來上課。上進背著書包,蹶的蹶的走出教室,其實,真正的原因是上進襲擊了劉慧,而劉慧爸爸來學校要個交代,如果拿這樣的檢討和態度,林紅霞認為有些說不過去,多折騰一下上進,也算是學校嚴厲態度的表達,到時,也能讓人家的心裡舒服一些。
胡青睞看著大鬼,覺得他像變了個人一樣。
用大鬼成年後的話來講,就是:不被生活所迫,怎會負重前行?現在的他,還沒有這樣的感悟和覺悟。發現胡青睞看著自己,他翻了個白眼兒道:“我夠意思吧”?胡青睞對他豎起大拇指,然後說道:“我不要二人轉了,怎倆扯平”,大鬼表示有空可以收集,但能不能幫上進說說好話,胡青睞搖搖頭說道:“我爸知道了,還在家生氣呢”。
見幫不了上進,也只能聽天由命了。一上午渾渾噩噩度過,中午趕緊跑回家,過去找上進,見他爸在家裡,一看坐在炕上的上進,眼睛紅紅的,明顯哭過的樣子。劉向前見到大鬼,問了一遍在學校的情況,又看了看在生氣的父親,這次如果劉向前不在家,估計自己的小弟弟就慘了。劉向前讓大鬼先回去吃飯,讓上進把本子拿出來,繼續寫檢查。
見到兒子回來,何秀芬沒有馬上問大鬼在學校的情況,怕閨女聽到,到時說漏嘴了。吃過中午飯,等閨女睡了,才問兒子把檢討書交上去沒有?大鬼便把在學校的情況說了一遍,不過聽到上進挨揍了,又趕緊去找他爸,給孩子說說情。來到上進家,看到父女兩正圍著上進寫檢查,何秀芬表示,情況都知道了,便幫著一起出主意。
下午同上進一起上學,老師拿過上進的檢討書,看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讓他先回去上課,上進終於松了一口氣。回到座位上,同桌的林雪把椅子往外挪了挪,上進看了她一眼,心想,我又沒有打你,至於跟我來這一套嗎?我們都打學習好的,你學習又不好。
鐵絲槍事件告一段落,秋天不知不覺已經接近尾聲。
又是一個周六,家裡來了客人,任家亮的大哥,也就是大鬼的大爺來到家裡。大爺全家多年前已移居大慶,這次因為來哈爾濱出差,順道來看望弟弟一家。任家亮排行老么,有三個哥哥和一個姐姐,大哥和三哥都在大慶居住和工作,二哥在年輕時便已經去了四川,而唯一的姐姐也在哈爾濱。
大鬼發現大爺和爸爸長的很像,不愧是親哥倆。大爺見到大鬼和妹妹任沉魚,一把抱過來,細看過後,認為除了哥哥黑點兒,倆孩子哪都好看,不愧是老任家的種。大鬼很少見到老任家的親戚來家裡,起初有些認生,但一頓飯便混熟了,聽著老哥倆嘮嗑,在一旁還好奇的提些問題。
知道了爸爸的爺爺,也就是曾祖父那一輩,在解放前就從山東來到了哈爾濱,算是老一輩兒闖關東的。爺爺在哈爾濱上學,認識了同樣在哈爾濱上學的奶奶,而奶奶是滿族,大鬼記得家裡有張老照片,是解放前一群女生的高中畢業照,其中一個漂亮的女學生便是奶奶。
聽大爺說,爺爺年輕時是個窮學生,而奶奶家境很好,其父親還是當時依蘭縣的什麽將軍,兩個年輕人是衝破重重阻力,才最終走到一起。大鬼家裡有爺爺奶奶年輕時的照片,看過後,還以為是電影明星,當得知是自己的爺爺和奶奶,頓時感到自豪起來。
他們結婚後,都從事了教育事業,從解放前開始,爺爺便是太平區第一所小學的校長,到解放後依然從事教育事業,一直乾到了退休。大爺對大鬼開玩笑說:“咱們家以前的家境不錯,你爸還是吃奶媽的奶長大的”,大鬼琢磨,幹嘛吃人家的奶,咱家戶口本上不是“城貧”嗎?就是城市裡的貧苦人啊!我就感到了貧苦,一個月也吃不上兩頓肉,沒想到自己老爹從小還很腐敗。
吃過午飯,任家亮要帶著大哥去姐姐家,大鬼和妹妹吵著也要去。從農村回來後,天天循規蹈矩,在學校也感到不如意,早想出去散散心。看到兩個孩子這樣,索性全家都去,也順便感謝一下姐夫,把大鬼辦到了公園小學。
原來,大姑家就在太平公園附近,從東大直街穿過一條較寬敞的胡同,便來到了大姑家。打開門是一個露天的小院子,上面是葡萄架,下面有好多盆花兒,只是正值深秋,花兒早已經敗了,但綠色的葉子,仍然把院子點綴的生機盎然。看到自己的大哥和弟弟,大姑任家盈趕緊讓進屋裡,大鬼看著富態的姑姑,感覺她家應該經常吃肉。
來到屋裡,姑父也迎了出來,大鬼看到瘦瘦高高的姑父,戴一副眼睛,顯得文質彬彬,何秀芬趕緊讓兩個孩子叫姑姑和姑父,姑姑拿出水果糖遞給兄妹倆,然後叫道:“毛毛,帶你小弟和小妹到外屋玩去”,大鬼知道毛毛是自己的大表姐,很小的時候見過,但早就什麽都不記得,一看表姐正睜著大眼睛看著兄妹倆,還說:“任之初,一晃兒都這麽大了”。何秀芬這時插話道:“毛毛越長越漂亮了”,大姑在旁邊告訴弟妹,毛毛一去照相館照相,人家就要把她的照片留下來,那不是在幸福照相館還掛著她的彩照呢。
大鬼一看,這個表姐的兩個大眼珠子和自己差不多,都有點兒老任家的風范,再想想看過的露天電影,裡面的女演員好像還沒表姐好看,心想,原來這就是漂亮啊!剛剛對漂亮形成模糊概念的大鬼,被開門的聲音驚醒,一個半大小子側身跑進來,摸摸大鬼的腦袋,進屋裡打招呼。
毛毛姐告訴兄妹倆,那是自己的弟弟,你們的表哥曲直。大鬼感到納悶兒,這天下的表哥都好奇怪,大姨家的表哥愛翻牆,大姑家的表哥愛側身蹦躂,怎麽像螃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