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上的鑼聲響起的時候,南宮雲鶴正坐在書房的藤椅上揮毫作詩。
軍鑼響起,必有大事。所以值守烽火台的部屬第一時間急匆匆地跑過來報告,可當這人跑到書房門口時,卻不得不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無雙公子從裡面探出頭來,向他作了一個“噓”的手勢。
這人愣住了,因為他知道,書房是城主思考的地方。每逢重大事情,他都要把自己關在深深的書房裡,思考黑水城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而這種時候,他是決不允許除了愛女南宮紅袖以外的第二個人去打攪他的,更別說進到裡面去了。這一點連宋明也不能例外。
可是現在,剛現身黑水城不久的無雙公子就進到了禁地裡面,這是否暗示著城主已將他放到了和女兒一樣同等重要的位置?
可城防軍務方面,南宮雲鶴也極為看重,向來作為第一要務處理。自己作為責任人,如果匯報不及時,將來被追責的話,按城主的脾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又忽然想起了歷史上許多闖宮死諫的著名故事,現在,書房裡的可是黑水城現在和未來的新老兩代總瓢把子,或許這次是他積極表現、然後獲得重用的一個好機會。於是他咬了咬牙,裝著沒看懂無雙公子的意思,準備硬著頭皮往裡闖。
可他剛抬腳,就聽到了無雙公子輕咳了一聲,還看到了他眼中深邃的怒意。這人心裡一哆嗦,終於讀懂了無雙公子的意思:
“滾!”
鑼聲熄止的時候,南宮雲鶴剛好在潔白的宣紙紙上題完了一首詩。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目中精芒閃動不已,顯然他對自己的字很滿意,對自己的詩更滿意。
他這才問:“剛才的鑼聲是怎麽回事?”
他說話的時候並沒抬頭,還是在欣賞他的傑作,他知道有人會回答的。
果然,無雙公子用很恭敬的語氣回答道:“小侄也正是來向您回復此事的,是宋叔下的命令,他……”
“哼,老家夥!”
南宮雲鶴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說其他的了。
無雙公子很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在南宮雲鶴的面前,他覺得自己像個下屬,也更是像一個唯唯諾諾的孩子。
盡管南宮雲鶴一輩子只能坐在矮矮的藤椅上,盡管他很想直視著南宮雲鶴說話,盡管憑他現在的地位,完全有資格不在南宮雲鶴的面前低頭。可他無法做到,因為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從這個老人的身上發出,迫使他不得不低頭,迫使他不得不躬身。
他痛恨這種感覺,因為從踏出京師的那一刻起,他就曾發誓,絕不在任何人的面前低頭!
可讓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南宮雲鶴僅用“老家夥”幾個字就將他全部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而且說話的時候連頭都沒抬。
他看得出來,南宮雲鶴說“老家夥”三個字的時候,絕對沒有半點責備、更沒半點生氣的意思,那僅僅只是像對老友胡鬧的一種調侃。
“你過來。”南宮雲鶴忽然招了一下手:“站那麽遠幹嘛?孩子,用不著這麽拘謹。來,快快過來,過來看看我的字寫得怎麽樣,哎呀,我好久都沒有動過這些文房四寶了。”
顯然,宋明的事,他不想再聽了。
無雙公子恨不得狂吼一聲,然後將整個書房裡的一切,包括它的主人,全都砸爛、摧毀!
“是,叔父!”
無雙公子波瀾不驚地走了過去,
南宮雲鶴微笑著把那張已著墨的紙劃到了他的跟前。 字是好字,詩的確也是好詩,只是出乎意料的是,這首詩竟與無雙公子有關:
“長生道人長生殿,長生殿裡求長生。
一朝煉得長生丹,獻與君王萬萬年。”
落款:“微臣遼東黑水城職守南宮雲鶴。”
無雙公子低低吟誦這這首詩,按著紙的手在不住地發抖。這當然也是他的右手,因為他似乎做任何事都不用左手。
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袖筒裡,似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其實只有他才知道,那是一個多麽痛苦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人生在世,為何總會有令人痛苦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南宮雲鶴以為他是被佳作所打動,其實他是在回味痛苦。
南宮雲鶴以為他是在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動,其實他是在為自己付出的代價而痛不欲生。
南宮雲鶴笑道:“我真心的替你和你的師父高興,孩子,畢竟長生丹不是每個人都能煉製出來的。”
無雙公子只是淡淡一笑,道:“幸好陛下還滿意。”
南宮雲鶴道:“他當然滿意了,哈哈,不然他怎麽會封長生道人為當今國師,封賢侄你為‘小仙師’,還特批你榮歸故裡、回鄉探親?”
無雙公子道:“這些都是沾了師父的光,小侄可不敢居功。”
南宮雲鶴“嗯”了一聲,轉換了話題問:“賢侄覺得這首詩如何?”
無雙公子笑道:“小侄認為,這首詩不亞於一顆長生丹。”
南宮雲鶴卻出乎意料地沒有點頭讚同,而是忽然將藤椅轉向,然後臨窗遠眺。
窗外人聲鼎沸,他暗淡的目光已飛向了天邊,連歎息也充滿了憂愁,仿佛有什麽難言之隱:
“只是,他……,他一向很忙,恐怕不會……”
無雙公子微微欠身道:“這個請叔父放心,小侄返京之後,一定會面呈聖上的!”
“好!”南宮雲鶴霍然回身,目光閃動,重重地拉著無雙公子的手,連聲音也帶著幾分顫抖:“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孩子!你一定要和他說,老臣身在北國,卻日夜掛念著聖體安康!”
無雙公子笑道:“小侄也一定會轉告陛下,叔父對待黑水城的百姓是多麽溫暖、對待拒馬河以北的韃子是多麽無情的。”
“好!好!”,南宮雲鶴連著說了好幾個“好”字,到最後似乎這樣都不足以表達他的激動之情,他將無雙公子的右手握得更緊了,充滿慈愛地說道:“孩子,你要知道,你這不但是在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 因為這黑水城裡的一切,將來都是你和紅袖的!”
無雙公子深鞠一躬道:“多謝叔父成全!”
南宮雲鶴又問:“怎麽,還沒有去看過她嗎?”
“並沒有。”
“哦,這卻是為何?”
無雙公子笑道:“離開神駿堂前,家父一再叮囑,小侄須要先拜會您和宋叔。不過請您放心,一些薄禮已讓下人先行送過去了,小侄隨後會親自過去登門拜訪的,只要紅袖妹妹莫怪罪就好。”
南宮雲鶴笑道:“你看,你看,這都怪我考慮不周,不該一來就給你安排差事的。”
“哪裡,哪裡,叔父這是看得起小侄,小侄感激還來不及呢。”
說到這裡,他的臉色似乎真的露出了感激之色。
南宮雲鶴不禁為之所動,歎道:“這樣吧,現在離你的‘還鄉宴’還有三天。屆時我會親赴神駿堂,和你父親商量一下,擇個吉日,早些把你和紅袖的親事給辦了,也算了卻了我們兩個老家夥這一樁多年心願。”
無雙公子又是深鞠一躬道:“多謝叔父成全。”
南宮雲鶴笑歎道:“不過這丫頭可被我給慣壞了,她以後要是鬧個小脾氣什麽的,你可得讓著她點。”
無雙公子笑道:“叔父放心,我保證到時候只有她欺負我的份,沒有我欺負她的份。”
“哈哈,好,好,我們做男人的,本就該這樣!”
這時下人來報,午時已近,請示今天的行刑事宜,南宮雲鶴拉起無雙公子道:
“走,趁今日心情好,咱爺倆去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