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公子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所以他在說那句“他好像傷得很重”的話的時候,並沒有看宋明,也沒有看城下的荊無涯,更沒有看那萬眾矚目的一人一騎。
因為他在說話的時候,正在專心致志地用手指玩弄著一隻不停打轉的毛毛蟲。很多人都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種掌控別人命運的感覺。區別在於,很多人最多也只能想想,他卻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的真正能做到的人之一。
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長——這當然也是他右手的手指,因為他從不用左手。自從榮歸故裡以來,無論是神駿堂的人,還是黑水城的人,誰都沒有見過他的左手,人們都在猜,卻誰也不敢問。
他的左手總是藏在袖袍裡,似乎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現在,他似乎玩膩了,突然伸指一彈,將毛毛蟲彈下了高高的城牆。
然後他的嘴角就泛起了一絲久違的笑容,這是一種將生命推下懸崖的感覺,他很喜歡,也很享受。
可宋明卻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從來隻喜歡把人拉上懸崖的感覺。放在以前、或是放在別人身上,他早就一巴掌拍了過去,但是現在他卻不能發怒。
因為黑水城還是以前的黑水城,而神駿堂的無雙公子卻已不是以前的無雙公子了。
這時城門才剛開不久,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許多花花綠綠的大姑娘小媳婦在街邊店鋪裡嘰嘰喳喳、進進出出。無雙公子把毛毛蟲彈下城牆的時候,正好無意間瞥到了一個穿著翠綠色長裙、梳著高髻的小媳婦。那時,她的侍女和傭人正在扶她上轎。鑽進轎子之前,她無意抬頭看了一眼城頭。
此後,無雙公子的目光就一路跟著那輛轎子,直到它拐進了一條巷子。
宋明更加有些惱怒了,這並不是因為他知道那身穿翠綠長裙的貴婦是誰,而是因為無雙公子本就不該再看別的女人,因為這就相當於在打他的臉,打他和他大哥南宮雲鶴的臉!
可他不能發作,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他不得不勉強自己回答他的問題:“你說得很對,他的確傷得很重,因為無論是多麽高明的人,總會難免馬失前蹄、多少會受點傷的,荊無涯也不能例外,任何人都不能例外!這一點,值得我們每個人注意!”
無雙公子感受到了宋明壓抑的怒意,他也很喜歡這種凌駕於別人之上的感覺。於是他笑問:“那我們為何不趁機攔住他?”
宋明怒意漸盛:“因為他是荊無涯!”
無雙公子還是在笑:“沒有人攔得住荊無涯?”
“沒有!”
“就因為他有一把刀?一把無刃的刀?”
“對,沒有人攔得住他的人,更沒有人攔得住他的刀!雖然他的刀已無刃!”
“可我們有更多的人,也有更多的刀、很鋒利的刀。”
“可是我們的人和刀多是用來裝飾的、嚇唬別人的。”
“那他的刀呢?“
“他的刀只有一種用途?”
“什麽用途?”
“殺人!”
“哦!殺人……,我懂了!”
“不,你不懂。”
“哦,我不懂?”
宋明忽然轉身,盯著他一字一字道:“因為如果你真懂的話,就該將林子裡的人撤回來!”
無雙公子這才抬頭,避過宋明懾人的目光,哈哈一笑道:“哈!原來宋叔早已知道!”
宋明道:“我還沒有老糊塗,這黑水城裡的風吹草動還瞞不過我的眼睛,何況你派出去的還是那十八個人!”
十八個人是十八個勇士,十八勇士是城防軍裡最鋒利的十八把刀。現在,這十八把最鋒利刀就守在林子裡的必經之路上,閃著奪目的寒光。
“那你也該知道這本就是城主的意思……”
無雙公子的話一點沒錯,這十八把刀,包括城防軍在內的五百把刀,都隻接受一個人的命令,也只能接受一個人的命令,這個人就是黑水城的城主南宮雲鶴!宋明當然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於是無雙公子笑了笑又道:“你還是要我把人撤回來?”
宋明堅定地點了點頭:“當然!”
“哦,理由呢?”
宋明的口氣忽然軟和了下來,歎道:“孩子,他活不過多久了,說不定明天就會倒在路旁、死在荒山野嶺裡。何況,就算他能僥幸活下來……”
“怎麽樣?”
宋明又歎道:“何況,像荊無涯那種人,就算他能僥幸活下來,也是絕對不會和你搶……搶大小姐的,這個道理,你和城主,又怎會不明白?”
無雙公子笑了:“宋叔的意思是說,大小姐只能跟我?”
宋明點了點頭:“孩子,她本就是你的女人,從十年前就是!這一點,沒有人可以否認。”
無雙公子的笑意漸濃:“那我豈不是要害得她嫁給黑水城最老最醜的男人了?”
宋明也笑了:“她和她爹生氣時,還說要跑到拒馬河那邊去放羊呢,她去了嗎?城主雖然寵著她,但有些事是由不得她的,這一點你是應該明白的。”
“一個半死不活的瘸子,還想染指我的女人,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無雙公子不屑地想,但他嘴上卻懶懶地說道:“成,這事啊,我不管了!”然後他聳了聳肩,收了笑容、轉身走了。
宋明問道:“你幹什麽去?”
無雙公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右手:“當然是去向城主複命!唉,城外的熱鬧沒了,我隻好去城裡看熱鬧了。”
黑水城外,荊無涯走入小山道的時候,就看到了十八個人、十八把刀。
十八個人站就在山道的兩旁,一動不動;十八把出鞘的刀就架在山道之上,也一動不動。
可是荊無涯在動,他還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著,他總是走得很慢, 總是左腳先邁出一步,右腳才跟著拖過去半步。
他的手已按在刀把之上。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刀身漆黑,刀刃也漆黑。
蒼白的手青筋凸起,漆黑的刀殺氣逼人。
十八勇士還很年輕,還很衝動,他們還不知道死亡有多麽可怕、活著是有多麽美好,他們似只有一腔灑不完的熱血、只有盡不完的忠誠,他們到這裡來,只因有一個人要他們到這裡來。
十八勇士的大哥叫鐵虎,他是十八勇士裡年紀最大的一個,也是見過的世面最多的一個。盡管他看到荊無涯的第一眼,就想到了不該想到的事,知道了要殺不該殺的人。可他沒有萌生絲毫的退意,這只因為有一個人要他們這樣做,一個令他們所有人無比崇敬的人要他們這樣做。
現在,鐵虎緊緊地握著刀把,他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的喉結上下聳動,一個“殺”字始終卡在喉頭髮不出來。正當他想奮力喊出那個“殺”字、率眾拚死一博的時候,忽然從城頭的烽火台上傳來了急促的鳴鑼聲。
自古軍中,聞鼓而進,鳴鑼退軍,所以鐵虎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氣,臉上也不禁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他揮了揮手,帶著弟兄們一步一步、緩緩地退入了林中。
林中,一百個滿弓上箭的鐵衣棉甲的城防軍士兵,也跟著緩緩退去。
荊無涯始終沒有抬頭看十八勇士一眼,仿佛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只是他原本按在刀把上的手,此刻已松馳了下來。
他總算沒有揮刀。
因為已不必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