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遼東大草原,黑水城以北、拒馬河以南。
遠處有牛羊散落,近處有兩個人對峙。
這兩個人,一個是刀客,一個是劍客。
他們就像荒原上的兩個石頭人,相對無言,一動不動。
風在吹,風一直在吹。
似乎只有風一直在吹。
草浪滾滾,衣袂帶風。
沒有開口說話,更沒有一人挪動半分。
他們就這樣站著,仿佛已經站了很久,仿佛還要站更久,仿佛不知道還要站多久。
一隻黃雀從草叢中竄起,打破了久違的寧靜,也打斷了兩人的思緒。
刀客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仿佛才從深沉的回憶中抽出身來,他緩緩道:“看來你並沒有找到他。”
劍客也開了口,聲音卻很冷:“找到你也一樣!”
“你不該來的。”
“但我還是來了。”
“你知道的,他和我的刀下,從無活口。”
“呵!我的劍下,也只有亡魂!”
“看來我們不必多說了。”
“我們本就不必多說!”
“好……,那就,出招吧!”
“很好!你這句話,我已經等了三年了!”
沒有人再說話。
“鏗鏘”聲中,劍已出鞘,刀也出鞘,兩個身影幾乎突然同時閃動,化著兩道虛影,殺向了對方!
“叮——”
隻一招,雙方交錯而過,電光火石之間,一切又歸於了平靜。
風在吹,風依然在吹。吹動了他們的衣袖,吹拂著他們腳下泛黃的秋草,兩個人又開始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刀客又緩緩開口:“你敗了”。
然後他就收了刀,他的刀雖然很寬,但他的手掌更寬,所以他的刀一向都握得很緊。
“你太高估自己了!”劍客瀟灑地插劍入鞘,冷笑著說,“過去三年我日夜苦練,如今毫發無傷!”
“是嗎?呵呵……,”刀客也冷笑了起來,“相信我,你殺不了我,更殺不了他,所以不管你苦練了多少年,不管是找我還是找他,你都不該來的。”
劍客忽然變得很激動:“哈哈……,不該來?不該來?三年來,日日夜夜,我無時無刻不想找出你們兩個!找到一個算一個,能殺一個是一個,能殺一雙是一雙!”
刀客忽然歎氣:“看來,你的脾性一點都沒變。”
劍客不耐煩地說道:“少廢話!拿你的狗命來吧!”
她長劍一抖,又要出手。
可就在這時,她頭上的鬥笠連同面紗卻忽然從中間裂開,分著兩半掉落,一頭烏黑的長發像瀑布般滑散開來,露出了女劍客一邊完美如玉、另一邊卻猩紅可怖的面皮!
女劍客被氣得發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你……!”
“我說過,你敗了。”
刀客隻說了一句,也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了頭、閉上了眼睛。他的整個身子忽然抑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他手上的刀也顫抖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女人,她那原本豔若桃花的面龐已經完全毀容,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你知道……,你不是我的對手的……”,刀客的聲音,也在顫抖。
女劍客手中的長劍又是一抖,直指他的心口,用決絕的語氣道:“那有如何?!你和荊無涯欠我的、傷害我的,我統統要你們加倍還回來!”
刀客的面色凝重,喉結上下聳動,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但是他突然作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插刀入鞘、轉身、大開步地走了,把毫不設防後背留給了女劍客。
“回去吧,師……師妹,你……不是我對手的。”
女劍客似被“師妹”二字喚醒了更加痛苦的回憶,她忽然用盡全力嘶吼起來,她的面孔因此變得更加扭曲恐怖:
“住口!你這畜生!你沒資格叫我師妹!”
“你……真的不想聽我解釋?”
“我不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你和荊無涯,你們兩個都是畜牲!……”
她把世上所有最狠毒的話都罵了出來,如果罵聲能夠殺人,刀客的身上此刻必已被捅了一萬個窟窿!
刀客沒有說話,他靜靜地聽著,默默地承受著,他的腳步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似乎也陷入了某種無比痛苦的回憶之中,淚水不自覺地從他那飽經風霜的面頰上流了下來。
“既如此,那就來吧,”刀客低下了頭,自言自語道,“呵呵,這樣的結局,也不算得太差,不是嗎,無涯兄?”
“今天,姓葉的,我倒要看看,你的血到底是不是黑的!你的心是不是黑的!你這個剮千刀的韃子!”,這是女劍客最後的幾句話。
刀客聞言渾身一震,也似被“韃子”二字重擊,他已無力再邁出一步。
這時女人的細劍卻已出手!
三尺細劍化著了一道迅捷的閃電,直取刀客的後心!
“來吧,師妹,我等這一刻,也有三年了……”
刀客握刀的手從刀把移開,自然地垂落在身側,他選擇了放棄、放棄自己的生命
——究竟是怎樣不堪回首的往事,令這個無比高傲、前途遠大的男人,在這一刹那,選擇了放棄呢?
刀客的全身已經松弛了下來,現在,他的全身全心,沒有一絲戒備,只等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噗!”
三尺利劍,毫無懸念、毫無止滯地從刀客的後背刺入、前胸透出!
鮮血立刻噴濺而出!
於是他看到了自己的血,她也看到了他的血
——只是那鮮血,竟然真的是黑色的!
黑色的血!
黑色的血噴濺在枯黃的秋草上,仿佛秋草叢中忽然開出了一朵黑色的邪惡之花!
“很好……”,刀客強忍著劇痛,抬手蘸了一下自己的鮮血,然後看著被鮮血染黑的手掌,癡癡地笑了起來,“為什麽偏偏要讓我的血是黑色的?為什麽偏偏要讓我是個韃子?”
他先是癡笑,繼而大笑,然後狂笑,狂笑不止!
他笑得越厲害,從他身上噴出的血就越多。很快,他周圍的草上、地上,已經是一片血的沼澤!
黑血的沼澤!
而他自己則深陷在這黑色沼澤的咒詛之中!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風在呼嘯,草在翻滾,雲在湧動,天轉地移,星鬥變幻,往事如煙。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也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因為這世上本就有許多回答不了的問題。
女劍客看著從他後背流出的黑血,看著地上大片的黑血,忽然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喊:“你為什麽不躲!你為什麽不還手!”
這一刻,她似乎忘了此行目的,似乎已經不在乎他的血是黑的還是紅的,似乎已經不在乎他到底是不是個韃子。往事如夢一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想起了和他曾經的歡聲笑語、濃情蜜意、卿卿我我。
她的手顫抖著離開了染有黑血的劍把,長劍卻在風中搖晃,插在那個她曾無比熟悉的人的身體上搖晃。
“不!……不!……不……!”
女劍客仿佛不相信這一切是真的,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跪在黑血之上,捧著臉大哭道:“你是比荊無涯還要好的刀客……,你明明可以躲的,你為什麽不躲……?你為什麽不還手……?”
刀客沒有回答,他看著胸前滴血的長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師妹……,你……一點都沒變……,總是……這麽任性……”
他的表情先是扭曲、痛苦,然後竟然浮起了淡淡的笑意,他仿佛聽不見身後女人的哭訴,也沒有轉身去勸慰她的意思,只是抬頭看著天空,仿佛一下子全都釋然了:“無涯兄……,恕我……不能赴黑水城、拒馬河之約了……嗬……嗬,真好……”
淚水從刀客的眼角奪眶而出,刀從他的手中滑落,接著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樣,“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砸起了一片黑血的泥漿。
女人忽然從地上抓起兩把黑色的泥漿,用力一把抹在自己的臉上,她的臉立刻變得說不出的恐怖和駭人!她仰天長嘯,嘶聲力竭地發出了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啊……!葉向高!……老天爺!……啊……!”
這絕望、淒厲的詛咒之聲刺破群山,直達雲霄,驚散了遼東荒原上的無數牛羊和飛鳥,然後又落回了大地。
可誰又知道,這詛咒又會落到哪個苦命人的頭上呢……
三天以後,全天下的人都已知道:遼東第一刀客,葉向高,死了,死在了他的同門師妹上官藍的劍下。
所有人都已知道,葉向高的確是個韃子,而且是那個傳說中會帶來戰亂和災厄的黑血韃子。
——而殺死他的上官藍呢?上官藍是誰?
所有人都這麽問,所有人都在尋思,所有人都在打聽,可惜江湖上從未有過她的傳說。
最多的說法就是,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而已,甚至連三流的劍客都算不上。
可偏偏卻是這個普通的女人,這樣的一個三流劍客,卻提著天下第一刀客葉向高的人頭,來到了京師,走進了金鑾殿,見到了已多年未上朝的皇帝。
此後,沒有人知道她的生死去向,有人說她留著了宮裡,還有人說她死了,並且與葉向高合葬在了一起。
也是在那年晚些時候的一個冬夜裡,黑水城裡大雪紛飛,荊無涯拖著一把長刀,獨自一人走在墳地一般死寂的長街上。
他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勢也很奇怪:總是左腳先向前慢慢挪出一步,右腳再跟著向前拖過去半步。
他就這樣慢慢地挪動著,踏過厚厚的積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足印——血的足印。
很快,這些血的足印又被大雪所覆蓋。
沒有旅店願意收留他,連廟裡的和尚都將他趕了出來
——因為他不但很窮,而且很臭:身上很臭,脾氣更臭!
北風呼號,寒氣徹入骨髓,仿佛連人的呼吸都能凍住——在這樣的夜晚,沒有一個流浪漢、一隻流浪狗能熬得過去,荊無涯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錦衣衛的百戶大人宋明從街角裡走出來了,他面色紅潤,保養得很好,一看便是富貴之人。他徑直追上了荊無涯,很熱情地打招呼道:“走,到我那裡去。”
傅紅雪停下來,轉頭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為什麽要道你那裡去?”
宋明笑道:“因為我那裡有住的地方。”
荊無涯又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冷哼了一身,然後轉身走了。
他依然走得很慢,總是左腳挪出一步,右腳拖過去半步,而且並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宋明隻得把剛才的話又大聲說了一遍。
這次,荊無涯的牙齒打著寒顫,終於作出了回答:“我沒有錢!”
“我那裡不要錢,”宋百戶連忙激動地回答,“我那裡不但不要錢,還能療傷;不但能療傷,還管飯;不但管飯,還能長住;不但能長住,而且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世上根本沒有這樣的地方!”
“有。”
“什麽地方?!”
“牢房,錦衣衛的牢房!”
荊無涯一下子頓在了原地!他忽然霍地轉身,將長刀重重地壓在宋明的肩頭,把他壓得跪在了地上!
宋明這才發現荊無涯的長刀很奇特、很少見:長刀刀身漆黑,不但無鞘,而且無刃!
他剛想說什麽,荊無涯的另一隻手已猛地勒住了他的衣領,又要幾乎將他拎了起來。
荊無涯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像垂死的野獸般朝他低吼道:“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死?!為什麽還要讓我活!!”
從此以後,黑水城的地牢裡就多了一間特別的牢房:這間牢房不但不要錢,還能療傷;不但能療傷,還能管飯;不但管飯,還能長住,而且裡面的人想住多久就能住多久,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住在這間牢房裡的是一個刀不離手的怪人。
這個怪人就是荊無涯!
無刃刀荊無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