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秋九月,九月初。
九月初,秋風起,秋風起在殺人時。
刑場上幾十顆人頭即將落地的時候,荊無涯就走出了黑水城。
城外空闊而高遠,天地似無盡無垠。
陽光照進黑水城的城門,照在荊無涯的馬上,也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清秀而憂鬱,一雙眼睛就像遠山上的冰雪,清澈,又帶著亙古的冷峻。
荊無涯忽然歎息一聲,自言自語道:“馬兒馬兒,前路漫漫,連我也不知道要去將何方,你就不要和我一起受苦了吧!”
說完,他就下了馬,自顧自地將韁繩塞到一個從他身邊路過的老農手中,且道:“老伯,這匹馬就送給你了,請你好生照管!”
說完,也不等那老農回答,他便轉身走開了去。
一匹良馬,價值千金,那老農與荊無涯素不相識,突然遇到這種事情,頓時不知所措。他怔怔地看了看手中的韁繩,又怔怔地看了看打著響鼻的高頭大馬,然後又看了看荊無涯的背影,這才反應過來,大聲喊道:“後……後……後生……!後生!請你等一下!”
可荊無涯就像沒有聽到一樣,還是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
“唉!這……這……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老農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有重重地地跺腳、歎氣。
好馬通人性,它看著主人遠去的背影,焦躁不安地踢著碎步,發出依依不舍的悲鳴,可荊無涯還是連頭都沒有回。
他仿佛一開始走,就不會回頭。
他走得很慢,連走路的姿勢還是很怪異:總是左腳先向前一步,右腳再拖過去半步。
老農這才看出那奇怪的後生竟然是個瘸子,忍不住再次揮手叫道:“公子,既要遠行,騎馬總比走路要快些的!”
荊無涯還是沒有回頭。
老農長歎一聲,似有說不出的憐惜之意。
“公子,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這匹馬都是你的!”
荊無涯苦笑搖頭,因為他連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向何處,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就在這時,馬蹄聲驟起,一人一馬自城內流星般奔來。
好一匹棗紅高馬!
好一個狐裘麗人!
荊無涯依然沒有回頭,因為只要他一開始走,就不會回頭。
健馬奔走如飛,靈動似電,它一聲長嘶,揚蹄而起,已經攔在了荊無涯的面前。
馬蹄揚起的塵土撲面而來,衝得人連眼也睜不開,可荊無涯卻連頭也沒有抬一下。他停了下來,低著頭,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中的刀。
刀身漆黑,不但無鞘,而且無刃。
馬上的人一雙秋水明眸盯著他,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手,盯著他手中的刀——他的臉是蒼白的,手也是蒼白的,可刀卻是漆黑的!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你真的要走?”
馬上的人吐出了幾個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很冷,卻似連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恰好荊無涯也是這種人,所以他沒有答話,只是偏了個方向,想繼續往前走。
“呼哨”一聲,一條烏梢長鞭攔住了他的去路,馬上的人柳眉揚起,還是冷冷地質問他道:“荊無涯!我在問你,為什麽要走!?”
荊無涯依然沒有說話。
馬上的人回頭斜睨了一眼城頭,高高的城頭上,有兩個人正在並排觀望。她冷哼一聲,用愈加憤怒的語氣說道:“我在問你,是不是他回來了你就要走?”
荊無涯停了下來,
他的臉色一下子蒼白得厲害,白裡泛紅,一種病態的紅。 他強忍著顫抖,忽然抬頭,可目光卻避開馬上的人飛到了天邊,他緩緩地說道:“我在牢裡住了十年,已經是個廢人了。現在,我隻想一個人靜靜地離開這裡,到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去。”
荊無涯說得很慢,說得很平靜,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
馬上的人發出冷笑:“呵!荊無涯,你以為我在乎這些?”
荊無涯還是望著天邊,語氣還是很平淡:“你應該在乎。”
馬上的人冷笑更甚:“我為什麽要在乎?”
荊無涯苦笑搖頭道:“你明明知道,又為什麽要故意問我?”
馬上的人怒容已現,揮鞭一指道:“荊無涯,我就是要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荊無涯想笑,卻又沒有笑出來,但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平淡:“佳人美如玉,公子世無雙。如今無雙公子已聲望蓋天,榮歸故裡。他就站在城頭,就在等你,你……實在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荊無涯,你……!”
荊無涯沒有理他,又要開始走。
可他剛抬腳,馬上的人終於怒了,只見她柳眉倒起,怒叱一聲,手中的鞭子便抽向了荊無涯。
荊無涯沒有動,更沒有躲,鞭梢如毒蛇甩尾般打在他臉上,“啪”的一聲,在他蒼白的臉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印。
可荊無涯卻連頭都沒有抬一下,他只是低著頭,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中的刀。
“聽著!荊無涯,你今天要是敢走, 我明天就把自己嫁給黑水城最老最醜的男人!我才不管那個什麽無雙公子有雙公子,才不在乎他有多大的來頭!連我爹爹也管不了!我南宮紅袖,說得出,做得到!哼!”
冷哼聲中,南宮紅袖揚鞭一抽,馬兒一聲長嘶,蹄聲又起。
塵土飛揚之中,一人一騎又衝入了城門,轉眼間只剩一抹紅影。
“可是,我在乎,黑水城也在乎……”
可是他的話一出口,就被風吹散了。
於是他又開始走。他依然走得很慢,走路的姿勢依然很怪異:總是左腳挪出一步,右腳再跟著拖過去半步。
他走得雖然很慢,卻已越走越遠。
一個人,究竟要經受怎樣的痛苦,才會這樣折磨自己?
城頭上,一個洪亮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開來:
“荊無涯!你真的要走?!”
荊無涯熟悉這聲音,也熟悉這聲音的主人,雖然這聲音已蒼老了許多,說話的人也已蒼老了許多,但正是這人、這個聲音,讓他在十年前的一個風雪之夜活了下來,才讓他遇到了她。
荊無涯忽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答,更沒有回頭。
他似乎一旦開始走,就不會停下,更不會回頭。
“他好像傷得很重。”
佳人美如玉,公子世無雙,說這話當然是無雙公子。無雙公子的個頭既不高也不矮,他的肩很寬,腰卻很細。他說話的時候既無表情,聲音也並不大,而且始終帶著一種漠不關心的表情,仿佛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