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飛將軍喜歡管閑事,朝野皆知。因為他不但喜歡管大的閑事,還喜歡管小的閑事。大的閑事他自己管,小的閑事他就派手下人去管。
比如現在,就有這麽一個管小閑事的人,忽然從路旁的草叢中閃身出來,擋住了荊無涯的去路。
這人風度翩翩,做的事卻並不禮貌,因為十步之外,他手執短弩,對準了荊無涯。
“閣下可是荊無涯?”
荊無涯停了下來,點了點頭,並沒有說話。
那人用戲謔的口氣道:“聽說你剛被南宮雲鶴掃地出門,連牢房也不讓住了?”
荊無涯臉上毫無表情,淡淡道:“閣下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那人呵呵一笑:“老話說的好,‘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我相信不止我一人知道了這個消息。”
荊無涯面無表情地問:“閣下找我有什麽事?”
“你避開了一個很有趣的話題,”那人指了指荊無涯,“而你這個人卻並不有趣。”
他的目光落在了荊無涯的刀上,荊無涯握刀的姿勢並沒有變,還保持著他一路走來的那個樣子。於是那人抬手將短弩擱到了肩頭,順勢靠在路旁的一個大石頭上,折了一根乾草放進嘴裡嚼,忽又問道:“你可知’飛將軍’?”
荊無涯道:“可是抵禦匈奴的大漢’飛將軍’?”
那人搖了搖頭:“不是。”
荊無涯道:“還有別的’飛將軍’?”
那人笑眯眯地盯著他道:“你不知當代也有個’飛將軍’?”
荊無涯搖了搖頭。
那人指了指荊無涯,用責備的口氣說:“你孤陋寡聞了。”
荊無涯道:“怎麽,我該知道?”
那人望著天邊歎道:“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古有飛將軍李廣據守右北平,禦匈奴於國門之外;今有飛將軍李如廣駐守遼東,誓滅草原韃子。怎麽,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你,竟然不知?”
荊無涯笑道:“我現在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麽?”
荊無涯含譏帶誚地道:“我知道現在的飛將軍叫李如廣,不叫李如狗。”
那人沒有生氣,反而歎道:“你不該這麽說的。”
荊無涯道:“為什麽?”
那人道:“因為遼東這片地,都歸飛將軍管。”
荊無涯又道:“他有這麽大的權力?”
那人卻道:“沒有。”
荊無涯道:“那他還要管這麽大的地方?”
那人笑道:“因為他喜歡管閑事。”
荊無涯道:“可據我所知,喜歡管閑事和能不能管閑事是兩碼事。”
那人還是笑道:“你說得很對。”
荊無涯不想再理他,抬腳要走。那人卻解釋了起來:“但一個人如果恰好有七個妹妹、三個女兒,而他的七個妹妹和三個女兒又恰好在后宮受著寵裡,那不論他的官職大小,好像什麽事都是可以管上一管的。”
荊無涯停了下來,歎道:“那就怪不得飛將軍這麽喜歡多管閑事了。”
那人也笑了:“所以他常說,他不是在管閑事,而是在管家事。”
荊無涯道:“他的家這麽大,飛將軍一定很忙了。”
“的確。”
“可惜不管他是天上飛的將軍,還是地上爬的將軍,我都沒有興趣。”
說完,荊無涯抬腳又要走。
那人並不攔他,反倒讓到了一旁,口中卻笑道:“不知道荊兄有沒有聽過一首流傳跟廣歌謠?”
“沒有!”
荊無涯的回答表示他不再想理會這個多管閑事的人。
那人卻自顧自地念了起來:
“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黑血郎。
路過君子問三遍,刀槍劍戟來相見。
天惶惶,地惶惶,日無影,月無光。
黑血一出殺四方,殺盡四方換個王。”
荊無涯雖已臉色發白、全身繃緊,卻還是沒有理會那人,他開始往前走去。
那人看著他走路的樣子,忍不住低低歎息了一聲,然後問道:“荊兄,飛將軍托我來,是想問你一句話……”
荊無涯頭也不回地道:“什麽話?”
那人收斂了笑容,又將弩箭對準了他的後背,這才一字一字緩緩道:“你的血,到底是紅的還是黑的?!”
荊無涯渾身一震,立刻停下了下來。他霍然轉身,握刀的手青筋凸起,望著那人一字一字道:“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那人乾咳了一聲,臉上並無懼意,他握著短弩的姿勢不變,來回踱著步道:“這個,你知道,十多年前,遼東第一刀客葉向高死在他的師妹上官藍手上。”說到這裡,他故意頓了一下,看著荊無涯。
荊無涯目露痛苦之色,握刀的手更緊了:“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
那人笑道:“他的血可是黑的,他還是個韃子,而你,是和他關系最為密切的人之一,據說你們的關系非同尋常……”
荊無涯沉聲道:“那又能怎樣?!”
那人聳了聳肩道:“能怎麽樣?都說黑血的韃子會給大明帶來戰亂和災厄,所以飛將軍認為很有必要防患於未然,多年來一直在追查著這事。”
荊無涯目中現出譏誚之色,道:“所以他就派你來問我,看看我的血也是不是黑的,看看我也是不是個韃子?”
那人點了點頭道:“正是此意。”
荊無涯駐刀而立,冷笑道:“閣下既然如此好奇,為何不親自過來查驗一下!”
那人盯著荊無涯看了半晌,手指輕扣著短弩,抿嘴不語,似在思索,然後忽地仰天大笑起來。
荊無涯怒道:“你在笑什麽?”
那人再次收了弩箭,拍著腦袋笑道:“我在笑自己為何如此愚笨,如果荊兄的血也是黑的,必然不會在黑水城呆那麽多年的,南宮雲鶴可是個非常愛惜羽毛的人呢!”
荊無涯道:“所以你不準備再攔我的去路了?”
那人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說道:“荊兄誤會了,在下本沒有攔路的意思,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那人又笑了,笑得有些神秘:“只不過我想提醒荊兄一句,飛將軍麾下,追查黑血下落的人,可不止我一人……”
“那有幾人?”
“還有另外八個,人稱‘飛將八狼’。”
“那末你也是其中的一隻狼了?”
“我不是。”
“那你是什麽?”
“我不是狼,我是隻燕子。”
“燕子?”
那人微微躬身,含笑道:“對,在下燕歸來,燕子歸來的燕歸來。”
荊無涯道:“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你的名字不錯,我會記住你的。”
燕歸來笑道:“光記住我的名字還不夠,你還需記住另外一件事。”
“什麽事?”
“燕子不會吃人,狼才會吃人,而且會吃光所有與黑血沾邊的人……”
荊無涯怔住了。
燕歸來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而且我敢保證,你一定會碰到其中的幾隻狼的。”
“哦?”
燕歸來一字一字道:“因為有燕子的地方就會有狼。 ”
荊無涯冷冷道:“可我只看到了燕子,卻沒看到狼。”
燕歸來笑道:“因為燕子會飛而狼只會跑,會飛的通常比只會跑的來得快些的!”
燕子果然會飛,而且飛得很快,因為燕歸來口中的“飛”字還沒說完,他的人已經像燕子一樣從地上飛起向後面掠去。
也就在那時,後方路的盡頭,一個翠綠色的倩影在草叢中一閃而逝。
只聽得燕歸來一聲大喝:“什麽人鬼鬼祟祟的!哪裡逃!”,話剛落音,他的人也消失在了草叢中。
自始至終,荊無涯都沒回頭,只要跟他無關的事,他都不會多看一眼。就像只要別人沒有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都不會拔刀一樣。
他又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前路漫漫,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向哪裡。
他覺得自己又饑又渴,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他渴望倒下,勝於渴望食物和水。
他終於倒下。
他驚奇地發現,這次倒下時竟然沒有像野狗一樣發出痛苦的嘶吼,更沒有像野狗一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醜陋不敢
——他不要那樣死去!
所以他在慶幸,他在微笑,他在微笑中看見了陽光、藍天、白雲。白雲之上,有個人在向他招手,在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名字,然後嬌笑著投入了他的懷抱。
最後,他似乎又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那聲音好像來自一頭水牛粗重的鼻息和車軲轆滾動的聲音。當然,還有趕車人蒼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