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是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它向東距離黑水城五十余裡,往西再走七十多裡才是中轉去往神駿堂的小鎮子。
這房子原本是一個廢棄的驛站,已經有好些年頭了,所以顯得很破舊,連門簷上的牌匾都有一頭斜斜地掉了下來,兩扇木門也關掩不住了,起風的時候,總是發出難聽的嘎吱聲.
如今的客棧是一個並不大的二層小木樓,一樓用著酒館飯堂,二樓有幾間房子,派著住宿。客棧的夥食並不好,樓上的被褥更談不上乾淨整潔,但掌櫃的收費卻並不便宜。所以,但凡路過這裡的人,不到萬不得已,都是不會在這裡留宿的。
可荊無涯今晚卻不得不在這裡落腳,因為好心用牛車載他的老伯忽然病倒了。不管怎樣,既然下午沒有拒絕老伯的牛車、烙餅和水,現在荊無涯也就不會把他扔下不管。
客棧的老掌櫃姓王,他只有兩個下人:一個半老廚娘和一個有些駝了背的跑堂小二。牛車停在客棧門口的時候,白白淨淨的小二就堆起笑臉迎了上來,身腰有水桶那麽粗的胖廚娘拎著鍋杓就把已經不能言語、不能動彈的瘦小老伯扛上了二樓,王大掌櫃則坐在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水煙,看著他們乾活。
“兩個人一頭牛,兩間上房一口槽,一晚共三兩銀子,人和畜生都要伺候好!”
他這話似在對兩個下人說,又似在對荊無涯說。
荊無涯似乎對“三兩銀子”並沒有什麽概念,幸好他口袋裡還有些碎銀,他抓了一把扔過去:“夠不夠?”
王大掌櫃用長褂兜住了飛過來的碎銀,數了一下,然後笑道:“夠了夠了!小二,再給這位客官上兩斤上好的牛肉、兩壺新釀的竹葉青!——客官你可滿意?”
荊無涯卻不接他的話茬,而是問道:“你這裡可有大夫?”
王大掌櫃磕了磕煙袋,嘿嘿一笑道:“用不著大夫,他死不了!”
荊無涯有些詫異:“你認識這位老伯?”
王大掌櫃嗤笑道:“他每月都要到我這裡來討幾回酒喝,我怎麽會不認識?客官你用不著擔心,他準是酒癮犯了,兩斤燒酒、一斤牛肉下去,保準他明兒一早比那拉車的牛還有勁哩!”
荊無涯“哦”了一聲,又問道:“我的錢可還夠?”
“夠了夠了!”
“給他上兩斤燒酒一斤牛肉,不夠要加!”
“好嘞!”
荊無涯沒有再理會掌櫃,而是跟著白白淨淨的駝背小二直接上了二樓,隨便進了一個房間。
莫約半柱香的功夫之後,房門被悄無聲息的推開,一盤熱騰騰的牛肉和兩壺好酒被端了進來。
“客官你可還滿意?”
荊無涯聽到這聲音豁然抬頭,那端盤子的人卻不是店小二,而是一隻燕子
——燕歸來!
“怎麽又是你?”
“怎麽就不能是我?”燕歸來笑著把托盤放到了桌子上,自顧自地倒起酒來。
“荊兄,來,過來坐!”
荊無涯坐了起來缺並沒有過去,他看到他倒了三杯酒,鋪了三雙筷子,有些不解地問道:“還有一個人?”
燕歸來點了點頭,轉身對著房門拍了拍手道:“阿綠姑娘,進來吧!”
阿綠姑娘名符其實,因為她穿的正是一件翠綠色的拖地長裙。也許是裙子有多處裂痕的緣故,她總是低著頭,緊緊地抓著衣服,想盡可能地多遮掩一些地方。她的身材修長,腰身苗條,體態豐腴,正是大多數男人所喜歡的那種類型。她低著頭,一言不發,可以想見她很害羞,臉一定已經紅得發燙了。
“我不需要女人!”
荊無涯的聲音很冷,他並沒有看阿綠一眼,因為他垂下了頭,看著他的手,看著他手中的刀。
燕歸來抿了一口酒,笑道:“荊兄誤會了,她不是我給你找的女人,而是我為你抓的女人。”
荊無涯抬頭道:“為我抓的女人?”
燕歸來道:“對,她就是那個一直跟蹤你的女人,想必你早已經發覺了。”
荊無涯沒有說話,他的確早就發覺了有個人一直在遠遠地跟著他,只不過懶得理會。
他現在似也懶得理會。
阿綠的頭垂得更低了。
“我也不需要一個跟蹤我的女人!”,荊無涯的聲音還是很冷。
燕歸來又問:“你想不想知道她為何跟蹤你?”
“不想!”
燕歸來轉頭對阿綠道:“看到沒有?這就是你為什麽能活到現在的原因。你還不快過來謝謝他。”
阿綠沒有說話,也沒有過來,她的頭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荊無涯冷哼道:“你果然很喜歡多管閑事。”
燕歸來端起酒杯給自己敬了一杯酒,道:“唉,沒辦法,在飛將軍的手下待久了,難免會染上他的毛病的。”
荊無涯道:“可我卻不是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
燕歸來歎道:“我知道。”
“所以你現在最好是馬上走!”
燕歸來歎道:“我要先吃飽,才有力氣走。”
“那你吃完就馬上走,帶她一起走!”
“她也要吃飽了才能有力氣走。”
“那你們吃完都走!”
燕歸來朝阿綠招了招手道:“聽見沒有?主人在請你吃飯呢,快過來,坐下一起吃。”
這次阿綠真的走了過來,她緊緊地抓著衣服,低著走頭走了過來,低著頭坐下,低著頭開始吃。
但是她吃喝的樣子卻一點也不像個淑女,更談不上客氣,簡直比燕歸來還不客氣。不到片刻功夫,她就已經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大半的牛肉和一大壺好酒。
燕歸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嘴裡的第一塊牛肉還沒有下咽。半晌,他才瞪著她道:“你……,你多久沒有吃飯了?”
阿綠低著頭,沒有說話。
燕歸來指著盤子上的最後一小塊牛肉說道:“沒吃飽的話,這裡還有一點。不夠的話,他還可以再叫,我保證他兜裡還有銀子,不但可以買吃的,說不定還可以再給你買件新的裙子。”
阿綠被逗得嚶嚀一笑,搖了搖頭。然後掏出一塊翠綠色的手帕,借著長發的遮掩,輕輕地擦起嘴來。
燕歸來放下了筷子,也放下了嘴裡的半塊牛肉,對著荊無涯道:“好了,她吃飽了,我也該走了。再會,荊兄。”
阿綠卻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實際上她連動都沒動。
“等等!”,荊無涯突然叫住了燕歸來。
燕歸來轉身道:“荊兄還有何事指教?”
荊無涯冷冷道:“為什麽不把她也帶走?!”
燕歸來像看怪物一樣盯著荊無涯,說出了一句奇怪的話:“笑話,我為什麽要帶她走?她是來跟蹤我的嗎?”
荊無涯噎住了,一時竟無言以對。
燕子一閃而逝,窗外傳來了他的聲音:“荊兄,小弟要趕回去向飛將軍領罰了,阿綠姑娘就拜托你了!”
荊無涯還想說什麽,可燕歸來已遠去。
現在,房間裡就只剩下兩個人了,兩個都低著頭、不說話的人,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阿綠似乎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憋悶,她咳了一聲,站起身來,走過去推開了窗戶。
不知何時已經天黑了,窗外萬籟俱寂,月明星稀,清風徐來,立刻帶走了房間內沉悶的氣息。
阿綠張開雙臂,長長地呼吸著新鮮清爽的空氣,她的心情似乎立刻好了許多,就像打開了牢籠的金絲雀。
她心情大好,站在窗邊朝樓下大喊:“小二,加菜!”
這一刻,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但嗓門變得很大,也不再緊緊地抓著衣服了,而是任其松開
——一個淑女,通常只在不設防的時候才會這樣做。
荊無涯並沒有抬頭看她,而是毫無感情地問道:“你還要吃?”
阿綠一字一字道:“我不吃,是給你吃!”
荊無涯道:“我不餓,你叫什麽菜?”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然沒有抬頭。
“你的菜都叫我給吃了,怎麽能不餓呢?”阿綠捋了捋長發,露出了豔若桃李的面龐。
荊無涯沒有答話,更沒有抬頭看她。他本想說不餓,可是他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阿綠哥“咯咯”地笑了起來,她靠在窗邊,松開了手,明月就在她的頭頂。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的身上,照在衣服遮蓋不住的胴體上,很容易讓人想起落難的嫦娥。
她輕輕地轉了一個圈:“怎麽,你都不抬頭看我一眼?我不美嗎?”
“阿綠姐姐,你當然很美了,簡直比天上的嫦娥都要美!”
她這話本是問荊無涯的,可答話的卻是店小二。長相俊秀的店小二駝著背,端著一盤牛肉和一壺酒,看阿綠的眼神都癡了,哈喇子都流了下來。
“你怎麽知道姐姐叫阿綠?”阿綠一下子收緊了衣服,看著店小二笑道。
“剛……剛才走的那位客官叫你,我……我都聽見了。”店小二放下了托盤,撓著後腦杓傻傻地笑著。
但他還是懂得規矩的,放下了酒食之後,一邊後退一邊把門帶上,口中道:“二位客官請慢用!阿綠姐姐,有事你就喊我,我叫阿聰,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
阿綠眼波流轉,一雙美目盯著他道:“真的?”
阿聰拍了拍胸脯道:“絕對是真的!”
阿綠看了看冒著熱氣的牛肉笑道:“如果請你幫忙打個對折呢?”
阿聰聞言變了臉色,一邊退一邊擺手道:“這……這不成!我們掌櫃可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他……他會打死我的!”
看著落荒而逃的店小二,阿綠又咯咯地笑了起來:“這個駝背阿聰,真有意思,不是嗎?”
荊無涯沒有回答,因為他的肚子又叫了起來。
阿綠走過去把筷子重新擺好,又倒了滿滿一杯酒,對荊無涯道:“你怎麽還不過來吃?”
荊無涯卻道:“你怎麽還不走?”
阿綠已不顧衣服的破洞,她叉起了腰,不悅地道:“你這人好生奇怪!人家給你備好了酒菜,你卻要趕人家走,哼!”
荊無涯道:“奇怪的是姑娘而不是在下!”
阿綠叫了起來:“我有什麽好奇怪的?”說到這裡她似忽然想起了什麽,又笑道:“也對!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跟蹤你?”
荊無涯卻道:“不想!”
阿綠為之氣急,指著他道:“你……!”
說著她又叉起了腰,大聲道:“那你知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兩個男人在跟蹤你?他們可是小仙師無雙公子的人!都叫燕歸來給殺了!”
荊無涯鼓起勇氣抬起了頭,盯著阿綠一字一字道:“那你為什麽還活著?”只不過說還沒說完他就低下了頭,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地方。
他本就不習慣看別人,何況是像阿綠這麽好看的女人,更何況這麽好看的女人還衣衫不整。
阿綠卻在一直盯著他,荊無涯的臉已經紅了,可她的臉卻一點也沒有紅。
“因為我告訴了燕歸來一件事。”
“什麽事?”
阿綠忽然笑得像朵盛開的花,她一字一字道:“因為我懂醫術,我對他說,我可以治好你的病!”
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卻沒想到荊無涯臉色突變,突然出掌,掌風所至,房門“嘩啦”一聲被劈開。阿綠嚇得尖叫一聲,跳著逃到了一邊叫道:“你在幹什麽?!你瘋了嗎?”
荊無涯低垂著頭,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滾!不然,就得死!”
阿綠不知從哪裡掏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大聲道:“怎麽,荊無涯,你以為我在騙你?!我的確可以治你的病!知道這盒子裡是什麽嗎?長生丹!無雙公子和他的師父長生道人給當今皇帝煉製的長生丹!”
荊無涯用力一拍床沿,整個房子都在震動,他隻說了一個字:“滾!”
阿綠果真滾了,她抱著顫抖的身軀、紅著眼圈跑下樓去,剛好碰到了店小二阿聰。
阿聰搖著頭歎著氣把她領到了柴房,阿綠就在柴房的乾草堆上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