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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來神農架》一十五第3章 柳暗花明(5)
  眾人不由分說的將那小道童圍在垓中,那落水的青年道士就著一身濕衣,從河谷裡爬了上來,一手捋著鬢邊上凌亂的發髻,一手指著那小道童和那紅面道士說道:“玄真師叔,這……這小兔崽子……”

  話剛出口,就被這叫玄真的道士打斷:“恩淨,休出口妄言。”原來那先前落水的道士喚作恩淨,而這紅光滿面的中年道士便是他的師叔,名叫玄真。

  恩淨說道:“是……是師叔,這小孩兒不知從哪搗鼓出一身道童衣衫,竟讓他渾水摸了魚,混到咱呂祖殿裡,把廟裡的貢品糟蹋了個遍,就……就連他吃不下的瓜果點心也都被他打翻在地,踩了個稀巴爛。”說著恨恨的又瞧向那小道童。

  那小道童見敵人人多勢眾,不免心虛,面子上卻不動聲色的道:“哼,那些瓜果點心擺在了廟案上,你當那木人泥塑的假人真會吃麽,過得幾天不也都爛掉了?小爺我瞧著可惜,就先便宜了我這肚皮。”說著掀開衣衫,右手在肚皮上不住的揉搓。

  玄真道士聞此大怒,道:“大膽的野小子,洞賓真人也是你能褻瀆的?”說著“唰”的一聲拔出手中長劍。

  其余道士聽這道童出言不遜,本就想教訓他一番,一見玄真師叔拔出劍來,眾人更是“唰唰唰”的紛紛亮出兵刃,唯恐落於人後。

  那小道童一見這等陣勢,心裡何嘗不是害怕?他表面上裝出一番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哼,我瞧這呂……呂什麽和尚廟的也沒什麽了不起,本事不濟卻要一擁而上,依多為勝。”

  那小道童頓了頓又道:“喂,喂,眾位朋友,我瞧你們還是別在這瞧熱鬧的好,見了這群臭道士合圍我一個小孩兒,我……我怕他們擔心你們把這事兒給傳了出去,教他們名譽掃地,日後還會找大夥兒麻煩。”說著向周圍的遊人一攤手。

  玄真道:“好狡猾的小孩兒,瞧你小小年紀,激將法倒是使得不差。放心,咱們今日定不會倚多為勝。恩濁,你年紀最小,比這頑童也大不了幾歲,由你出面教訓教訓這頑童,別教旁人說咱們呂祖殿以大欺小了。”

  話音甫畢,玄真左首一個看似十五六歲的道童站了出來,向玄真施了一禮,道:“是,師叔。”說著走到那小道童身前,又道:“比武較藝,點到為止,請了。”跟著捏了個劍訣,做出個比武討教的敬式來。

  那小道童未理恩濁,卻朝玄真道:“喂,長胡子道士,看樣子今日在場的,是以你為大了是不是?剛才你說的那不倚多為勝,不知算不算作數?我怕你紅口白牙的一說,待會兒再食了言,倒叫你這些徒子徒孫的看笑話了。”

  玄真聽這道童口出狂言,更是有意激將,心裡怒氣大盛,只見其濃眉倒豎的道:“貧道向來說一不二,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不用再多費唇舌,你能在這一對一的向各人討得便宜,貧道自會放過於你。”

  只見那小道童笑嘻嘻的道:“如此甚……”那個“甚好”的“好”字尚未出口,他便快似閃電的欺近恩濁跟前。

  恩濁萬料不到這道童竟出其不意的有此一著。在尚未做好準備之際,隻覺胸口被一股勢大力沉的勁道推著不住倒退。待想著要回轉劍刃,來個圍魏救趙。

  不料右手持劍的手腕竟被那道童以左手扼住,力道大的如同被鐵環套住一般,再也轉動不了分毫。待退到河邊,後腳跟不知被什麽東西擋了一下,只聽“撲通”一聲,那恩濁又被推下了河裡。

  那小道童拍手笑著道:“這人光姿勢擺的好看,真動起手來卻渾然不是那麽回事兒。嘿嘿,莫不是拜錯了師,光學了些花架子?”說著不住的搖頭,像是替他沒拜了名師感到惋惜。

  恩淨雙手握著劍柄,劍尖朝下的向玄真施禮道:“師叔,剛才我著了這小孩兒詭計,這次定有所防備,莫教這小子再鑽了空子。”

  玄真道:“嗯,這孩子太過頑劣,你就教訓他一下,千……千萬別傷了他。”

  恩淨得了玄真許可,心下甚喜,心想說什麽也要給這臭小子點兒顏色瞧瞧,適才眾目睽睽之下受辱,不教訓他一下,又如何咽得下這口氣?便和玄真道:“是,師叔,我待會兒下手定會輕些,隻給這小子點兒教訓便是,日後可不能再教他無法無天了。”

  說著背過玄真的面,嘴角流露出狠辣冷笑,跟著道:“小子,剛才你突施詭計,勝了我那恩濁師弟,我……我再來領教你高招。”

  那小道童一見恩淨猙獰的面容,但覺一股冷氣透過背脊,立覺不寒而栗,面上卻也嘻嘻的道:“怎麽,你又想討一頓打不成?不過我卻沒興趣和你這手下敗將再過招。”

  話猶未畢,突然欺近身來,又想要趁人不備,先下手為強的佔得先機。不料,恩淨卻早有防備,急忙後退幾步,手持長劍,舞出劍花,使得那道童近身不得,說道:“哼,你除了這瘋狗偷襲的法子,還能使出些別的花樣兒麽?”

  說罷只見其“唰唰唰”的幾劍刺出,朝那小道童要害上點去,直逼得那道童險象環生,迭迭後退。

  那道童適才偷襲不中,後又被那劍招逼得幾無還手之力,心裡叫苦不迭。但見他東躲西避的退到玄真跟前,向其冷冷得道:“喂,大道士,我瞧你們這呂祖殿也不過如此,以大欺小那也罷了,怎地今日仗著小爺我沒帶什麽趁手兵刃,哼哼,即便勝了,那也是勝之不武。”

  玄真心想此言不錯,這恩淨師侄以大欺小本就不公,再仗著手持長劍對付這手無寸鐵的小孩兒,那可大大的佔了便宜。於是朗聲道:“慢著,恩淨,你就空手和他練練罷,他要是不輸個心服口服,定也不會太服氣。”

  恩淨一想要丟下兵刃,赤手空拳的和這道童打,這不是自廢武功麽?正躊躇間,隻聞周圍的遊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道:“嘿嘿,如此勝了也沒啥稀奇的,不就是憑著那口長劍麽?”

  “我瞧要是他二人都赤手相搏的話,還是這小道童厲害些。”

  “哼,這群道士以車輪戰圍攻這道童,看樣子是對他忌憚的很,要讓這道士自己丟下長劍,我瞧他是萬萬不敢的。”

  恩淨被周圍眾人一番冷嘲熱諷,臉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只見他心一橫,“蒼啷”一聲長劍丟在地上,又朝那道童道:“你這臭小子,今日叫你嘗嘗咱道爺的銅拳鐵臂。”說著揉身而上,出拳如風。

  那道童見這群道士果然中其下懷,果真丟下長劍與自己赤手空拳的搏鬥,不免長籲了一口氣,登時來了精神,叫道:“好,好一招狗咬呂洞賓,你瞧小爺我這招呂洞賓打狗如何?”說著他二人你打我一拳,我扇你一掌的近身而毆。但見恩淨攻守有致,攻中有守,守中有攻;而那道童卻是拳打腳踢的毫無章法。

  一番打鬥,那道童的臉、胸口已多處被恩淨拳掌打到,直教旁觀的玄真不住搖頭,心裡歎道:“原來是個不懂武功的鄉野小子。”

  不料那道童雖已被打的鼻青臉腫,嘴裡卻連哼也沒哼一聲,更像是不覺疼痛般,依舊是精力充沛的揮拳踢腿。恩淨見這道童受了些拳腳,若無其事不說,更像是受傷的野獸般困獸猶鬥,心裡不免怵了。

  他心裡一怵,冷不丁的被那道童打到一拳,踢上一腳。駭人的是,那道童打上那一拳一掌,力道極大,直震得四肢百骸酸痛無比,直挨到五六拳,竟再也支持不住,就此萎靡不振,癱倒在地。

  只見那道童歪著嘴巴,面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笑著道:“臭道士,知道小爺我的厲害了罷?你既已站不起身來,我也不來為難你,下回你見到小爺我,識相的就給小爺我繞道兒走,否則……否則你可沒今天這運氣啦。”

  玄真直教這變故驚的瞠目結舌,一個沒學過武功的野孩子,竟能以一身蠻力勝了觀裡學武數年的佼佼者,心裡不禁嘖嘖稱奇。跟著恩慧、恩空二人又分別和這道童交手,這道童無不以“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路數勝了下來。

  只見這道童得意洋洋的取笑道:“你們這群道士,這麽不禁打,看樣子是成天白菜豆腐的吃,也沒點油水,怕是生不出力氣來。我瞧你們要想練好功夫,還……還是隔三差五的偷條黑狗,宰了來吃,這樣出的拳頭也能有勁兒。”說完更嘿嘿的笑個不停。

  玄真見這道童得意忘形的譏諷挖苦,心想:“這頑童不知天高地厚,沒練幾手三腳貓功夫,就憑著皮粗肉厚又有些力氣,倒讓他討了些便宜。今日若可不給他點教訓,他怎麽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玄真跟著說道:“孩子,你可別高興的太早了,貧道可還沒下場領教你高招。”說著把手中長劍交到恩濁手中,走到那道童跟前,算是此番要親自出馬了。

  那道童見玄真仙風道骨,又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心裡倒也不敢托大,面上卻仍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著道:“敗了一個又一個,也不知你們這和尚廟裡究竟有多少道士,難不成今兒不挨個兒勝完了就還走不了了?”此時他臉上青紫斑駁,這麽呲牙一笑,倒顯得有些詭異滑稽。

  玄真哼了一聲道:“放心,只要你能勝了我,就可離去,不會再有人來糾纏於你。”

  那道童道:“那你言而有信才好,別到時候輸的惱了,再領著你這些手下敗將糾纏於我,那……那不是叫大夥兒看笑話麽?”說著向圍觀眾人掃視了一遍,像是要教眾人給他做個見證了。

  恩淨更是破口大罵道:“你這小兔崽……小子,我玄真師叔不和你一般見識倒好,否則定打的你讓你滿地找牙不可。”

  他見玄真在旁,愣是將那“小兔崽子”咽了回去,而改成“小子”了。

  只見那道童又是和之前一樣,使著不要命的打法兒,揮拳踢腿,全然不顧自個兒周身的要害。玄真招招料敵先機,往往那道童拳打掌摑尚未攻來,他便閃到一邊,而其閃轉騰挪更是衣袂飄飄,瀟灑有致,圍觀的眾人更是不住的拍手叫好,惹得一堂喝彩。

  適才敗下陣來的道士,見玄真所使的招數他們自個兒都都會使,不過其臨敵時隨機應變的本事卻是自己萬萬所不及。

  眾人雖覺慚愧,但一想我派武功練的臻於化境竟有如此威力,心裡不免興奮不已,心想假以時日,只要我也勤學苦練,風雨不輟,不怕練不到玄真師叔這般。

  那道童招招都是勢大拳重,卻是拳拳落空,一盞茶時辰裡竟連玄真的衣角也沒碰上一下,他越打越急,不覺間已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玄真表面上雖是輕描淡寫的左閃右避,但被這道童的拳風掌風刮過面頰,竟覺冷颼颼的,而這道童這麽長時間打將下來,其出拳力道竟沒削弱多少,心裡不禁驚歎不已。

  玄真心想:“這頑童明明不懂武功,怎地內力如此強勁,莫不是機緣巧合之下,無意間吃了些靈藥仙草?若是如此,倒是可惜了。那……那我何不以硬碰硬的試試他內力,倘若果真如此,,從他口中探得緣由,怕也是美事一樁了。”

  於是趁著那道童卯足了勁的一掌打來,玄真不閃不避,以自己幾十年所練的渾厚內力,用胸口硬接下了這一掌。不料那道童掌力打到,隻覺氣血在五髒六腑內翻湧不止,玄真受了這一掌,傷勢委實不輕,看樣子得須好好調養數日。

  其余道士不明所以,見玄真接了那道童一掌,若無其事,更是歡呼雀躍的紛紛喊道:“小子,長見識了罷?現在跪地求饒還來得及。”

  “哼,你這小子現下認輸,道爺今兒也不來為難你,只須日後再見了道爺繞道兒走,就先放過你一馬。”

  那道童見自己剛才使出十足力道的一掌,不偏不倚的打到玄真胸口,心下不免得意,待見玄真依舊站立不動,面色紅潤,心下更是錯愕,心裡驚歎道:“邪門兒,真是邪門兒,這大道士難道就不痛麽?我使足了力氣的一掌,誰抵受得住?這……這怪事兒可從來沒見過。”

  玄真自己受傷不輕,再也不能掉以輕心,須速戰速決的製住這頑童,他一時強忍胸中氣血不定,突然欺到那道童跟前,趁其錯愕之際,在其胸口的膻中穴,肋下的京門穴上用指力點了下去,但見那道童手腳就此不動,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那道童隻覺胸口、肋下一痛,整個身子就再也動彈不得,心下叫苦不迭,只見其之前狡黠的眼神突然變的楚楚可人,眼眶中不知何時已噙滿了淚水,眼淚不住的在眶中打轉,像是心裡受著委屈,一不小心就要嚎啕大哭一般。

  恩淨見這道童已是板上之肉,任人宰割,更幸災樂禍的笑道:“小子,這回你倒是再神氣神氣,裝可憐你道便有用麽?道爺我可從來不吃這一套。”

  玄真向那道童道:“你還有什麽話說,這回可服氣麽?”

  只見那道童楚楚可憐又抽抽噎噎的道:“我……我不過就吃了你幾枚果子,你們就一群人來欺負我,難……難不成教我餓死了才好?”

  玄真見這道童似在服軟,便和顏悅色的道:“孩子,你哪裡人?你爹娘又在哪?為何你小小年紀竟有如此內力?”

  那道童一聽玄真說到他爹娘,眼中噙著的淚水再也抑製不住,嘩嘩的流了下來,邊哭邊道:“我……我哪有什麽爹娘了?有……有爹娘的孩子還能和路邊上的黑狗搶飯吃麽?我自然也沒有家……嗯,也可以說哪都是我家,走到哪裡就住在哪裡,那……那算是個家麽?”

  恩濁瞧這道童年紀比自己還小了幾歲,卻是個到處流浪的孤兒,自己的身世雖比他也好不了多少,但總歸自小都是師父寵著,師兄護著,又哪裡遭過那風餐露宿的罪?心裡不覺同情於他,於是問道:“小兄弟,你怎麽不找個安身之所?有人照顧自不用漂泊在外,吃些苦頭了。”

  那道童道:“我……我也不是沒想找個落腳所在,只是大廟不收,小廟不要,那些個和尚見我年幼,幫他們也乾不了多少活兒。人好的就送我些乾糧,打發了我;人壞的就放出狗來咬我。”

  恩濁一陣心酸,又問道:“那……那你怎麽不去道觀?觀裡的師父師兄最是好了。”恩濁適才被這道童打落下水,此時見他身遭不幸,剛才的不快統統也都拋於腦後了。

  那道童道:“我道和尚道士都差不多,既然和尚廟不收,這……這道觀估摸著也是不要。今天我在山下餓的久了,看這山上有一道觀,就……就想來討口吃的了。”

  恩淨卻“呸”的一聲說道:“哼,討口吃的?你說,你和咱們這兒哪個師兄弟討過?為何偷吃完了貢品,卻還把瓜果點心再糟蹋個遍?我瞧你這嘴裡不盡不實,定是成天的撒謊成性了。”

  那道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期期艾艾的道:“我……我瞧那些瓜果點心早讓我吃了個七七八八,剩下的大多也給摸了個遍,我……我進殿之前,剛撒了潑尿,好……好像不小心還尿到手上了,這麽不乾不淨的教那殿裡的塑像爺爺吃,怕是有些不敬是不是?所……所以就索性全給糟蹋了。”

  眾人都覺他的一番言辭令人啼笑皆非,說的話雖不足為信,但畢竟只是偷吃了幾枚果子, 又不是犯下什麽滔天大罪。四下裡的遊客不免為這道童遭遇扼腕歎息,有的道:“真是可憐,但凡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兒,有口飯吃,哪個孩子願意在外流浪?”

  有的也說:“吃幾個瓜果點心而已,要是這群道士沒完的話,我給這道觀出些香油錢,這麽為難一個孩子,成什麽話?”

  更有的說:“哼,好霸道的道士,拿著善男信女的香油錢供奉個塑像,卻不管活人死活,我瞧咱們的一番善心,卻是助紂為虐了。”遊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為這道童抱不平,直聽的那道童眸子中不時閃動著光芒。

  恩淨卻和玄真道:“師叔,我瞧這小子狡猾的緊,莫讓他這花言巧語給騙了,我看還是先押了回去,慢慢的盤問再說。”玄真見這道童內功非凡,不知是有何奇遇,也想回去問個清楚,就說道:“嗯,那……那就先送回觀裡,給他治治身上的傷,問清楚了再把他送回山下。”

  其余道士齊聲道:“是,師叔。”然後架起那道童的雙手雙腿抬了起來,往山上走去。

  只聽那道童大嚷著道:“我的傷沒事,不……不勞費心,道觀我是決計不去的,就是八抬大轎來抬我也是不去。喂,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這道童見哀求沒用,後來更是破口道:“你……你們這群臭道士,光天化日之下強擄人麽。還……還不放我下來,老子操你們十八輩祖宗,你們這些臭道士一個個的斷子絕孫……”這道童開始還是軟語相求,到得後來更是破口大罵,只是那罵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自是已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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