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正值是太平興國三年,兩年前太祖皇帝趙匡胤無疾而終,死的頗為蹊蹺。
太祖駕崩,時為皇弟的趙光義榮登大寶,取年號太平興國。五代以來,江山頻複易主,殷鑒不遠,趙氏帝皇深知百姓如水,其可載舟,亦能覆舟。是以,對外止戈放馬,休養生息;對內推崇禮教,重視文治。
二十多年來,四海升平,百姓安居。
二月時節的汴梁城,河冰早已消融,水聲淙淙,岸邊的楊柳,剛露翠芽,似乎正等一輪春風,才會放肆的綻放。
深夜,寒氣依舊逼人,扯緊被褥仍不耐嚴寒。開封府偌大的一座首府,萬籟俱寂,連狗吠貓叫也無一聲。
“鏜,鏜,鏜……”四更天的鑼鼓在一片寂靜中響起,跟著“汪、汪……”的狗吠聲此起彼伏,隨後便又歸於寂靜,想必牲畜也不想與這寒冬較勁兒,順之,安之。一輪眉月懸掛中天,微弱的寒光灑滿整個汴梁城。
正在這時,兩道黑影正透過淡淡的月光順著宮禁內牆躡足而行,二人都是結束黑衣,勁裝蒙面,背上各背了鼓鼓的一個包囊。當先那人偏矮肥胖,待溜到宮殿牆角時便先探出腦袋張望,見路上無巡邏守衛,向後面那人招招手,示意跟上。
如此行過幾排宮殿房宇,二人來到城牆邊上的一座偏殿,殿門緊閉卻並未上鎖。黑衣胖者輕輕的去推偏殿的門,“吱——”的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扇,跟著進去摸黑的抽出一個梯子,想是事前早有準備。
隨後將之架在宮牆,黑衣胖者沿著木梯攀援而上,待爬到宮牆上沿兒,慢慢的探出半個腦袋,眯縫著眼睛向下巡視,但見宮外長街上一燈如豆的亮光在街道盡頭搖擺不定。過了一會兒,遠處的燈光向右拐入另一胡同後消失,顯然是剛才那打更人。
黑衣胖者雙手一支,跨上牆頭,又向後面那人招了招手。跟著解下背後包囊,只聽“砰”的一聲,包囊被扔在另一面的牆根下,擲地有聲,顯然分量著實不輕。隨後一躍而下,動作略顯笨拙。
隨後,又有一人也跟著翻牆躍下,這人雖也穿著黑衣,戴著面罩,不見容貌。但他體態勻稱,行為也瀟灑了許多。
只見這二人扶著宮牆,三步一張望,兩步一回頭,來到一座馬廄。天寒難耐,馬廄無人看管,黑衣胖者一邊雙手呵氣,一邊不假思索的直走進馬廄東首,跟著牽出兩匹馬來。
兩匹健馬一棕一黑,毛色純正,在淡淡的月色下,遍體的銀光閃動。雙馬四蹄修長,八隻馬掌系純精鋼打造,走上青石板,“得得”有聲,顯然俱是駿馬良駒。
棕色健馬突然受黑衣胖者用力拉扯,禁不住低嘶一叫。黑衣胖者立馬轉身過來,眼中流露出驚慌的神態,跟著右手食指豎到嘴唇上,向馬做出禁聲之狀,形狀甚為小心。
說也奇怪,那馬似乎略有會意,隨即便不再低嘶鳴叫。黑衣胖者緊接著從懷中抽出一卷綿帛,在兩匹馬的口鼻及四蹄縛上,動作顯得十分嫻熟。
二人隨即牽馬慢行,待遠離皇宮內院,便翻身上馬,兩匹馬受人驅使,心領神會,不及馬鞭及身,便四蹄翻飛,疾馳而去。
此一番疾馳,直奔了兩個時辰。此時,天色大亮,東邊的天地交接處,紅霞燦然。兩匹馬似乎有些吃不住力,透過口鼻的綿帛,發出“呼呼”的喘氣聲。
“籲,籲……”當先的黑衣人嘞住馬韁,回頭向後面的黑衣胖著喊道:“貴寶,此處已離城甚遠,
當無要緊了,也需得讓馬歇息一番。”接著翻身下馬,放馬在道旁歇息吃草,隨手也摘下臉上的面罩。 後面的黑衣胖著接著下馬,叫道:“殿……”話未說完呢,但見那人臉有不悅,面上忙著堆上笑,改口道:“少爺,現下當不打緊了,待……待老爺太太看到留的書信,只怕再要追上咱們,那也是有心為力了是不是?”隨後便“嘿嘿”的笑出聲來,聲音略帶尖細,說著也順便除下面罩。只見其人五短身材,體態肥胖臃腫,一張臉飽滿白皙,皮膚如凝脂,直如要逼出水來一般。
而該少爺卻也真如“少爺”打扮,換下裝來,一身錦綢長衫,裁剪的也頗為合體,似乎再寬一分略顯其肥;再窄一分略顯其緊,顯然是量身定做而成。一頂淡黃色的帽子正中,嵌了一顆晶瑩剔透的藍色寶石。其人身材修長,面部五官端正,一副劍眉底下明眸有神,溫柔的目光中總給人一股親近之意。
那少爺卻面帶憂色道:“貴寶,此番不告而別,忒也有些膽大妄為,父……,爹娘若是看到書信,定會氣惱之極,說不定要大發雷霆,再派人把我押回去。唉,不知傳言是否為真,也不知此行到底是福還是禍。”
貴寶拍著胸脯道:“少爺,這你可以放一百個心,那消息可非空穴來風,我為證實該消息真假,可花了大心思。你是知道的,我這雙手有個外號,叫做‘三疊手’,在骰子、牌九上,那可是無往不利。上個月在我們幾個下人聚了一起,酒足飯飽後,便可都得要摸摸牌,我一不小心,使上了我的‘三疊手’。嘿嘿,少爺,你猜怎樣?”
那少爺做出略顯疑惑狀,問道:“那……那你可是又贏了銀子?”貴寶跳起身來,眉毛舞動,急切的道:“可不是嘛!全場通殺,除了我沒有一個不掉銀子的,掉的銀子自然都‘掉’到我跟前了。”說著,又是一陣得意的尖尖笑聲。
那少爺頗有不耐,正色道:“快說正題,一說到喝酒賭錢上,你就挪不動嘴,有本事你把那……那東西再贏回來?”
貴寶立馬面露苦色,臉上的肌肉也隨之抽動了幾下,一件苦澀的往事如雪泥鴻爪在腦海中重映。
原來,貴寶自小好進賭場,和一幫三教九流之徒混得熟了,自然也學了些賭錢使詐的勾當。一直以來,也是順風順水,十賭九進。自覺手段高明,牌技超群,久而久之有些得意忘形。
十三歲那年,他孤身來到汴京,進了這裡最大的賭場——躍龍鯉。“躍龍鯉”意寓賭錢可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就像躍過龍門的鯉魚,一躍成龍。
貴寶年紀雖小,卻自憑本領,有恃無恐。殊不知天子腳下,人才濟濟。那天,從正午直賭到第二天的雞鳴破曉,只見貴寶桌前又和往常一樣堆滿了金銀,甚至地契也有三兩張。
正洋洋自得間,只聽賭場莊家——一個獨眼、赤膊漢子,對其喊道:“小爺,手氣可紅的緊呀,賭神菩薩該不是和你做親戚罷?”頓了頓又道:“要不這樣罷,今兒的時候也差不多了,最後一把,就賭你跟前的銀子,一把定乾坤,你看怎樣,敢是不敢?”
這獨眼莊家嘴上雖喊“小爺”,神態卻一臉不屑。賭場上的人卻也都見怪不怪,贏錢靠的是手氣,“手氣”又有什麽好佩服的?“手氣”素來只會教人眼紅,可不會教人服氣。
貴寶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接口道:“不敢——”聲音拉長,接著又說:“不敢……不敢的話又怎麽敢進這‘躍龍鯉’,鯉躍龍門?”說著哈哈大笑,神態甚是倨傲,頗有老氣橫秋之狀。
獨眼大漢獰笑著讚口道:“了不起,了不起,真是英雄出少年呐。就賭擲骰子,點數大為贏,你看怎樣?”
貴寶一口答應道:“甚好,我先來。”說著右手掌心握住骰寶,“哢哢”幾聲,三粒骰子便莫名其妙的鑽進了骰寶中,骰子在骰寶中劈裡啪啦的亂響一陣。
跟著“砰”的一聲,骰寶罩在桌上。貴寶朗聲叫道:“天神地鬼莫湊近,賭神老爺顯靈光,開!”只見骰寶底下三顆骰子均是六點向上,這可是擲骰子的最大牌面,顯然此舉是有贏無輸了。
貴寶見開出來至尊牌,臉上登時面露得意之色,翹起二郎腿,右手攤在賭桌上,不停的敲著桌面,鼻中“哼”的一聲,說道:“對不住了,今兒的手氣忒也邪門,紅的想不贏都不行,哈哈。”頓了頓又道:“怎麽,掌櫃大爺,你是直接清點一下銀子,還是也來擲一把玩玩?”神態間頗顯食牛之氣,他言語不敬,神態傲慢,想是穩操勝券。
圍觀的一眾賭徒無不驚駭,眾人更是嚷嚷著道:“啊呀,好一副至尊寶。”
“這……這小爺的手氣今晚上可紅的發紫。”
“嘿嘿,這是手氣麽,這是手段!教你擲你能擲出一副至尊寶來?要我說呀,這位小爺可是賭神菩薩轉世,想什麽時候贏錢就什麽時候贏錢,那是百試不爽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直把貴寶吹噓的有些飄飄然。
那獨眼莊家見其隨手擲出一副最大牌,面上卻也不動聲色,待看到貴寶囂張跋扈的神態,臉部肌肉抽動一下,說道:“慢著!小爺雖是一副生面孔,道兒上的規矩也該懂罷?”
隨即向左右兩人使了個眼色,二人走將過去,將貴寶一人一個胳膊的提溜起來,三下五除二把其身上的衣衫除了下來。
貴寶大喊大叫道:“輸了銀子想賴帳麽!喂,喂,怎麽還要動粗?大夥兒可都看到了啊,這‘躍龍鯉’隻許客人輸銀子,一旦贏了銀子他們可……”
話音未落,“叮叮”幾聲,三個骰子滴溜溜的從貴寶的衣袖中滾落出來,眾人見骰子在桌子上旋轉不止,想是這衣袖中另有玄機,藏了三顆一模一樣的骰子。
獨眼漢子眼露凶光,朝著貴寶喝道:“小爺,怎麽說?你這衣衫該不會會生骰子罷?哼,哼。”
貴寶眼見自己的西洋鏡被拆穿,面色依舊鎮定,強詞奪理道:“小爺我別的喜好沒有,他娘的,從娘胎裡就隻好這口兒,連晚上睡覺這骰子也是從不離身的。哼哼,你該不會懷疑小爺我使詐罷?難道你們偌大的‘躍龍鯉’,竟隻許客人輸銀子,而不許咱們贏?天下可沒這個道理!”
眾賭客也是喃喃的道:“是呀,不教咱們贏銀子,咱們憑什麽來這‘躍龍鯉’賭錢?”貴寶一邊狡辯,一邊鼓動四方賭客起哄。似乎,輸了銀子的賭客都能把本錢拿回來一樣。
獨眼莊家道:“別忙,是非曲直待會兒自有公判。六子,砸開骰寶中三個‘六’的骰子,看有甚古怪?”
跟著貴寶左首邊上的賭場小廝,走進內屋,想必他就是“六子”,這六子從內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握著一柄鐵錘,但見他一錘下去,“砰”的一聲,骰子崩裂,一股乳白色的鉛水從中流了出來。
貴寶心下一凜,疾言道:“哎呀,堂堂的‘躍龍鯉’,居然使的骰子竟灌有鉛水,這讓賭客還怎麽有贏面?大夥兒你們說,是不是?”貴寶心裡惴惴不安,卻也不住的鼓動眾人起哄。想著先把屎盆子扣到賭場頭上,把水攪渾再說,心下也不住盤算著開溜之計。
只聽著眾人道:“你這不是黑店麽?”
“怪不得,怪不得到這耍了大半年,輸多贏少,原來是有人在搗鬼。”
“虧還自詡道是天子腳下‘獨一份’,哼哼,看來老子是上了大當了。”
一時間,喧嘩聲四起,無不在數落著“躍龍鯉”的不是。
獨眼莊家歎聲道:“臭小子,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胡攪蠻纏的本事倒也不小。別聽他胡說八道,大夥兒請看,我們‘躍龍鯉’的骰子,每顆背面的左上角上都有一個淡藍色的‘龍’字,是也不是?”
一邊說著一邊從別的賭桌上拿過兩副骰子,透過燈光,果見每顆骰子背面若有若無的有個淺淺“龍”字,此字既淺且小,若不拿到燈光下細看,當真不易發現。再看從貴寶衣袖裡滾出來的三顆骰子,也是這般,顯然是出於一家。
至於貴寶耍的什麽手段,自然是不言而喻了,用自個兒帶的灌鉛骰子,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給他來了個偷梁換柱。
如此一來,只聽眾人道:“怪不得,怪不得,原來是出老千。”
“嘿,這小子什麽時候出的老千,我怎麽沒看見?”
“嘿嘿,要是教你都看見了,這還教出老千?出老千的下場你該不會不懂罷?”
有人忽然問道:“出老千下場?出老千有什麽下場?”
先前那人道:“哼哼,出老千什麽下場?運氣好的話能撿回條命來,剁手剁腳那可都是輕的。”
貴寶聽來,心下駭的著實不輕,只見他語無倫次的道:“大……大爺,您……您高抬貴手,這把我輸了,銀子統統歸你,這……這‘躍龍鯉’我下回絕不敢再來。”說著把跟前的金銀,一股腦的統統推到了獨眼莊家跟前,前倨後恭的表情再明顯不過。
這獨眼莊家破口罵道:“他奶奶地,你這臭小子剛下場幾手,老子便瞧出了貓膩,不過大夥兒都玩的盡興,賭注又下的不大,一時才沒拆穿你這把戲。你那三腳貓的手法,竟也敢到‘躍龍鯉’來踢場子,想是你老壽星吃砒霜——活的不耐煩了。告訴你,到‘躍龍鯉’來偷奸耍滑的,你不是第一個,而‘躍龍鯉’之所以還在,老子沒點本事來鎮住場子,能行麽?”
這獨眼莊家呷了口茶,接著又道:“按我們這兒歷來規矩,出老千當以十倍懲罰。喂,小子,粗略盤算一下,十,三十,五十……,嗯,桌面上的銀子差不多該有三百兩,罰銀就該是三千兩,你是當場交錢,轉身就走?還是等著家裡老爺來贖身?”
獨眼莊家邊呷了口茶,邊慢條斯理的說著,勒索三千兩銀子像是司空見慣一般,已見怪不怪了。
貴寶臉如死灰,嚅嚅的顫聲道:“大爺,您……您行行好,饒我一回,就算小的我有天大的膽兒,也不敢再找咱……咱‘躍龍鯉’的麻……麻煩。銀……銀子麽,適才輸了這把,我可再也沒有,我所有的家當就是……就是……”邊說著邊指向獨眼莊家跟前的銀子,像是在說:“我所有家當便已都給了你,再要其它,一錢銀子也無。”
獨眼漢子勃然大怒,喝道:“哼,想必是空手套白狼來了,你是瞧我趙老大手段不夠辣,心腸不夠狠是不是?哼哼,對付你這等撂下一句‘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的無恥混混兒,老子就無計可施了?六子,叫下帳房的秦管家過來。”“得來……”
只見六子拔腿急奔,轉入內堂。原來,這獨眼、赤膊莊家是“躍龍鯉”的管事兒的,人稱“趙老大”。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態龍鍾的老叟從內堂走了出來,步履緩慢,看其模樣大約得七十上下,口齒含糊不清的道:“掌櫃的,你找我?”
趙老大道:“嗯,秦管家,你的堂侄兒,也就是秦公公近來有沒有和你絮叨,宮裡的太監缺不缺人手,價錢現下又是多少?”
秦管家囁嚅的道:“缺的,一直是缺的,至於價錢嘛,大抵上得有這麽個數。”秦管家一邊說著一邊伸出兩根如指骨般的手指頭,也不知是二百兩還是二十兩,亦或是兩千兩銀子。直瞧的貴寶張著嘴巴,久久沒能合上。
趙老大會意道:“嗯,秦管家,你老就出些力氣,和貴侄兒打聲招呼,說是我們‘躍龍鯉’將給他老人家送個下手,人可愛不說,價格也公道,保準他看了歡喜,哈哈。”
趙老大邊說邊向貴寶使了個眼色,嘴角邊微微揚起,像是對此安排顯然頗為滿意。貴寶聽此一說,直嚇的魂飛魄散,邊哭喊著,邊跪著爬向趙老大,磕頭如搗蒜。
但既然是開賭場的管事兒的,其心腸硬的又如何能是哀求便能了事?
如此,貴寶便在趙老大的安排下,年紀尚幼,淨了身,進宮做了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