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爺轉首望向汴梁城方向,喃喃的道:“必是如此,像潘楊二人,雖說也是國家棟梁,如若沒有皇上坐鎮,他們又豈能輕易放下恩怨?大臣間的爭權奪利,鉤心鬥角,為禍最是厲害不過。禍起蕭牆,自古以來又豈少見了?”
貴寶道:“看來,我們此次不告而別,即便闖出些禍來,那也都不算什麽事兒了是不是?”
這少爺道:“說的不錯,倘若真能尋得仙人仙藥,皇上就會長命百歲是不是?皇上一旦長命百歲,這豈不也是我大宋的福氣?”
貴寶一聽,沉吟道:“就……就怕這世上到底有沒有那仙人仙藥?倘若壓根沒有,咱們豈不是白走一遭?白走一遭那倒不要緊,要是生出些閑言閑語來,可要教人看笑話啦。”
這少爺哼了一聲道:“沒出息的東西。”頓了頓又說道:“書上說,上古時候天上曾有十個太陽,老百姓熱的受不了,後來有一個叫后羿的,他機緣巧合得到一把神弓。這后羿為救民於水火,張弓搭箭,唰唰唰一口氣射下了九個太陽。他因此求得長生不老神藥,只是舍不得他妻子嫦娥,不願吃下那神藥。終於有一天,后羿出門打獵,一個叫蓬蒙的手下早覬覦那神藥,嫦娥一介女流,力不能敵,無可奈何之下服下神藥,飛天成仙。想是她思念丈夫,便停在月亮上。”這少爺娓娓說來,嘴角邊不由的露出一彎淺笑,像是深深的陶醉其中。
話音剛落,貴寶不以為然的苦笑一下,道:“這‘月上嫦娥’的傳說又何必讀書?貴寶我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卻也知道……”
話未說完,只聽這少爺疑道:“你也知道?”
貴寶嘻嘻一笑,道:“怎麽不知道?我沒讀過書,難道還沒去過茶館?去茶館當然能聽到一些故事是不是?什麽劉關張三兄弟結義啦,什麽諸葛亮三氣周瑜啦。嘿嘿,那些說書先生為了訛騙銀子,假得不能再假的神話傳說自也是少不了的。”
這少爺瞧著貴寶一副‘老江湖’模樣,臉色耷拉下來,道:“神話傳說?那……那再說別的,想當年王子喬貴為東周太子,他聰穎博學,竟也舍去尊位,跟人在嵩山上求仙問道,幾十年後,這王子喬駕鶴西去,這又怎麽說?”
貴寶嘿嘿一聲嗤笑,跟著又道:“‘王子登仙’是有這麽個傳說,可……可傳來傳去就會傳的變了味兒是不是?仙鶴貴寶我也見過,可當真能馱起百十來斤人的仙鶴,又有誰見過了?要我說呀,什麽‘王子登仙’,統統都是騙人的。”
這少爺兀自的被貴寶慪了一肚子氣,心中暗罵道:“好你個貴寶,敢情今兒要在我這兒逞能了。”心中恨恨的道:“原說天仙鬼神的事,子虛烏有,難有定論。但自古以來的明君,無不對此深信不疑,這可不是少爺我胡亂捏造。”
這少爺沉吟一會兒,接著又道:“秦始皇叫徐福攜三千童男童女,海外求問仙藥;漢武帝寵信方士,修道煉丹,他二人的見識難道還不如你這凡夫俗子?”
貴寶一聲冷笑,道:“當真有那靈藥,他二人為何埋骨地下,沒有長生不死?哼哼,別說長生不死了,最後連花花江山也給弄丟了是不是?”
這少爺受此一激,面上一陣紅一陣青,牙齒格格打戰卻又無可奈何,他一跤坐倒,悶聲的不說話。隔了半晌,又悻悻的道:“國家大事,又豈能怕麻煩?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就算是白走一遭兒,又有何妨?”
貴寶平時雖和少爺所言無忌,卻也很少惹這少爺生氣,適才一番反唇相向,心下也有所不忍,巧笑道:“少爺,我哪敢惹你不痛快,還往南牆上撞?”貴寶扮了個鬼臉,神秘兮兮的又道:“你猜,那天宴席過後,我又聽到什麽了?”
這少爺適才受了貴寶一頓氣,冷著臉道:“若是賭錢那些烏七八糟的齷齪事兒,我可沒興趣知道。”
貴寶嘿的一聲,忽然來了精神,但見他眉花眼笑的道:“當然是仙人仙藥的事兒,先前我還道這仙人仙藥不過是捕什麽風,捉什麽影的,八成是那些江湖術士騙人的把戲。”
話音剛落,這少爺疑道:“不是捕風捉影?”
貴寶像是恍然大悟,道:“對對對,就是這‘捕風捉影’,他媽的,這些四個字的話那麽難說,要不是少爺你說起,貴寶我可說不大明白。”
只聽這少爺迫不及待的問道:“什麽捕風捉影?快說,快說,可別賣關子!”
貴寶心下得意的嘿嘿一笑,接著道:“那晚的宴席,君臣都在紫宸殿大醉不起,我等下人哪敢自作主張?要是幹了一些不該乾的,聽了一些不該聽的,哼哼,板子那可是少不了要挨的。是以,就給咱他來了個‘坐山觀虎睡’,不理不睬。”
說到此,這少爺哼了一聲,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罷?”
貴寶更是笑道:“對對,就是這‘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想不到少爺你也知道這其中的訣竅。”
這少爺呸的一聲,似乎有所不屑。貴寶接著道:“咱們瞧這麽個醉法兒,不到天明這酒勁是緩不過來了。這時更伯更仲兩兄弟叫上我,又喊了觀稼殿的豐登,親蠶宮的梁一發、常季二人,一塊兒到他們的偏房喝酒,酒過三巡,不覺手癢,便都嚷嚷的要摸摸牌。
只聽更伯更仲兩兄弟道:‘今晚賭什麽?咱兄弟倆作東,主隨客便。’
豐登朗聲說道:‘還是推牌九罷,事前下好注,一翻兩瞪眼,最是爽快不過。’豐登說完便咧開嘴來笑個不停,像是教別人不容有意見。
我一聽要推牌九,心中更是暗喜,牌九誰不愛,我從七歲起就管它叫爹,為什麽要管它叫爹?爹能給銀子,嘿嘿,哪個爹給的銀子比牌九給的銀子多?少爺你說是不是?哈哈。”
這少爺見貴寶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心中來氣,順手從衣襟裡摸出一錠銀子,道:“那,給你。”
貴寶莫名其妙的接過銀子,道:“給我?為……為什麽?”
這少爺哼哼的道:“不為什麽。”
貴寶思量了一陣,忽然一拍腦袋,恍然大悟的道:“啊,少爺你佔我便宜。”
這少爺呸的一聲,道:“少爺我可沒興趣佔你便宜,這麽個兒子給我我也不要。”
貴寶悻悻的接著又道:“我……我心中雖然暗喜,臉上卻不動聲色,打秋風的道:‘豐登兄在觀稼殿主事,那可是皇上的人,天底下誰能大得過皇上?你說玩什麽那便玩什麽,別人可不敢說三道四。’
梁一發、常季二人也隨聲附和,說道:‘是這個理兒,是這個理兒。’他二人面上也均露喜色,想是也是好玩牌九了。”
“牌九”源於五代,在大宋年間流傳頗廣,上至達官貴族,下至市井之徒,都有所好,更有蔚然成風之勢。和鬥雞、跑狗不同,牌九是事前下注,全憑運氣,是以頗受賭客所鍾愛。因憑運氣,一旦手氣見背,輸急眼的賭客往往會不斷加注,想憑運氣再贏回來,是以越賭越大,越陷越深。
由此,有的商賈、官宦一旦誤入其中,便有萬貫家當也付諸東流;貧困百姓想以此翻身,不料事與願違,債台高築,不得已從此走死逃亡,流浪江湖了。
是以民間因此流傳著一道勸賭順口溜:“天子九,地子九,四人坐下推牌九,輸去銀錢九十九,老婆走到房門口‘你這挨千刀的走不走?’害你爹,滿街溜;害你娘,拿棒頭;害你兒,去放牛;害你老婆拎磚頭……”
貴寶娓娓談來,接著說道:“說罷,各人手腳麻利的撤去桌上酒菜,更仲進了內屋,不久掀開帷帳走了出來。見他一手拿著一個青瓷大碗,隨著走路的顛簸,碗中不時傳來‘登楞楞’的聲音,想必是碗中盛有骰子;另一隻手端著一個一尺方長的盒子,放到桌上,向各人小心翼翼的說道:‘象牙質的,討得它來可不容易,一般的時候我可舍不得拿出來。’說著面露狡黠,想必是稀罕物兒。
更伯道:‘各位好兄弟,快落座,大夥兒都是同道中人,既是來到我兄弟二人這裡,可別太客氣啦。來來來,我來幫腔,更仲就給各位遞水倒茶,得空兒也能在閑家上押押注。’
梁一發笑著道:“客氣?兄弟我還不知道‘客氣’這兩字怎麽寫哩!”我也打趣道:‘這……這如何是好?如此一來,不就喧什麽賓,奪什麽主了麽?今兒在你兄弟二人這吃吃喝喝就算了,玩牌也讓著咱們,你叫兄弟幾個如何過意得去是不是?’
更仲笑道:‘來日方長,來日方長嘛,下回咱們到你貴寶那,痛痛快快的也玩一宿。屆時,貴寶兄也須有待客之道啊。’說著便把我等四人拉到桌前落座。
但見豐登一手碼牌,一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錠銀子,擺在桌前,笑著道:‘今兒午後從賭場回來,還未來得及回房,便隨著皇上來紫宸殿侍候宴席了,哈哈,手氣不壞。’說著右手又從腰間夾出幾張銀票。
那晚我本是應賭約而來,賭本自是有所準備,掏出銀票,瞥眼卻見親蠶宮的梁一發和常季面有窘狀,想必是他二人未料到會有此局,自然也就未準備賭本。
更伯見此,隨即會意,對他二人說道:‘二位兄弟未帶銀子罷?兄弟我這有些,先借你二人,贏了最好,輸了改日再還也不打緊。’說著進出內房,出來時手裡卻多了幾張銀票以及一些散碎銀子。
梁一發、常季二人聞此大喜,梁一發歡喜的道:‘一定,一定。咱們賴什麽錢也不會賴賭錢,嘿,賭品如人品是不是?’
梁一發這人大大咧咧,嘴也能說,與旁人一向是自來熟;常季卻是木訥寡言,少有朋友,除了和梁一發頗為交好,和旁人都不多往來。
一切妥當,各人先後亮紅,豐登在碗裡擲了兩個四點,只聽他叫囂著道:‘嘿,滿堂彩,上來亮紅就這麽神氣,那兄弟我就不客氣啦。’說著朝桌上眾人笑了笑,自是他先坐莊了。
我客套著道:‘好手氣,好手氣,只是先贏的是紙,後贏的才是錢,何況這不過是亮紅而已。就……就是不知到頭來誰揣著銀子回家了。’少爺,賭局這便開始了,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麽贏下他們銀子的?”
這少爺漸漸聽的出神,卻裝作若無其事一般,淡淡的道:“你說好了,我倒要聽聽你那三腳貓得‘三疊手’,是否真如你所說的無往不利。”
貴寶嘴角浮現一絲得意,接著道:“豐登第一個牌九當真了得,手氣紅的發紫,又是天九又是地杠,幾骰子下去,莊上的銀子便已堆得如小山一般。我也仔細觀察,看他是否有使詐,但見他擲骰子不用手指把控骰子的旋轉力度和落點;分牌時也出手緩慢,關鍵時機上也不‘恰巧’的有所遮擋,顯然豐登是個羊牯。少爺,‘羊牯’你道是什麽麽?”
這少爺哼得一聲,道:“願聞高見。”
貴寶悻然道:“不知道就說不知道,還什麽願聞高見?那……那個叫‘子曰’的,是不是說過一句話?”
這少爺疑道:“叫‘子曰’的?”略一思量,忽然恍然道:“孔子曰。”
貴寶諂笑道:“對對對,就是那孔子曰。嘿,什麽名字竟這麽古怪?還‘孔子曰’,看來他老子和貴寶一樣,也是一點兒學問沒有。要不然又怎麽會給自個兒的兒子取名‘孔子曰’?”
這少爺一聽,氣不打一出來,大呼道:“你……”
話未說完,只聽貴寶道:“好,就那孔子曰,那孔子曰是不是說過什麽‘不吃下問’?”
這少爺哼哼的道:“是不恥下問。”
貴寶道:“對對對,就是那‘不吃下問’,少爺你不懂那‘羊牯’,是不是也該和貴寶‘不吃下問’?”這少爺一下子被氣的發抖,哼都不哼一聲。
貴寶跟著又道:“‘羊牯’是咱道兒上的說法,一個人要是老實巴交的,一點兒手段都沒有,怎麽贏銀子?贏不了銀子當然就是羊牯啦,哈哈。”頓了頓又道:“貴寶我就不是羊牯,否則又怎麽會人送外號‘三疊手’?”
貴寶孤芳自賞的一番得意,接著又娓娓道來:“只見梁、常二人身前的銀子已去了不少,他二人臉上如蒙上了一層冷霜,梁一發禁不住破口罵道:‘今兒的手氣真他媽的邪門兒,我揭五點,莊家揭六點;我揭天杠,莊家揭天九王;氣人的是莊揭了虎頭梅花的一點,我手握紅九點,竟然抽出來一個虎頭,配牌後卻是癟十。直娘賊,我的牌大,莊家的牌也大;我的牌小,莊家的牌也小,卻又剛好壓過我。今兒該不會上茅房沒洗手,呸呸……’說著,搓了一下雙手,向手掌吐上幾口吐沫。
更伯作幫腔,隨即說道:‘唉,這你可別不服氣,把把比對手小一點,連小十幾把的,咱也不是沒見過。兄弟,豐登的這把牌九,面子上看是要賞的,勸你還是莫要較勁兒的好。’
梁一發略微深思,隨即將桌面上已押的銀票撤了回來,只在一道上押了一兩,想必是要緩緩手氣,暫時願賭服輸了。
我見豐登莊上贏得銀子委實不少,心裡不禁暗道:‘虧我賭錢賭了半輩子,賭牌的技藝上也下了些苦功夫,怎地光憑運氣不使詐,自個兒便啥也不是了?賭十回倒是得輸個九回半。’心裡卻在盤算著使詐作弊。
只聽幫腔的更伯說道:‘押大贏大,買定離手,開骰子不等人了。’說著開了骰子,兩顆骰子在青瓷碗裡轉個不停,最終落了個二和四,共六點。
之前看著豐登洗牌,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每張牌的位置,洗牌完畢,卻也依稀記著上數第五層的上下四張牌,分別是斜八點、天牌、黑九點和平八點。
我靈機一動,朝豐登笑著道:‘豐登兄弟,運氣不壞嘛,我可得切把牌,轉轉運。’照理說已經開骰子之後,便不可再切牌和更換賭注,只不過豐登因手氣太旺,不免有些得意忘形了。
只聽豐登道:‘嘿,難不成還懷疑兄弟我手不老實?賭品如人品,下三濫的勾當兄弟我是從來不屑使的。今天手氣就是這麽紅,你是沒看見今兒下午我牌有多旺,地杠完了跟著來天高九,隨後又跟著來了對長三,直殺的全局屁滾尿流,哭爹喊娘。要切牌,快點。’豐登不斷催促道。
豐登如此說, 可是正中我下懷,我趕緊道:‘好嘞,切把牌轉轉運,押的注自然也得多些是不是?’隨即在前三道分別押了十兩、二十兩和三十兩,卻在第四道將手邊所有銀票都押上了,直比莊上所有的銀子都多。心裡暗想:‘若是真的是雜八對子加天九王,就可抽六道錢,贏下莊家所有銀子。即便輸了也不見得莊家能揭出後牌大過天九王的牌,如此輸,也所輸無幾。’
幫腔的更伯笑道:‘呦,貴寶,瞧你這賭注押的,敢情也是嚇怕了罷?要不然怎麽不在第一道上押大錢?嘿,把大錢排到姥姥,這誰能贏得了?哈哈,要切牌就快些,可別耽誤了大夥兒的時辰。’
我隻管陪笑道:‘手氣要是真旺,就算老子把錢排到貴妃娘娘的被窩裡,也一樣完蛋,是不是?’因我在莊家的對門,骰子擲出來的是六點,出門先分牌,我便從上切掉三層牌。如此一來,原先第五層的上下四張牌不偏不倚的發到我這。四張牌拿在手裡,心下也不禁惴惴緊張,待翻開牌一看,果真如先前所料,斜八、天牌、黑九和平八。
我緊張有序的將四張牌一掉了個順序,將天牌和黑九組成前牌,斜八和平八組成後牌,如此贏了的話可殺六道錢。
只聽幫腔的更伯叫道:‘各位,配完牌便請亮牌罷,莊家也已配完。’我把牌一攤,笑道:‘切牌轉轉運,就是比剛才的手氣強些,前牌天九王,後牌雜八對子,兄弟我押的銀子可是超莊了,莊家能殺得了的話,就先點莊。’說著把一、二、三道的銀子與第四道的銀票堆到一塊兒。